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世代代吃皇粮、均为天子朝臣的孙家竟在一夕之间全都下了狱。那日,顺天府的人从孙府的荷花池内一共打捞起二十二具完整的女尸,其中一半都已经成了白骨,剩下的一半除了几具还依稀能辨认出相貌,其他的也已经不同程度地腐烂了。
并且在审问的过程中,孙家还交代了他们是如何解决那些女子家人的——或用银钱收买,让他们从此背井离乡,不许再回汴京;若死活不要银钱,还扬言要把孙家的所作所为告知所有人,那等待他们的就只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或者不知何时就会找上门的土匪贼寇。
孙家造的孽,便是孙家所有人都死个成百上千次,也没办法抵消!
有关这件事情的消息不知为何不到一日就传遍了整个汴京城。城中群情激愤,竟有不少百姓自发到顺天府门前,要求周大人上书皇上,定要严惩孙家。
这辉煌了近百年的孙家竟只落得个惨淡收场。
入秋后的天气渐渐凉了起来,鸣了一整个夏日的蝉顷刻间便没了踪影,到夜间竟安静得让人觉得有些不大习惯。
“大人,皇上今日下了圣旨,三日后将孙家满门抄斩,我们可要提前……”
一间看似普通的屋子里点着一根不大亮堂的蜡烛,穿了一身丝绸长袍的男子正拿了本书就着这昏暗的灯光看着,他跟前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管家模样的人正躬身回话。
那管家说这话的时候带了几分颇为熟练的狠辣,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替自家主子做这种事情。
靠在椅背上的男子翻了页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声说了句:“不用。左右也只有三天可活,若是此时动手,反倒容易被人盯上。”
“如此,那我就去打一声招呼,好叫人在吃食中放些哑药,省得他们管不住自己的嘴。”
“嗯。”
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温柔,连随口应下的一个字也多了几分缱绻的意味。他本就上了年纪,再加上烛光过于昏暗,看得眼睛有些酸痛,便放下手里的书,揉了揉有些不太舒服的眼睛,动作间烛火晃动了几下,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随着烛火左右摆动。
“大人,其实我还有几件事不太明白……”管家正准备退下去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脚,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大人一开始不是想对付安家的吗,如今咱们却把孙昌海搭了进去……”
男子放下书之后就用手撑着头,开始闭目养神,有些花白的头发散了下来,听见管家有此一问,倒是很温和地答道:“我的目的可不光只有安家。”
“您的意思是……”管家跟了这位大人几十年,如今只是稍加提点,脑筋便转过弯来,“孙昌海对大人不是一直忠心耿耿的吗?大人为何要舍弃这颗棋子?”
屋内的烛光跳了跳,烛心又猛地炸开,发出“噼啪”一声响来。那蜡烛点的时间太长,烛光也渐渐弱了下来。
男子睁开眼睛,抬手指了指书桌上的蜡烛。
“棋子没了用,那就只是一颗碍眼的石头。有些东西在发挥完最后一点价值后,就没有必要再留下了。就像这根蜡烛,烛心燃尽之后,就只能落得被扔掉的下场。孙家对我而言,就是这根蜡烛。”
管家顺着大人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一言不发地走到书桌前重新点了一根崭新的蜡烛,伸手把先前那根已然没了任何价值的蜡烛扔了出去。
屋子里稍稍亮堂了些,那位大人仍旧坐在椅子上,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原以为若是孙湘亭强占了安珑月,这两家必定会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没想到中途却叫顾昭鹤插了一脚进来。那两家也没一个中用的,我还特地截了那封信,后来还重新做了手脚,却不想还是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和一个黄毛丫头害成这样。”
说到此处,他摁了摁太阳穴,显然是因为这事儿有些头疼。
“那……大人,我们这次没能动得了安家,连杜三娘也赔进去了,可要另外在城里安插眼线?”
安远山这些年实在是赚了太多的银子,整个汴京城又只有他一家皇商,他将上面赚钱的门道堵得死死的,自己的手哪里插得进去?
