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以香看了看自己身上素白的裙子,看一次觉得清爽,看多了眼便知十分寡淡,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卷帘秀会挑一身霞粉的颜色,在自己的衬托下,入眼会觉得十分活泼,有朝气。

“你好。”

花以香并未将初交锋的失利看在眼里,这台上寸土并非她的目标,不过是借这个舞台,开始她真正的表演。

决赛毕竟不同往常,在红人楼的各种操纵下,二楼的座已经卖出了前所未有的高价,一楼依旧免费的茶座更是挤得人叠人,首次登台露面的红人楼管事甄红多次安排人维持台下秩序,她扯着大嗓门喊话,“现在台上的两位,就是今年红人赛最后的两位参赛者了,究竟百金大奖花落谁家,我们拭目以待。”

因维护现场安静花费了不少时间,等正式开始比赛,花以香都要站累了。

或许是为了给她更好的发挥空间,比试五个项目,分别是‘才’‘德’‘工’‘色’‘艺’。

甄红给她的说法是,除了稳赢的‘色’,其他她自己发挥,这样的场面,是没法作弊的。

此刻,三楼东厢房内,封彤郡主进门之后的脸色在看见屋里人更是不好,她甚至没有丝毫掩饰。

林奚看到她时,先淡淡一笑,再起身,行礼,回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她惯有的漫不经心做派,在京城闺秀圈里,是出了名的不拘礼仪又不落人话柄。

“郡主还在生气呢?”林奚竟毫不在意对方怒火正要对着自己发,她右手微抬示意封彤郡主入座,“若郡主还气呢,定是我解释的不够明白。”

封彤摆了摆手,径直走到窗口位置,看向下方台上已经开始演奏的卷帘秀,呼吸难以压制的上下起伏,“林奚,这整件事情虽然都是由你在筹划,但是你是不是忘了,若无我的支持,你半步也走不动。”

“怎么会忘记,我可是时刻铭记。”林奚也起身走到她并肩位置而立,她的语调说的话完全没有那股子真诚,往常封彤并未觉得,这会儿心里不满,越听越觉得她在敷衍自己。

“郡主,四天赛事下来,你也看到了,当初定的规矩,是名次决定了惩罚,她们却不知道在参与这个比赛的那日,她们所有的惩罚都已经开始了。”

“大理寺长官卿之女,王媛贪财,爱占便宜,这次收取她一百两参赛费,都跟隔了肉似的叨唠了几回,日思夜想,晚上起夜马虎大意,半盏灯火,烧尽屋宇半数家产。”

“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李偲?平日最是喜欢扮弱充傻讨好人,现在父亲陷入牢狱之灾,母亲重病而亡,李家分崩离析大厦将倾,她成了真正的弱者,当她以为还能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的时候,我们让她见识了那人真正的残忍无情,连她心里最后的那点丁点儿希望都踩得碎碎的。”

“礼部尚书嫡女赵初,自以为世人皆醉她独醒,不屑于那爱慕虚荣的为伍,装的是清纯无辜,还自诩低调处事,而今赵李两家是东墙倒了西墙危,她若是袖手旁观,便叫她也顺杆子下水,她若是仗义相助,便叫她尝尝人情世故,也好早些清醒做人。”

“……”

林奚嘴角噙着笑,轻描淡写的说出一句句让人心神震撼的话。

封彤郡主沉默的听了半响,心绪奇异的静下来了,某种难以言述的不安,催促着她,问出了之前没有问的事情,“这次赛事,我的名次呢?”

林奚早有所料的从容应答,“郡主昨日主动弃赛,并无名次不是吗?”

是啊,她昨日若是继续比,今日晋级的就是她,她之所以不参与,也是林奚的建议,“一个爆冷的晋级参赛者”不仅带来了更大的议论热度,更为她们带来了‘巨额’财富,京城的地下赌庄因一比五十的赔率,一夜赚尽千万财。

封彤略微思量了一会儿,目光从楼底下收回来,落在身边人身上,“林奚你的名次呢?当初你同我说今年的红人赛会很不一般,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是你自己没参与?”

林奚大抵是连这个问题也早已想好了,她笑了笑,视线锁定在刚刚登台的花以香身上,“郡主,你看,那就是我花了五十两买的代替者,你猜,她会不会一举夺魁?”

