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人回到汴京的时候正值黄昏,可灯市街依旧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吆喝的小贩,还有上街玩乐的少爷、小姐。

“欸,你们听说了吗?辅国大将军府的唐夫人,今天早上没了。”

“没了?之前不还好好的吗?听说还在顺天府同周大人好一通吵闹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还不是因为她那儿子。她一直以为是有人害了她儿子,可昨天晚上唐府有个小丫头冒死跑到周大人府上,把唐承柏到底因何而死全说了出来。”

街上人多,三五成群上街买胭脂、买首饰的妇人们聚在一起,都在说那位不可一世的唐夫人突然得急病去世的事儿。

一直在说话的妇人说到此处时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是在行那事的时候总是喜欢用一些新奇玩意儿,结果活生生把自己给……你们说说,丢不丢人?”

“那唐夫人本就好面子,先是儿子突然死了,后又得知死得如此不体面,一口气没上来,竟猝死了去。唐将军为了保全府上名声,只得说她是因为痛失爱子忧思过度,得了急病而亡。”

“我儿子同窗好友他爹的同乡的侄子就在唐府当下人,这事儿就是他传过来的,可信得很。”

在马车里的姜绥绥听完了这群妇人的话,她离京不过两三日,唐夫人竟然就没了,连唐承柏的死因也查了出来,这事儿未免太蹊跷了些。再想到当日唐正的神情和反应,姜绥绥总觉得此事不对劲。

“绥绥,到了。”

她眼下思绪有些混乱,也想不出什么原因来,只能先下马车。她刚走到一线牵门口,一团粉粉嫩嫩的东西就直直从里边冲了出来。

“是姜老板回来了吗?”

待那人走近,姜绥绥才看清楚,原来是个十足娇俏的小姑娘。那姑娘眉眼生得好看,脸上还有两个酒窝,从里头冲出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你就是姜绥绥吗?”

那姑娘看见姜绥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盯着看了许久,耳朵还莫名其妙地红了:“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看欸!”

姜绥绥猛地被一个姑娘这么夸了一下还有点不大好意思,刚准备开口询问对方的来意,就被顾昭鹤压了压肩膀。那姑娘先是看到姜绥绥,然后才顺着看到她旁边站着的顾昭鹤,看见他的时候就跟看到鬼似的,吓得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堂……堂兄,你怎么在这里啊!”

她的反应就跟顾昭鹤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连忙埋着脑袋作势就要开溜:“既然今日已有缘得见姜老板一面,那咱们日后再细聊,堂兄再见,我们有机会再聊啊!”

“顾宝珮。”顾昭鹤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那姑娘本就被吓得不轻,她不敢走顾昭鹤那边,绕到另一边的时候却发现宋挽风居然也在,害得她下意识往看起来最无害的姜绥绥身后躲,现下又突然被喊了名字,她竟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谁允许你出来的?”

顾昭鹤在姜绥绥面前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行,可对着顾宝珮的时候却板着一张脸,就跟个大家长似的。

“皇……哥哥同意我出来,我就出来了啊。”

也不晓得宋挽风和这个姑娘有什么恩怨,她说完这话后顾昭鹤还没搭腔呢,他便双手抱胸看着她,难得开口道:“顾小姐,您是什么性子,您的兄长还能不清楚?又怎会放您出来?”

顾宝珮闻言狠狠瞪了宋挽风一眼,扭头对上顾昭鹤的时候便换了一副嘴脸,可怜兮兮地讨好道:“反正我是出来了,若是现在回去少不得又是一顿打。”她松开姜绥绥的袖子,小跑到顾昭鹤跟前拉住他的衣裳甩来甩去,“堂兄,你就饶我这一次吧。”

姜绥绥看到二人这般亲昵的行为,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自觉地磨了磨牙,眼睛盯在那双白嫩嫩的手上。