安远山挡了他的财路,他自然得想办法。
至于杜三娘……他要掌握朝中权贵的动向,自然少不得需要些眼线。
只是可惜了,这次不仅没能达到他的最终目的,还险些暴露了自己的踪迹。也是了,那位少年郎骨子里流淌着的是老临安侯的血,是他小瞧了。
原以为杜三娘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也如此不中用。可她的死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个本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
“杜三娘的死究竟是何人所为,去查一查。”
他没有回复管家之前的问话,反倒是用食指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椅子扶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
管家拱手应了下来,正准备往外走,突然又被叫住。
“顾昭鹤一直守着的女人可是叫姜绥绥?”
“是,大人。”
男子轻笑一声,用食指一圈圈地缠着自己有些花白的耳发,翻身的时候正好迎上从窗外泼洒进来的月光。那人的头发虽白了大半,可脸上却半分皱纹也没有。那是张极其俊美——俊美到有些雌雄难辨的脸,鼻尖还生了一颗极其勾人的小痣。
“竟然也姓姜?”
他有些惊讶,嘴角虽然微微上扬,可眼角眉梢却带着冰冷的狠辣,手下微微用力,被握住的扶手处竟多了一条不甚明显的裂纹。
“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去查一查吧。”
“姑娘,安家又来人了。”
孙家那些个畜生前几日就被推到菜市口砍了脑袋,安家人虽没去刑场看,却没少让人去打听。
多亏了姜绥绥和顾昭鹤,安珑月这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为了表达感激之意,安远山接连好几日都派人往一线牵送这送那的。刚开始姜绥绥还会收下,到后来送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便是她这个脸皮堪比城墙厚的人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昨天不是转告了安家的下人,让他们别再往这儿送东西了吗?怎么又来了?”
姜绥绥好不容易得了空,本想好好歇一段时间的,可庞管家近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口喘气的时间都不给她留,前几天居然直接把账本抱到她房间里,说要她自个儿理理一线牵这几个月来的账目。她虽然对赚钱很感兴趣,可一看到账本就一个头变成了八个大,看着眼前成摞的账本,索性把笔一扔,整个人扑在桌上哀号了一声,心里盘算着再招个账房回来。
“姑娘,今天您怕是得亲自去一趟了。”
姜绥绥的哀号声戛然而止,视线从一摞一摞的账本中间穿过。
“安老爷今日不仅亲自来了,还跟着周大人一块儿,说是给您带了点东西来。”
姜绥绥有些好奇地皱了皱眉头,嘴里念念叨叨地就往外走。刚走出去两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偏头问庞管事:“对了庞叔,顾昭鹤人呢,这几日好像都没怎么见到他。”
庞管事一愣,姜绥绥这么一提醒,他才发现最近好像是很少看见顾昭鹤在自家姑娘身边晃悠。他摇了摇头,也不大清楚:“兴许是有旁的什么事儿吧。”
一线牵的门前里三层外三层,被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安远山和那位依旧黑着脸、双唇紧绷的周大人正坐在厅内喝茶,生怕好事的百姓闯进来,还派了好些衙役在门口拦着。
大厅正中还有个小衙役端端正正地站着,手里捧着一个雕着祥云纹的盒子。
这阵仗不小,有周大人在的地方又自带了几分肃穆,不晓得的还以为一线牵犯了什么事儿。
姜绥绥一到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心中又“咯噔”了一下,心想难不成是一线牵的账目出了什么问题,顺天府的人来拿她了?
“哎呀呀,姜老板,您可算是出来了。”
安远山对待姜绥绥的态度比起之前几乎是来了个大转弯,先前姜绥绥去他府上,这位安老爷连杯茶水都不给,如今倒是殷勤得很,一看到人就迎了上去。
“安老爷客气了,您今日和周大人来我这一线牵,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
姜绥绥虽然不大喜欢安远山的性子,可她毕竟是个生意人,面子功夫自然也是一流。她笑着和他打了打哈哈,又绕过他走到周大人跟前。
比起那位安老爷,姜绥绥宁愿和周大人说话。
“哦,对了,大人,不知杜三娘遇害一事,可有什么线索了吗?”