她说这话时,一向清润浅淡的眸子里有着不一样的光。

将事情全然掌控之后,再去赌那一点点可能翻转结局的契机,多么有趣啊。

封彤第一次留意到这点细节,让她感到十分陌生。

*

花以香在卷帘秀弹一首古筝曲的时间,同钱白果商量了下她们仅有的几项拿得出手的才艺,最后一致决定,还是表演投壶。

登场之后,在特制之壶抬上来之前,花以香礼节性的冲台下微笑,随即,迈步走到了靠边缘点的地方,就这时,场下爆出巨大的掌声,她回头去看,也是一笑。

却是钱白果头顶一大壶,左右手各置从大到小六个壶,她明明走得还稳稳当当,到了台上又故意左晃右晃的,偏身上的壶都一个不倒,惹得众人惊叹。

“各位大哥大叔大爷,大嫂大婶大娘,还有小猴子们,接下来的表演,是我们的香香姑娘带来的花样投壶,”钱白果一边放置壶,一边还耍起了嘴皮子,“为了给大家更好的展示,我觉得有必要解说一下。”

花以香在她解说的同时,用花绳绑好了左右手的袖口,随即,从一旁架子上抽出了十根箭,她像是热身练手,随手就丢了一支出去,不偏不倚正好从钱白果跟前飞过去,中了她脚边的壶。

两人站的是一东一西,台上最远的距离,这一举动瞬间就引得台下叫好声四起,功夫有没有出手就知道了。

钱白果故作惊叹,“哟,不错,首投首中,我继续,你也继续……”

随即,她继续介绍大小壶口不一致的壶,而随着她话落,花以香的投过来的箭也刚好落下,如此,速度越来越快,花以香起手落手也十分从容。

七支箭后,花以香微微抬手指挥她往中间站,钱白果身量高,她往台中间一站,背后的壶都被挡住了。在花以香的视线里是看不见壶的。

这边是话本里常说的‘善投壶,隔屏投之’,花以香再抽一支箭,轻微的挪了挪脚后跟,随即扬手一掷,箭越过钱白果落入她身后一壶。

随即,左右手同抬同掷,两支箭同时出去,同时落入壶中,十支箭不多不少,正好投完。

“好!”

四下里惊爆的叫好声,这样热闹的场合,人的情绪是很容易受感染的,比起那清谷空幽的音乐,投壶这种大街小巷人人皆会玩的小才艺显然是更得人心。

才之试之后的德之试,花以香提出与卷帘秀比背女四书,字多者胜,卷帘秀未曾想花以香识字背书也很有一套,轻敌之下,又下一试。

花以香再凭借着不落俗套的茶艺,以及焕然一新的衣装妆容惊艳全场。

五场比赛,卷帘秀输了四场,结局自然惨淡。

“我站在这里,来比赛,并且赢得第一,”花以香距初登台自我介绍之后,第二次开口,也将是最后一次开口,她对着台下说,也是对着场外,楼外,乃至整个京城说,“是想告诉所有人,我从仓椒镇的小村里来,带的不仅仅是我们村的希望来,我走一路几度陷入绝境,却逢贵人相助,我见大同境内诸多村镇,哪怕荒夷穷苦也有村学私塾,如今,我初识京城繁盛,百姓兴宁,终于明白,什么是希望。”

她说的情真意切,声情并茂,台下诸多平民百姓皆受感染,那是他们底层人才懂得滋味,在泥泞里走过的脚步不一样,他们明白康庄大道的舒坦从何而来。

“谢谢大家,最后,我会将所得百金全部捐献给南边涝灾之下无家可归无处可走的灾民。”

花以香的表演,至此,算是全部结束了。

她离开时,完全不敢去看钱白果的神色,想想都觉得可怕。

*

“林小姐,这是今天卖座以及售卖茶水等的全部账册,既然说好了五五开,一切明细都要清清楚楚。”

甄红进来三楼东厢房已经是夜幕降临,红人楼里烟消云散的时候。

“你行事,我向来是放心的,”林奚说着,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眼目流转间,册子过了大概,心中也快速算计出来个数目,很是满意的笑了笑,“有时候,现实总会超乎想象。”

甄红也是笑的脸上起褶,“说的在理,总是要想,不然怎么会有呢?”

两个骨子里以利为先的商人总能说到一块去,并且,彼此欣赏。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林奚递回去账册,站起来,这地方呆了一整日,她早已是处于厌烦的极限了,“时辰不早了,林奚就此告辞。”

甄红自然要相送一番,两人一道往外走,顺便聊了几句后续的事情。

“其他我也不再关注了,唯有一件事。”林奚出门前,带上帷帽,夜色中只闻声,不见面目,“不宜出现任何差池。”

甄红了然的点头,“放心,我亲自落笔签的字,绝无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