“我出来就是为了和这位姜老板交个朋友,她之前的那些事情都传到宫……咳咳咳——都传到家里了,我听了好奇,就想来看看她,好不好嘛,堂兄?”她又拉了拉顾昭鹤的袖子,姜绥绥的眼皮跳了跳。

“一次,就这一次!”顾宝珮伸出食指晃了晃。

顾昭鹤被她烦得头疼,拎着她的后领像是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把人扔到宋挽风跟前:“这段时间,你看着她。”

正在一旁看戏看得不亦乐乎的宋挽风突然接了个烫手山芋,脸色瞬间就变了,可没等他拒绝,一只白嫩的手就连鼻子带嘴把他给捂住了。

“是是是,堂兄放心,我这段时间一定乖乖听挽风哥哥的话!”言罢,她还很是可爱地冲宋挽风笑了笑。

若不是她眼中威胁的意味过于明显,宋挽风都要信了。

姜绥绥看完这场莫名其妙的认亲,心情有些复杂,半是恼怒半是莫名地瞪了顾昭鹤一眼,跨着大步便走进了后院。

“堂兄,姜老板怎么了啊?”

顾昭鹤看着姜绥绥气冲冲的背影,之前因黑衣人带来的火气竟散了大半,听到顾宝珮的问话,竟好言好语地回答道:“估计是酸的东西吃多了,有点闹心。”

姜绥绥的确是挺闹心的,当年之事还没能查清楚,如今一线牵又莫名其妙多了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堂妹。堂兄妹和表兄妹一样,那可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

越想心里就越是不痛快,她晃了晃脑袋,不想再去纠结这些事情,如今最重要的是查明当年的真相,找出幕后真凶。

她寻了纸笔,在纸上画着。

顾昭鹤说庞叔杀杜三娘是冒险之举,却仍旧在安远山和孙昌海跟前把人给杀了,是担心她的身世被安、孙两家的人知道了吗?可即便是知道了,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当年之事和他们也有关系?

还有回京途中的黑衣人,为何会刺杀她?

这接连几个问题想得姜绥绥脑袋疼,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这一团乱麻之中理出一点头绪来。

“你要是再发呆,这白衣服都要被染成黑衣服了。”

姜绥绥握着毛笔一直没动,笔尖的墨眼看着就要滴在身上了,她闻言连忙放下笔,墨汁却不小心甩到了脸上。

顾昭鹤见状,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抬脚走过去,动作轻柔地帮她擦着脸上的墨点。

“谁……谁要你帮忙了,我自己会擦。”

姜绥绥愣了一下,待男人的指尖触到她脸上时才回过神来,连忙挥开他的手,结巴着就用手去擦,结果脸上登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墨迹。

顾昭鹤拿她没办法,只能擒住她的下巴,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来:“刚才那姑娘叫顾宝珮,是我的堂妹。”

姜绥绥被禁锢着动弹不得,很是有些不乐意地撇了撇嘴,不用正眼瞧他:“你跟那姑娘是什么关系,与我有什么相干?”

顾昭鹤给她擦脸的动作突然一顿,猛地低头对上她的脸,二人鼻尖相抵,他扣在她下巴上的手也微微用着力气:“绥绥,当真跟你无关吗?”

他的唇离姜绥绥只有一线,若再近一些便要碰上了:“我和旁的姑娘到底什么关系,当真与你无关吗?”

温热的呼吸扑洒在姜绥绥脸上,原本有些泛凉的鼻尖也突然暖了起来。她的双颊透出一股红来,眼前更像是笼了一层雾气,越发显得眼睛晶亮。

“绥绥,回答我。”

“我……”

“哥,刚才门口那个……啊!”

姜绥绥刚张嘴要说话,顾宝珮突然从门外闯了进来,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来。

“你你你……你们在干吗啊?”

顾宝珮是皇上的胞妹,打小受尽万千宠爱,是个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的主儿。这日子过得舒坦了,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就总会让人淘点戏文话本来。如今她乍一看自家堂兄和名气已然传到宫中的传奇人物这般亲密,早就脑补出一段**气回肠的爱恨情仇了。

堂兄瞒着皇兄出宫,又多番置皇兄的诏令不顾,难不成就是为了姜绥绥?