庞管事正端了几杯茶过来,听到这话,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很快又被掩饰了起来。奉完茶后,他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姜绥绥身后,像一个极其坚实的依靠。
孙家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可杜三娘到底是被何人所杀,又是因何而死,至今仍旧困惑着众人。
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起,周大人本就黑黢黢的脸又沉了几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冷声道:“那飞刀是从正对安府大厅的一棵树上射来的,刀上又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只知道对方武艺高强,功夫了得,其他的……还需要时间追查。”
“还请周大人近来多劳累些,免得这件事情拖得久了反叫姜老板被旁人猜疑。”
姜绥绥没想到安远山竟会帮她说话,挑眉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安远山这次开口八成是有自个儿的私心在的。
自从杜三娘死在他府里,又从周大人那儿得知让杜三娘毙命的飞刀是从离安府不远的一棵大树上射过来的,他吓得赶紧命人直接去把那树给砍了。可周大人说案情还没查明,那棵树不能砍,他也就一直提心吊胆地过到现在。
若是这案子再没个了结,只怕他就得考虑移府的事儿了。
周大人其实不太喜欢安远山这个过于精明的商人,也就没怎么搭理他。正准备说正事的时候,他瞥了瞥姜绥绥的身边,发现今天站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中年管事,于是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知往日和姜老板同进同出的那人今日可在?”
姜绥绥愣了一下,不知道周大人怎么突然就问起了顾昭鹤。
她抿了抿嘴,摇头轻笑道:“他前段时间受了伤,近几日都在屋子里调养身体。”说完又对上周大人的眼睛,用笑掩盖着眼底的试探,“不知大人找他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周大人的年纪比姜绥绥大了一轮还多,这小丫头在想什么他自然能看出来。他错开视线,起身走到捧着盒子的小衙役面前,亲手把盒子接了过来。
“姜老板仗义出手救下安小姐,圣上得知此事后甚是欣慰,挥毫写下一幅字,特命我给姜老板送来。”
姜绥绥刚端起茶杯喝水,听见这话,一口水没咽下去,还把自己呛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起身,还差点把杯子给砸了。
这可是皇上亲笔!当今圣上写的字儿,到时候装裱起来挂在一线牵的大厅,她倒是要看看还有谁敢来捣乱。
周大人揭开盖子,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幅字:
民之勇者。
“圣上的字可真是笔走龙蛇、苍劲有力!看看这字,藏锋处微露锋芒,露锋处亦显含蓄,垂露收笔处戛然而止,似快刀斫削,悬针收笔处有正有侧,或曲或直。实在是好字啊,好字!”
姜绥绥乐得都快开花了,笑眯眯地就把这幅字收了下来,自然也没忘给远在皇城的皇帝谢恩。
“庞叔,将圣上的御笔裱起来,找个最显眼的位置挂起来。”
送走了周大人带来的一大波人,姜绥绥喜笑颜开地回到正厅,盯着那幅御笔看了许久才喊了庞管事一句,毕竟这是御笔,整个汴京城有几个人得到过此番殊荣?
“庞叔?”
姜绥绥等了半天没等到庞管事回话,有些疑惑地偏头去看,却见庞管事入迷似的盯着那字,好半天没动静,便又喊了一声。
庞管事这才如梦方醒,脸色看上去不大好。
“庞叔,你最近是怎么了?没休息好吗?”
庞管事最近反常得很,老是出神就算了,帮着姜绥绥打理一线牵以来一直就没出过错,可最近却频频犯错。
姜绥绥看了一眼刚才呛到了自己的那杯茶,轻叹了口气,她素来是不喝苦茶的。
庞管事眼神闪躲,撑着自个儿的包子脸强笑了几下,又挥了挥手:“兴许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姜绥绥闻言笑眯眯地上前,很是殷勤地给庞管事捏了捏肩膀,小嘴儿甜得就跟抹了蜜似的:“庞叔,您瞧瞧您这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再看看您这一点褶子都没有的脸,哪儿就上年纪了?”她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把捏肩改成捶背,“要不您最近多歇会儿?咱们再另外招一个账房先生?庞叔,您是知道的,我一看见账本就发蒙,真让我管账,一线牵会关门的。”
没等庞管事说话,姜绥绥就委屈巴巴的,又是求饶又是撒娇,哪儿还有个老板的样子?
庞管事打小就宠姜绥绥,见她如此,哪儿还有什么办法,只能无奈地笑了笑:“罢了罢了,姑娘若是实在不想亲自管账,就再招一个账房吧。不过咱俩可说好了,管账的事儿你也不能落下,还是得跟账房先生学。”
“行行行,庞叔说什么就是什么。”
姜绥绥乐得直蹦跶,连忙就要吩咐招账房的事儿。
“请问,贵店还招人吗?”
