回了傅府已是深夜,傅时的确是累了。

就像他放不下父亲之死,璐王舍不得权势富贵,人总有迈不过去的槛,如此才会被困在世俗人间,否则那就万事皆空了。

疲惫总是从内而外的蔓延。

傅时记起在惶恐滩被救起那日,临华府连下了二十日的雨。他被困在暗室内,又高烧不退,若不是体虚,他怕是等不及要去寻母亲的下落。

在被追赶的路上,他无数次懊悔自己任性,在庄子贪玩,耽误了行程,害的与前来接他们的傅维祯错过,弃车奔赴惶恐滩渡船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淹死在洪水里,可却是兵分两路奔逃的母亲没了下落。

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了他的行踪得匿,不习水性的女人自投了罗网。

长达半个月的时候,傅时在烧退和得不到母亲消息间苦苦挣扎,从愧疚到绝望,到最后,认命。

他见到傅维祯的时候,从来儒雅斯文的父亲,从头到尾都是雨水和泥,最后草草的换了衣物,才过来抱住他。

傅时只觉得拥紧的身躯伟岸,却硌的很,细看便发现傅维祯十分的憔悴,疲惫。

“你受伤了?”他问。

傅维祯却说不出话来。

还是一旁的傅府管家红着双眼,大颗的眼泪掉出来,一个八尺高的男人,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崩溃落泪。

“少爷,夫人……夫人已经没了。”

傅时盯着大哭的管家看了半响,再去看傅维祯。

傅维祯内心悲痛难抑,默默点了点头,是在肯定管家说的话。

那天,没人能懂年纪尚小的傅时脸色苍白下,一颗心是受了怎样的伤,因为他连哭都没有。

*

傅府后花园除了荷塘假山,还在各处都栽种了不同品种的月季花,少许芍药开得正好,娇艳之姿堪比牡丹。花以香立于一旁,素白袍子的下摆恰恰隐于层层花间,微微俯身就花,只是细看,从这朵到那朵。

傅时路过时,本待要疾走的身形,停顿了住了,傅府后院本无女眷,他身边伺候的也多是小厮,花以香的能出现在这也是个例外,毕竟她是因他而成为那些人的目标,他无法确保没有余孽在暗处,收留在傅府也是无可奈何之策,尤其,傅小灰还是那么喜欢那个丫头。

可能是出生时家里的花开的正好,她才取名花以香,为此,她也是极喜欢花的,举动天真可爱,姿态却悠然如画。每每闻到异香,她便微微勾唇,笑得纯然干净,每一朵花都是不同的。

傅时没有走上前,只是隔着几株花枝看她,恍然失神。

花以香没过多久,心满意足的站直了身子,悠悠然转身看向他,她自然早就看见他了。

傅时眉头微挑,掩去万般情绪,眼神从她安静含笑的脸到她身旁开的艳丽的花枝悠悠流连过去,忽而神情一动,微微俯身,撩袖折了脚边的一枝芍药。

几步走近,青色衣袍当风翩飞,这暖阳秋初之时,这花好静幽之处,周遭万物消弭,只余这一人,英姿俊逸,夺目迷离。待到近前,他深邃的眼眸稍稍抬起,那眼里似含着万物苍生,斑驳多姿,引人沉醉。

芍药的幽香似乎随着他的接近浓郁起来,撩拨着花以香的心扉,他每走近一步,她便听见自己心跳又快了一个节奏。花以香微微垂首,实不敢再看他,只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已到了看着他就情绪失控的境地了。

下一刻,一朵艳丽的芍药忽然娇俏地在眼前晃动,她讶然地抬头,便见执花之人嘴角微勾,眸中好似落入了辰星,薄薄的浮光蔓延出摄人心魄的光彩。

他没有说话,她才确定,是真的要赠予自己?花以香愣愣的眨眨眼,一时都没伸手。

傅时倒是不急,仍将花递着。

花以香努力的稳住心神还是没伸出手去接,呼吸微促,却固执的看着他,好像有些不敢置信。

《诗经》中有“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一句,男女以芍药相赠,表结情之意……心中某个角落好似炸开了一般,瞬间盈满了整个胸怀。她入府两天了,都不见他人影,今日好不容易见着了,不想来这么意外的一出。她忍了半响,见傅时依旧看她,便抬手接过那支花,相触瞬间飞快的抽手,只有指尖温热的触感还在,却蔓延了她整张脸,红绯羞赧。