思及此,顾宝珮的眼睛都亮了。

她最爱看这种了!

“你来做什么?”

顾昭鹤眼看着都快问出心上人的心意了,却叫顾宝珮这不懂事的丫头给打断了。他脸色微沉,见姜绥绥有些不大好意思,不动声色地将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我就是无聊,想找绥绥姐聊天嘛。”

她这称呼倒是改得快,先前还是姜老板,这会儿就改成绥绥姐了。

提及此,顾宝珮的兴致一下子就起来了,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顾昭鹤的袖子,但想到刚才看到的景象,很是懂事地把手收了回来。

“你出宫这么久不知道,绥绥姐的名气老早就传到宫里来了,连皇兄都派人问过好几次呢,我这不是好奇吗?”

顾宝珮颇有几分得意忘形,又是在顾昭鹤面前,说话的时候压根儿没过脑子,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被顾昭鹤挡在身后的姜绥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什么出宫,什么宫里,还皇兄的?

顾本就是皇姓,这位小姑娘言语里又不自觉地吐露出这几个词来。

顾昭鹤当日也曾说过,他的爹娘也是因当年之事而死的,当年参战的皇族,最能叫人记得的可就只有临安侯了!

“哦,对了,堂兄若是近来得空,最好给皇兄……呃……”

顾宝珮说话本就快,刚才顾昭鹤没来得及阻止,如今见这丫头丝毫不曾察觉,还说得起劲,眼珠子都快给瞪出来了。顾宝珮见他这样才惊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先是怯生生地看了自己堂兄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探身瞧了瞧姜绥绥:“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顾昭鹤头大如斗,脑袋一阵儿一阵儿疼得厉害,眼下他连发怒的力气都没了,只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顾宝珮自知说错了话,也不敢多停留,捂着嘴巴一溜烟地就跑了,刚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提醒了一句:“兄长好像因为你偷偷离家的事挺生气的,近来常常和那位白头发怪人丞相商议什么呢,堂兄你自求多福吧。”

顾昭鹤闻言一怔,突然想到早上他们遇到的黑衣人。皇上已经开始派人追查绥绥的身世了,只怕这事儿已经被辛阙知道了,所以那群黑衣人,到底是皇上所派,还是辛阙派来的?即便是先皇时,辛阙也不能调动执金卫,若真是他,他如今的权势已经大到连皇帝亲卫都可以随意差遣的地步了吗?

就在顾昭鹤出神之时,姜绥绥突然起身要往外走,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惊得他回了神,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姜绥绥的手。

姜绥绥扭头看他,却没有顾昭鹤以为的冷漠神色,反而呆呆的,有些惊讶。顾昭鹤道:“绥绥……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顾昭鹤见她不怒不恼,反倒慌了起来,很是着急地就要解释:“我身份特殊,若不隐瞒身份,有些事情不好追查。我也知道我之前有的是机会告诉你,可我担心你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以为我有所图谋。总之,我……”

顾昭鹤本就生了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论嘴上功夫,从小到大没有谁能占他的便宜,可眼下他却急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这着急解释的模样倒是把姜绥绥给逗笑了。

姜绥绥憋着笑指了指地上的一个香囊:“刚才顾……顾宝珮?她走得太快,东西不小心掉了,我正打算先捡了,过会儿再还给她。”她弯腰把香囊捡了起来,一边拍灰一边说道,“再说了,你给我说这么多做什么?”

“因为在乎你。”

姜绥绥拍灰的动作一僵。

“因为喜欢你。

“绥绥,我喜欢你。”

姜绥绥没料到顾昭鹤会突然说这话,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手中的香囊一下子落到了地上,她慌忙要去捡,却碰到了男人故意伸过来的手。她的手被反握住,顾昭鹤掌心滚烫,那温度穿过皮肉透到了骨血,叫她如何能忽视了去?