姜绥绥的话正好卡在嗓子眼儿,刚要说话,门口突然来了个人。
只见此人挺身而立,背脊打得直直的,说话的时候薄唇微抿,显得有几分冷硬,一对剑眉斜飞入鬓,虽然看起来年岁不大,却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再加上他又身着一身玄色长袍,往那儿一杵,活生生一个黑面阎王。
哪里像是来找活儿的,分明就是个来找事儿的啊!
姜绥绥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又拿出老板的架势,冲杵在门口那人轻笑了一声,柔声道:“这位小哥,我们这儿不招护院,也不招管事了,你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那人猛地一皱眉:“你们先前不是在说要招账房吗?”
姜绥绥:“嗯?”
“我此来,是来当账房先生的。”
身高八尺、一身腱子肉的账房先生?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啊。
而且这人……她怎么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兴许是觉得姜绥绥和庞管事的神情都有些奇怪,那人稍稍收了收情绪,原本冷硬的线条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他稍微考虑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过去:“若姜老板不信,大可以考考我。”
姜绥绥嘴角抽搐了两下,这人刚才离得远还好,如今一凑过来就跟一座大山似的,搞得她压力突然增大,没忍住,往后挪了小半步。
等会儿!
这人不就是上次跟在周大人身后的人吗?怎么,现在衙门的日子也不好混了?
庞管事见那人离姜绥绥有些太近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竟然从身上直接抽出一本账本举到那人眼前:“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这账本里算错的账目找出来。”
这账本得有两指厚,一炷香的时间能看完就不错了,更别提还得把错找出来了。
姜绥绥瞥了一眼,暗戳戳地走到庞管事身后,刚要低声说什么,却被庞管事抢了先:“这账本原本是给你准备的。姑娘若是要招人,自然也得让我放心。”
此话一出,姜绥绥立马闭嘴,要她看账本不如直接给她一刀。
庞管事此举显然是有些刁难人了,姜绥绥本以为那人不会应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阅着,连算盘也没要。
这人翻账本的速度太快,要不是偶尔会拿笔圈一圈,姜绥绥都以为他是来捣乱的了。
不过……
上次在安家,这个人也一直盯着顾昭鹤看来着,这两人难道认识?而且还偏偏都来了她的一线牵,姜绥绥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好了。”
姜绥绥想得多了便有些犯困,刚打完一个呵欠准备先眯一会儿,那人竟然放下了手里的笔,拿着账本走过来,把她的瞌睡都给吓没了。
这才过去半炷香的工夫,他竟然就看完了?
庞管事有些将信将疑地接过账本,结果越看越惊讶。这人不仅找出了错处,还都给改了过来,整个账本看下来,居然一处没漏,也一处没错。
“庞叔,您说这人行不行?”
姜绥绥算账的本事不行,可看人还是在行的。她一看庞管事的脸色就知道这小子不一般,连忙挪过去小声问了一句。
“我不仅会管账,还会一些拳脚功夫,当个护院也绰绰有余。”
庞管事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句话出来,说完还把自己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虽然我不喜下厨,可我厨艺也还尚可。”
姜绥绥竭力按捺住自己那颗想省银子的心,奈何招一个人做三份工,怎么想都是赚啊!
“姜老板觉得如何?”
姜绥绥就差把头点成小鸡啄米了,完全可以啊!不仅能把账本管了,要是再有人来闹事,光是看这人的体格就能一口气撂倒十个,而且居然还会做饭!
有得赚!
“可以,那我一个月付你……二十五两银子?”
姜绥绥虽然一心想多赚点银子,却也不是个黑心的老板。一线牵四个小管事每个月的工钱是三十两,这人说要来当账房,原本一个月十两银子便足够了,她如今多加了十五两银子给他。
那人皱眉,姜绥绥一惊,难不成是觉得工钱太少了?
“我用不着银子。”
“嗯?”
“管吃管住即可。”
世上竟还有这种人?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不要求多给银子就算了,竟然还说不要工钱。
即便是姜绥绥这个做老板的也给惊着了,下意识以为他是嫌钱太少,说反话来刺激她。
“要不我每个月给你三十两?”
“我不要银子。”
“三十五两?”
“我不要工钱。”
“四十两,不能再多了!”