花以香转身便自顾自的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拉开点距离,不然呼吸都困难。

安静空幽的花园,花开浪漫的芬芳曲径,怡情怡心。

这样想着,花以香忽而笑着转头看他,傅时立在原地,背过去一只手。

她将手中的花随着旋转划过一道光,‘芍药芍药……’嘴里无声的刚要说句诗……却蓦然顿住,随之脸上血色尽褪。

傅时递出花之后,眼里并没有她的身影,而是透过她看向了更深更远的未知之处,这会儿见她回头,他微微叹息着将目光聚焦。

芍药别名……将离草。

将离将离,寓意别离。

从他的眸光里读出自己想的那层意思,花以香瞬间无力地垂了手,她竟忘了,芍药除去结情,也有惜别之意。所以,他是要离开?还是要与自己断了念想……手中的芍药照样艳丽,却忽然有些灼眼。

“我今日便要离开京城,归期未有期。”

傅时自己都不知道归期,他刚才看见花以香,突然想起昨晚的梦,他母亲极是喜欢花,也常这样附身就花,闻着其香味,所以他驻足,失神,最后甚至选择摘一朵芍药赠给她,他不是送她,而是透过时光,送给当初他年小而不曾送过任何东西的母亲。

“你才回来啊。”花以香想不通,怎么才回来就要走,据她知道的,傅时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就这次离开了两年,这才回来不到两个月,就又要离开?

傅时并未回话,目光相对,他是眼光熠熠,内里却平静无情,花以香是完全透不过气的……极不舒服,脸色煞白。

她默默的缓了口气,眼里重新凝了希望,问道:“你需要带侍女吗?”

他眉头皱了下,看出她是认真地在问,意外地,他也认真的思想了下可能性,等脑海回过神,才觉得诡异,他怎么可能带侍女?

“不需要。”

花以香听得想哭,毫无意外。

“大人,你……保重。”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却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问,花以香到底是哽咽了,她抬头仰望天空,长长的吐息,舒缓胸口堵塞的郁气。她最怕的,也许是,一别经年,后会无期。

傅时点了点头,转身从她身边走过,走向了他即将奔赴的前方,徒留她在身后,痴痴的望着。

花以香想,上天对她还是不够温柔,她以为进来这里,是近水楼台,却原来是,空守苦等……人总是贪心的,过往不曾有那些情思爱意时,别说愁,就是天塌了也无知无觉,而如今心底深潭已被搅乱,竟压制不住从其中蔓延出的各种滋味,如不舍,思念,苦楚,烦恼。

从未得到,也时时惦念,从早到晚,将岁月都想老了。

时光飞逝,转眼三年。

*

“封彤郡主带了个男人回来,那男人竟是苏家公子,苏岑。”

“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逃婚追夫?”

“不是,据说,两人一齐逃婚,路上偶遇,搭伴前行,天雷勾搭地火,不曾想,对方竟然就是逃婚对象……”

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长公主府里也是碎了一片玻璃,尤其是当封彤说出一句:“爹,你要当外公了。”

沉稳淡定谈笑的驸马爷,一口茶水全喷了出去。

有惊无喜,完全是有惊无喜啊。

事情,以封彤郡主与苏家公子亲自在皇太后寝宫前跪了半天,最后送上一柄据闻天下仅此一个的镂空雕琢着一朵**的玉如意,方得到皇太后召见,平息了怒气。

花以香听着傅老管家绘声绘色的讲述,也不禁笑起来,这个封彤连太后赐婚都敢逃,却是就是个不怕死的主。

傅老管家的讲述并没有实际情况那么详细而复杂,他觉得这件事极为有趣的是后面一段,俗人就在意俗事,皇太后对**的喜爱已经达到了寻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至于那郡主逃婚这让人耳目一新的噱头,他这种一府管家多半不在意这大事情到底是个啥结局。

坐着饮茶的花以香笑过之后,也没吭声,杯中茶叶浮浮沉沉,热气微醺,当茶水的温度过高,喝的人大部分注意力都被烫舌的水占据,反而忘了茶是不是很苦了。

傅老管家没在意太多,闲话说完,正事也提了,就等花以香回复了。这考虑的时间有点长,他也不催,茶水加了两次,真觉得苦的掉牙,那纠结到一块的样子看的在旁边倒水的侍女闷声暗笑。

“嘉叔,你的建议的确不错,就是有两点问题,”花以香凝目看他,眼里染这淡淡的忧伤,“皇太后爱菊,天下人皆知,若是单以卖菊的名头开一间花堂,是行不通的,再则,西街花市需求不大,竞争却大,这生意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