“你把手撒开。”

“不撒。”

“撒开!”

“不撒!”

“撒……唔!”

顾昭鹤是个直截了当的性子,和姜绥绥推拉了几下,便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到怀中,低头便朝她的唇压了去。

他们不是第一次接吻,可这次却是在两个人都清醒、顾昭鹤主动的情况下。姜绥绥的心似乎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她被箍在怀中,若当真要推开也是能挣脱的。

可她没有。

自己替这么多人拉红线求亲事,男女之事比旁人接触得更早,也看得更多。她也明白自己早就喜欢上顾昭鹤了,她的那颗心不知何时便落到了他身上,便是想拿也拿不回来了。

顾昭鹤松开了她,又弯腰抵着她的额头,伸手抚上了她的脸:“绥绥,这双手撒不开了,这辈子都撒不开的。”

气氛有些奇怪。

不光是宋挽风这么觉得,便是迟钝如顾宝珮也察觉到了那二人之间的变化。

怎么说呢,感觉黏黏糊糊、酸酸臭臭的,分明同桌吃饭这么久了,今天却格外放不开似的,吃饭的时候还故作矜持,你给我夹块肉,我替你添碗饭的。

这一顿饭下来,宋挽风和顾宝珮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吃好了吗?可还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去做。”

顾昭鹤完全一副男主人姿态,在姜绥绥吃完饭后动作熟稔地替她擦了嘴,又问她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顾宝珮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可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上心过,便是皇兄都没能享受过这个待遇。

“顾昭鹤,你适可而止!”

姜绥绥饭吃到一半也正常了,偏偏顾昭鹤还真演上瘾了似的,全程嘘寒问暖,就差亲自喂了。

“绥绥,唔……”

顾昭鹤一脸深情地望着姜绥绥,正要说话,却被眼里的姑娘一把捂住了嘴巴。鬼知道这男人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当着宋挽风和顾宝珮的面,她可要脸,更何况待会儿还有正事儿要说,也没时间和他瞎扯。

“宋挽风,你若是吃好了,就去书房一趟吧,我们商议件事情。”

顾宝珮被排除在外,有些不大乐意地瘪了瘪嘴,连忙起身挪到姜绥绥身边,双手垫在下巴处,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好嫂嫂,你们在商量什么事情,可是替人办喜事拉红线的?你带上我好不好?”

顾宝珮一句“好嫂嫂”差点让姜绥绥被口水呛到,她一脸震惊地咳嗽了两声,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捅了捅正春风得意、满脸带笑的顾昭鹤。

“宝……宝珮啊,今日这事儿关系咱们一线牵往后的发展,你看,你堂兄是咱们楼里的画师,宋挽风又是我这儿的账房,自然是需要和他们商量的。若你今晚乖乖回房睡觉,过段时间我就让你亲眼看看我平时是怎么做生意的。你看这样可好?”

姜绥绥哄不过顾昭鹤,哄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倒还是可以的。只见顾宝珮闻言欢天喜地地就应了,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打发了人,他们三人便抬脚去了书房。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书房,小丫鬟给三人一人上了一盏茶便退下了。

“那日的刺客是什么人派来的?”姜绥绥开门见山,一点弯子都没绕,“我已经知道顾昭鹤的身份了,你也别觉得不好开口。”

宋挽风闻言看了看顾昭鹤,见他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后才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那群黑衣人出现的时候,我和昭鹤心中便大约有了个猜想。他们的武功套路相似,排兵布阵都极其有章法,且右手手腕上都戴了一个刻着代号的银镯……”

宋挽风抬头对上姜绥绥的眼睛,继续道:“来的人是执金卫。”

执金卫……

即便姜绥绥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之人,可她消息素来灵通,自然知道这执金卫是怎样的存在。那是历代皇帝的暗卫,每一届执金卫的首领都是由新登基的帝王亲自选出来的,执金卫不隶属于朝中任何一个部分,只忠于帝王,若是帝王驾崩,执金卫便会带着所有的秘密给皇帝陪葬。

姜绥绥万万没有想到,派人来刺杀她的竟会是皇帝!