“我不要……”
天地良心,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给钱结果对方死活不肯要的。
“什么事儿这么热闹啊?”就在两人扯皮扯得口干舌燥的时候,先前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的顾昭鹤突然摇着扇子慢慢悠悠地晃了进来,“我也想听——”
顾昭鹤的视线先是落在姜绥绥身上,待看见她跟前站了个个子不低的男子时眉毛一挑,又微微眯了眯眼睛,“哗啦”一声收了折扇,阔步走上前,待看清楚那人后,要说的话被卡了半截在嗓子眼儿里。
他怎么来了!
顾昭鹤虽很快回过神来,可到底没逃过旁人的眼睛,姜绥绥来回看了看两人,情绪有些复杂地捏了捏自己的小拇指,暗想他们俩肯定认识……
“姑娘正和我商量着要招一个账房。”庞管事把眼前三个年轻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见气氛突然有些尴尬,便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这人是过来应聘的。”
顾昭鹤气得肝疼,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随后很快变了脸色笑嘻嘻地冲姜绥绥说:“绥绥何必再招一个账房,不就是算算账嘛,我也会的。”
姜绥绥越看顾昭鹤这样,就越好奇他与那人的关系。
看模样呢,他们长得不像,应该不是兄弟。顾昭鹤看到那人后虽下意识地躲避,眼中却不见惧色,想来也不是仇家,可若说是朋友,他又为何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绥绥何必每个月多花一份工钱呢。”
姜绥绥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又见顾昭鹤明摆着不想让她把这人招进一线牵,反倒生出点逆反心理来。再说了,现在不清楚这二人的关系,等以后日日在一线牵看着,迟早能看出来。
她打定主意,合掌一拍,压根儿就没搭理顾昭鹤,倒是扭头对那男子说道:“一线牵包吃包住,你先来试几天,若是不行……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说到“闲人”二字的时候,姜绥绥将视线一下子就挪到了顾昭鹤身上,就差用眼神在他身上刻一个大大的“闲”字了。
“若是姜老板不满意,我随时走人。”那男子说道。
姜绥绥看了看顾昭鹤憋屈的眼神,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半点没显露出来,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对了,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男子闻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叉手礼:“我姓宋,名挽风。”
顾昭鹤看了看被摊开放在书案上还未干透的画,随手把笔往旁边一搁,起身想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结果他刚把手举过头顶,就拉扯到了肩上还没好全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过几日便是许阿玉和宋子清的婚事,昨天宋子清又亲自登门邀他们二人参加婚宴。
姜绥绥左思右想都想不出送什么贺礼好,便央着顾昭鹤给许阿玉和宋子清二人作了幅夫妻美满的画,打算在他们大婚之日送上。
“肩上的伤,怎么来的?”窗外冷不丁地传来了一句话,是宋挽风。
顾昭鹤倒是半点都不意外,揉完肩膀又开始揉脖子:“不小心被几只臭老鼠抓伤了,小事儿。”
宋挽风来到一线牵已经有几日了,在众人眼中,一线牵的顾画师很不待见这位账房先生,每天碰面都不带笑的,大家都在猜这两人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恩怨,包括姜绥绥也很是好奇。
此刻,宋挽风冷着一张脸,那脸绷得跟石头似的,偏偏从窗户跃进来又背着光,活像一个来索命的黑无常。顾昭鹤最头疼的就是他这副模样,明明年纪还比他小一些,偏生一副老头子的做派,分明小时候是那么一个软乎乎的小家伙,长大后怎的就变成这样了?
他生怕宋挽风再说什么,连忙给宋挽风倒了杯茶,试图把他的嘴给堵上:“你没事儿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
宋挽风正想喝茶,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他冷着脸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怒视道:“皇上命我一个月之内必须把你带回去,否则就要摘了我的脑袋。”
这也就算了,偏偏当今圣上是个最会折腾人的,顾昭鹤瞒着朝堂上下突然没了踪迹,皇上找不到,就拿他来撒气,今天派他去东边寻什么刻了字的石头,明天又让他去西边找吃了能延年益寿的草药。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将军,这一日日地竟为了给皇帝找这找那,还不到一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宋挽风心里苦啊。
顾昭鹤讪笑了一声,很识趣地往后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我不是让惊蛰送信回去了吗?”
宋挽风不想在这种小事儿上和他扯嘴,手指沾了点刚才不小心从杯里溢出来的茶水,百无聊赖地在桌面上划拉着,发出轻微的响声来。
“这一次是孙家,那下一次呢?”
宋挽风见顾昭鹤不说话,他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几分复杂之色来:“我知道你一心想查明当年之事,可临安侯战死沙场之事乃是侯爷的亲信拼着最后一口气回京亲口说的。这么多年了,你为何还是揪着此事不放呢?”
宋挽风和顾昭鹤从小便相识。
他是镇北将军府的庶子,母亲身份低微,他自幼不得父亲宠爱,日子一度过得艰难,甚至连府里稍稍体面些的丫鬟和小厮的日子都比他要好过些。当年他被府中嫡子欺凌,在寒冬腊月被推到河里,若不是顾昭鹤跳入水中把他给捞起来,只怕这世上就没有宋挽风这个人了。
救命的恩情他始终记着,自然不愿意见顾昭鹤沉溺于一件过去十多年的往事。
当年的临安侯爷和以武林盟主为首的诸位武林高手为了朝廷稳固,为了护住这诸多百姓,提枪上阵,却战死沙场的事,朝堂上下谁人不知?顾昭鹤到底听到了什么,为何始终抓着此事不放?
顾昭鹤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高悬的月亮,眉目被月色勾勒得有些冷淡:“挽风,若当年是有人逼着他们战死沙场,此事……又当如何呢?”
宋挽风瞪大了眼睛,本来在桌上随意划拉的手一歪,将旁边的茶杯碰了下去,只听见安静的屋子里响起一阵破碎声。
“恭喜恭喜啊。”
“祝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宋子清今日迎亲,整个府上都喜气洋洋的,连下人们都因这喜庆的日子换上了新做的红衣裳,来往众人的脸上都带着十足的笑意。
“多谢多谢,今日若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还请各位包涵。”
宋子清穿着一身新郎官的衣裳同府上几个兄弟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宋府人口简单,关系也算不上复杂,虽说在这遍地都是贵人的汴京城中不太能排得上号,可胜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妯娌和睦。许阿玉嫁进宋家,又有宋子清护着,自然是不会受欺负的。
“姜老板,顾先生!”宋子清老远就看到了朝宋府走来的姜绥绥和顾昭鹤,眼睛一亮便朝他们跑了过去,“子清还以为二位有事来不了了。”
一线牵的名气一日日地增大,来参加此次婚宴的人又都知道这婚事是姜绥绥一手撮合的,还听说新娘子原本其貌不扬,去了趟一线牵后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他们本就对姜绥绥和顾昭鹤感到好奇,奈何一线牵的生意实在是太好了,平日里很难见到这两个人。
今日有不少人除了是来参加婚宴,还是为了借这宴会和姜绥绥搭搭话,就算不给自个儿求个好亲事,也要为了自家儿女多留心留心。
如今见宋子清朝马车迎过去,众人也纷纷看向那有些来迟了的马车。
就连辅国大将军的夫人也不例外。
姜绥绥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收拾这收拾那的,结果没想到临到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葵水竟然来了,还不小心染到了衣裙上。若不是顾昭鹤明里暗里提醒着,又愣是把她拉回院子,她今儿可就别想要脸了。
思及此,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和阿玉成婚,我怎么可能不来呢。”她来了葵水身子有些不舒服,偏又强撑着精神硬是要来,“对了,这是恭祝你二人喜结连理的贺礼。”
姜绥绥察觉到顾昭鹤扫在她脸上的视线,生怕他嘴巴不严会说些不该说的话,连忙开口转移了话题,又从庞管事手里接过一个做工精致的盒子:“祝你和阿玉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她话音刚落,顾昭鹤就很是配合地把手里的那幅画卷给展开了,只见宋子清和许阿玉跃然纸上,男子潇洒俊美,女子娇羞可爱,好一对璧人。
这二人本就有八分颜色,被顾昭鹤以笔触润色,精致得如同从天上走下来的仙童仙女,煞是好看。
姜绥绥看到众人眼里的惊艳,很是满意,还偏头冲顾昭鹤眨了眨眼睛,又伸手把画接了过来递给宋子清:“今日既是你与阿玉成婚的日子,那不如就叫人把这画挂起来,好让大家都知道宋家公子和许家姑娘乃金童玉女的一对璧人,这姻缘乃是上天注定的!”