当日皇上亲赐的字现在都还挂在她一线牵的正厅中,如今这位帝王却对她痛下杀手。可多年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这位帝王不过六七岁,又如何能跟他扯上关系。

“当朝的执金卫,当真除了皇上就无人能驱使了吗?”

顾昭鹤赞扬地看了姜绥绥一眼:“除了皇上,只怕整个西川国也就只有丞相大人辛阙,能有这个本事了。”

先帝在时,辛阙就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他极得先帝信任,不管做什么事,先帝都会先和辛阙商量,辛阙点头说可行他才会去做。再加上当年蛮族一役后,临安侯埋尸边疆,朝堂与江湖都是一片混乱,可先帝终日沉迷于炼丹修仙,将朝政之事通通扔给了辛阙处理,这名为顾家的江山实则却被辛阙一个外人紧紧把控着。先帝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的子嗣又不及圣祖皇帝,到死也就只有顾念先一个儿子。顾念先在先帝死后便登基,可他年岁不大,朝中一切事物又都被辛阙把控着,若辛阙想在执金卫里安插眼线,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姜绥绥抿了抿嘴唇,突然生出一个主意来,她再三犹豫,还是开口说道:“既然他们已经出手了,自然不会轻易停下……”

“不行!”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昭鹤给打断了,他眉头紧蹙,十分不赞同地看过来:“若你打算以自己为饵,我不会答应。刀剑无眼,若那刺客下手再狠些,便是将你置于危险之中。”

“我知道危险,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会小心的。”姜绥绥露出一抹讨好的笑,抬着凳子挪到顾昭鹤身边,撞了撞他的肩膀,“不是还有你呢,你肯定会保护我的。”

顾昭鹤听着这明显讨好的话,半点情绪波动也没有,只皱着眉头准备说服她打消这个念头,却听见一旁的宋挽风开口道:“我觉得绥绥此计可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顾昭鹤神情严肃,姜绥绥还以为他在认真思考这个计划,没想到他开口却是:“谁准你叫‘绥绥’了?跟宝珮学学,叫嫂子。”

虽说顾昭鹤在姜绥绥的软磨硬泡下最后同意了这个计划,可后面这段时间却风平浪静,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安静得多了几分诡异,就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果不其然,安生日子还没过几天,汴京城就又出事儿了。今日天还未大亮,辅国将军府便传来一阵划破天际的尖叫声,彻底打破了眼下的平静。

“什么?唐正死了?”

姜绥绥得知此事时满脸不可置信,唐正是西川国的辅国大将军,朝中武将本就不多,他与镇国大将军宋家把持了整个西川国的兵力,且他本人不仅人高马大而且武功不低,怎会死在自己府上?这唐家前段时间死了个唐承柏,又去了个唐夫人,如今竟连唐正都没了,未免也太诡异了些。

“说是喝多了酒,起夜的时候不小心踩空溺死在粪坑里了。”

“还是倒夜壶的下人早起干活的时候发现的。”

谁能想到唐家的人不仅挨个儿死了,死因还都不怎么上得了台面。唐正堂堂一个辅国大将军,居然溺死在自家茅坑,这要是说出去,只怕是牙都要被人笑掉了。

姜绥绥彻底没了吃早饭的心思,她放下碗筷,乖乖地把顾昭鹤给她开的祛毒的药喝了,还拿起一颗蜜饯扔到嘴里,说道:“你觉不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顾昭鹤伸手擦了擦她唇边的药汁,点头“嗯”了一声。

如今这汴京城流言四起,都说唐正以前做了亏心事,如今是遭报应了,也有人说辅国将军府的风水不好,连带着他隔壁几户人家也人心惶惶的,生怕唐家的风水影响到自家身上。

“走吧,去看看。”