刚才的那一番举动很是奏效,姜绥绥一入席就被好些夫人拉着问话,明里暗里地想要她帮着给自家儿女寻一门好亲事,也有不少夫人觉得自家孩子在相貌上有些不足,旁敲侧击地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把许阿玉变得如此好看的。
毕竟先前张元安那浑蛋因为许阿玉的相貌直接叫人把一线牵给砸了的事情闹得尽人皆知,这其中还有小部分人是见过许阿玉之前样貌的,可刚才去闹洞房的时候瞧见了如今的许阿玉,若不是名字、身份都一样,只怕谁都会以为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姜绥绥的本事,她们可不敢轻视了去。
“姜老板,我府上的**开得正好,您瞧您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府上赏赏花?”
“姜老板,**年年都有,我府上有一瓶窖藏了百年的寒潭香,若是品酒闲聊,岂不快哉?”
姜绥绥菜没吃两口,耳朵倒是片刻都没歇着,那位夫人说完另一位夫人又紧跟着来了,这架势就跟要把她给撕碎了,一人扯一块去。
好在她也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应付起来倒也不困难:“多谢夫人们好意了。不过绥绥实在是分身乏术,若当真挨个儿去夫人府上叨扰,只怕无暇处理一线牵的杂事。”
她见那些夫人又要开口,连忙又道:“不然待过些时日由我做东,请夫人们来府上小聚,这样可好?”
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听说姜绥绥手里有不少郎君和姑娘的信息,若是直接去一线牵,一旦看到信息里有中意的就能安排见面的事儿了。
“届时我提前让下人给夫人们送帖子,夫人们可要赏脸才是。”
饭桌上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姜绥绥也缓缓吐出口气,到时候把这群夫人聚在一块儿,说不定她们内部都能凑出好几对,如此一来倒也省了劲儿。
她有些小得意,正伸筷子想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忽然察觉到一道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和其他夫人们好奇的视线不同,这道视线充满了打探的意味,叫她很是不舒服。
姜绥绥的手顿了下,她放下筷子抬头一看,却正好对上坐在自个儿对面的那位夫人的眼睛。
这位夫人她是知道的,当朝辅国大将军唐正的妻子,开府仪同三司之女。她的父亲官居一品,夫君又是正二品的大将军,不光是这一桌人中,只怕是所有来客中身份最尊贵的一位。
也不知道宋子清和许阿玉成婚,她为何会来。
“夫人若是不嫌一线牵门户破落,届时我差人给您送一封请帖可好?”
姜绥绥虽知道她,可从未和这位夫人有过什么交集,自然不知道她为何会用这样的视线来打量自己。
那位夫人的视线在桌上众人身上滑了一遭,突然嗤笑了一声。她虽没说话,可其中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今日来参加婚宴的不过都是些小门小户出身的,身为将军夫人的她哪儿看得上她们?
“你姓姜?”
就在气氛一度尴尬的时候,唐夫人倒是主动问了姜绥绥一句:“江河的江?”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抬着下巴,半眯着眼睛,用鼻孔对着正好坐在她对面的姜绥绥,言语神情皆自觉高人一等,叫在场众人心里很不舒服。
姜绥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从心底里有些抗拒这位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
她有些冷淡地说道:“孟姜的姜。”
唐夫人眼神微变,右手轻轻抚了抚左手手腕上戴着的玉镯:“你爹娘……叫什么名字?”
姜绥绥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及自己的爹娘,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脸上堆着虚情假意的笑容,跟这位不知目的的唐夫人打哈哈:“夫人这话吓我一跳,莫不是绥绥犯了什么事儿?”
这唐夫人一上来就自觉高人一等,言语神情里对姜绥绥更是半点尊重都没有,如今又跟审犯人似的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唐夫人到底比姜绥绥大了那么多,再加上又是这么个身份,如何能听不出她言语里旁的意思来?不过姜绥绥只是个生意人,身份又算不得尊贵,即便是听出了其中的不喜,唐夫人仍没当回事儿,竟又盯着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长得虽是有些像,可想来应该也不是那人的女儿,毕竟那一家子当初那么惨,没听说有谁活下来了。
就在姜绥绥眉头紧蹙准备起身的时候,唐夫人突然开口道:“我听说你在给人说亲这事儿上颇有几分本事。”
不等姜绥绥说话,她又自顾自地说道:“既然有这个本事,那我就把我儿子的婚事交给你。”
想来这位唐夫人指使人指使惯了,完全把姜绥绥当成了自家丫鬟,吩咐起来得心应手的。她一边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一边掀起眼皮在桌上扫了一圈,言语轻蔑道:“要进将军府当儿媳妇,家世自然是要相匹配的,不仅要门当户对,还得家世清白。这点你可得记下了,莫要给我找那些小门小户的丫头,上不得台面。
“其次便是要样貌端正。我儿子模样不差,自然不能娶一个长相拿不出手的妻子。更何况我家老爷深得皇上宠爱,日后进了府,进宫赴宴是常有的事儿,若是生得难看,岂不是丢了我唐家的脸面?”
唐夫人说完这话觉得有些口干,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后又继续往下说。
“再者,孝敬公婆、侍奉郎君,这是为人儿媳、为人妻子的基本要求,若是性子娇气的,你也不用考虑了。”
不仅家世清白,还得是高门大户;既要孝敬公婆,又要侍奉郎君,还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唐夫人那儿子是金子打的还是玉石砌的?对未来儿媳提出的这诸多要求,就不怕说这话的时候闪到舌头?哪户人家脑子出了问题才会愿意把闺女送到这个虎狼窝去。
“好了,我的要求便是这些,若你寻到什么合适的,就把画像送到我府上来吧。”
唐夫人颐指气使,吩咐完便起身出了宋府,不仅没给姜绥绥面子,连宋家人的脸面也没给。
姜绥绥差点被这恬不知耻的话给逗笑了,她看着唐夫人悠悠离去的背影,动了动嘴皮子,发现自己居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来葵水的时候身子本就不舒服,再加上唐夫人字字句句都在挑战她的底线,这一气之下小腹竟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绞痛,疼得她脸色发白,身子竟然也有些颤抖。
这边的动静引得旁边几桌纷纷侧目,虽说今日男女分席,可男客和女客中间不过就隔着一道镂空的屏风。顾昭鹤本就不是真的想来参加这婚宴,从出门开始就一直记挂着姜绥绥的身子,透过人群瞧见她过于苍白的脸色时,他眉心紧蹙,思考着是把人抱回去呢,还是直接扛回去。
挨着姜绥绥的夫人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连忙低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姜绥绥揉了揉小腹,摇头说了句“没什么”,今日是宋子清和许阿玉的大喜之日,她不能给人家找晦气。她吐出几口气,把从小腹传来的绞痛强压了下去,扭头冲刚才那位夫人一笑,又道了谢。
“姜老板也莫要生气,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人家一向是入不了唐夫人的眼睛的。”
同桌的几位夫人原本因为姜绥绥打算设宴一事很是欢喜,可被唐夫人打了个岔,哪里还能乐得起来?
坐在姜绥绥身边的夫人也叹了口气,又左右瞧了瞧,然后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姜老板若是不想自毁招牌,唐夫人所托之事,能推掉便不要再沾手了。她那儿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绥绥一愣,看了过去。
“那位唐少爷男女不忌,在此事上更是手段百出,每个月从唐家运出去的尸首起码有这么多。”
姜绥绥看见夫人伸出手比画的数字,心下一惊,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那位夫人见状,叹了口气,脸上多了几分无奈之色:“那些丫鬟都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又白纸黑字签了卖身契。即便是被折磨致死,唐家随便寻个由头就遮掩过去了。毕竟……也没人会在意大户人家家里的小丫头到底是怎么死的。”
姜绥绥越听越觉得可怕,从小腹传来的绞痛延伸至四肢百骸,她素来滚烫的身子竟有些发凉。
“如今朝中无良将,唯有辅国大将军和镇国大将军家的宋小将军是可用的,所以即便唐家的少爷做出这诸多混账事,也无一人敢上报朝廷,还要帮着在顺天府尹周大人跟前遮掩。”
唐夫人今年四十三岁,和辅国大将军成婚数年后才有了唐承柏这个儿子。唐夫人自幼长在深宅大院,最是知道其中的手段。她嫁给唐正的前几年因无所出,所以主动给唐正纳了好几房妾室,一度让人觉得她宽和懂事,再加上她后来给唐家生了个男孩,在唐家的地位就更是难以撼动。可不知为何,唐家这么多年下来就只有唐承柏这一个孩子。
一个朝中得力大将的独子不小心弄死几个丫头,这又哪里算得上是大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