姜绥绥搭上顾昭鹤伸出的手,二人一同往辅国将军府去了。

他们到的时候将军府门口围了一大群好事的百姓,虽有顺天府的衙役拦着,可一个个的还是抻长了脖子往里探。姜绥绥一眼便看到了依旧黑着脸的周大人,他身后还跟着个仵作和几个衙役,估计是刚看过唐正的尸体,这些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有个年纪尚轻的小衙役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跑到一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能不恶心吗?听说尸体都泡胀了,嘴巴、鼻子里都是呢。”

“是啊,你说这唐家怎么这么惨,这才一个月,全家居然都没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被人给害了啊?”

姜绥绥和顾昭鹤站在人群里听着百姓们讨论的声音,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便退了出来。

不管之前唐承柏的死到底是自己作的还是被人给害了,他们如今知道的便是唐正的死定然有内幕。他一个堂堂正二品大官,即便是喝醉了酒起夜,难不成身边就没有一个伺候的下人吗?况且……又在他们正追查过往之事的时候。

离开了辅国将军府后,两人便打算回一线牵,可不知怎的,今天街上百姓众多,若不是顾昭鹤紧紧抓着姜绥绥的手,只怕他们早就被人群冲散了。

诡异。

从唐正的死、到莫名其妙多了那么多的人群,今天所有事情都透露出一分诡异来。

“应该就是今天了。”

姜绥绥被行人挤到顾昭鹤怀里,她趁机低声说了句:“你待会儿松开我的手,我们装作走散。”

这几日虽平静,可一旦入夜她总能察觉到自己正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之前没有机会,可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儿的。我在衣服上抹了磷粉,即便是入了夜,你也能发现我。”姜绥绥说完这话就挣开了顾昭鹤的手。

街上人本就多,再加上刻意为之,不过扭头的工夫两人就被人群冲散了。姜绥绥由着人群把她撞过去、撞过来,不多时便被撞到了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

巷子寂静又没什么人,和热闹的大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也不着急,就靠在墙边想等人少点再出去。

“看来姜老板一早就发现我们会再来了。”

眼看着人群渐渐散去,姜绥绥正准备回到大街上,头顶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她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的短刀。

“姜老板不必紧张,我们此次来不是为了伤您,只想请您到主子家中问话。”

说话的那人青天白日地穿着一身带兜帽的黑袍,从墙上跳下来兜帽也没抖一下:“若姜老板配合,我们自然不会动手。”

言下之意就是,要是不配合,他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这大白天的,你说你家主子邀我去做客,我连你主子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跟你去?”

姜绥绥死死盯着领头那人的脸,试图找到他的特征记下来,可惜他们裹得跟蚕蛹似的,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我家主子乃整个西川国的主子,如此,姜老板可明白了?”

姜绥绥闻言眯了眯眼睛,轻咬下唇,握住短刀的手不断收紧,然后抬头对上说话那人,心跳快得不像话:“此人到底是当今圣上,还是……辛阙大人。”

此言一出,那人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随即出现怒意,他高喝一声:“放肆!对皇上不敬,此乃死罪!”说完便提剑攻来。

姜绥绥拿出匕首去挡,一边后退一边还在试探:“你们当真是一心为了皇上,还是因为被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才急得跳脚,迫不及待地要杀我灭口?”她身子娇小灵活,竟在那人剑下走了几招。

“姜绥绥,你好大的胆子!”

刚才的话刺激了那人,他手中招式越发凌厉,喝出这话的同时剑尖直指姜绥绥的喉咙,眼看着她避无可避,只听见一阵金石交鸣声,泛着寒光的剑一下子被人打偏了。

“我看,这里胆子最大的当属你。”

顾昭鹤冷着声音从墙上一跃而下,先是看了看姜绥绥,确定她毫发无伤后才回头对上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执金卫:“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随意拿剑比着了?”

“侯……侯爷!”

那群执金卫一看是顾昭鹤,连忙单膝跪地、双拳一抱给他行礼:“刚才是姜老板出言不逊,藐视君威,卑职这才……”

兴许是突然想到眼前这位小临安侯的性子,那执金卫便也不说什么了,反倒抬头对顾昭鹤道:“皇上此次下了死令,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位姜老板带回去。”执金卫眼神闪烁,像是在担心什么似的,“皇上还说……命您立刻回宫,否则……否则就要治您大不敬之罪!”

顾昭鹤不怒反笑,冷哼了一声:“我都大不敬多少回了,现在才来治罪?”

他一个眼神都没落在那执金卫身上,反而把姜绥绥手里的匕首抽了出来,捏了捏她的手腕:“怎么,辛丞相近来无事,又开始在我身上做文章了?”

“侯爷慎言!”

姜绥绥站在顾昭鹤身边,她能感觉得出,一旦提及那位辛阙丞相,执金卫的反应就很大,难不成他们当真跟了辛阙?还是说辛阙的权势已经大到连说都不能说的地步了?

顾昭鹤脸色沉了下来,盯着一脸严肃的执金卫看了会儿,一言不发地揽住姜绥绥的肩头转身就要走。

“侯爷!”

执金卫见他们要走,连忙起身拦住了去路:“还请侯爷把姜老板交给卑职,卑职……要回宫向皇上复命。”

巷子里寒气顿生,顾昭鹤敛眼,他捏了捏右手小拇指,发出一声脆响:“莫非你们当真以为我不会动手?”

“即便侯爷动手,卑职也要把人带走。”

那领头的执金卫咬了咬牙,眼神复杂地冲顾昭鹤行了个礼,却仍旧抬剑指向姜绥绥。

“看来我那皇帝堂兄对我已信任全失了呢。”

顾昭鹤言罢,再抬眼时眼中杀气大盛,抬手就朝执金卫领头人的胸口而去。那人武功不及顾昭鹤,被他这一掌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最后支撑不住半跪在地,还呕出一口血来。

“侯爷!”身后的执金卫没想到顾昭鹤真的会动手,高喝一声又急急扶起领头人,“我们乃皇上亲卫,侯爷竟如此张狂!此事我定要回宫禀告皇上!”

说完这话,他们便护着已然重伤的同伴离开了巷子。

姜绥绥抬头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很是担忧。

若那群执金卫当真回宫告状,那顾昭鹤……

“放心,我自有打算。”

比起姜绥绥的担忧,顾昭鹤却冷静得多,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巍峨皇城,眯了眯眼睛:“走吧,先回一线牵。”

顾昭鹤和姜绥绥还没走到一线牵门口,就看见外面围了好大一群人,宋挽风略显艰难地挤了出来,急急忙忙朝二人冲去。他面带急色,一把攥住顾昭鹤的肩膀:“不好了,庞叔被抓了!是顺天府的人抓的,说是与杜三娘和唐正的死有关。如今人已经被抓进大牢了。”

庞柯人根本不在汴京城,顺天府的人又是从哪儿抓到的?

“他们从哪儿拿的人?”

姜绥绥眉头紧蹙,下意识看了顾昭鹤一眼,他的人不是护在庞管事身边的吗,又怎会被周大人给抓走?若是真被抓了,那他派去的人呢?

宋挽风攥了攥拳头,几番犹豫下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是在唐府后门,还从庞叔身上搜出了迷药。又有唐府的下人做证,说昨夜曾见过他,安远山也说今日一大早便看到庞叔从唐府后门出来。我联系了惊蛰,却始终没有收到他的回信。”

宋挽风得知此事后便在第一时间找人查了因果,又用顾昭鹤留给他的人去联系了惊蛰。可庞柯到底是当年的紫面郎君,即便武功全失,其阅历经验都不是惊蛰赶得上的,若他真的想做什么事儿,惊蛰怕是拦不住的。

“去顺天府!”

顾昭鹤心道不好,又担心唐正之死真的同庞柯有什么关系,他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拉住姜绥绥便朝顺天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