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片杂草的空地,沿着石灰水泥地边缘一直往前走,能看到少了个宝盖点的“安”字与少了最后一捺的“康”字。再往前凑近,才能看清楚“安康医院”四个大字。

许道华放缓步子沿着水泥地向左边拐去。在“安康医院”的左边有个摆放水果的小摊子,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身形枯瘦,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许道华走近的时候,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又继续低下头,脸上毫无表情,像是在打着瞌睡。

“又来看望你父亲啊。”

“是啊王叔。”

这个被叫王叔的中年男人头也未抬,双手却很麻利地拿几个苹果和梨子往红色塑料袋里一放,上下掂量了一下,“老价,2块钱。”

许道华付了钱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径直走进医院,推门而入,空气中顿时多些消毒药水的气味。走廊上空无一人,许是正午,正值午休,并没有人在意许道华的来访。

放轻了脚步。许道华来道一扇披着厚重门帘的病房,门的右边贴着103的牌子。门未关,掀开门帘,几个老人躺在**。床对面有个柜子,上面有台9寸黑白电视机,画面上一男一女模糊不清听不到说些什么,却突然从画面中出现“红颜报知己,大盗有道,绝色女贼风月无边”几个字。

“好了,这次是真的结束咯,各位叔叔要好好休息。”

“蔡医生,这不还有画面嘛,给我们再看一会吧?”躺在1床的老人试图以大家的期望来说服医生,可其他床的老人并未附和,倒是望着走进来的许道华。

“许家小子,那个撞到你爸爸的人,找到啦?”3床的老人问了一声。

许道华笑了笑未说话,望着病房里几张**的老人。除了1床和3床,另外两个像是沉睡已久。2床的老人脸侧在床沿,发出呼呼的声音,过一会中断了,喉咙嗯哼两声又继续。往里走,4床的老人被子盖在胸口,眼睛紧闭,四周有一股大小便失禁的气味。

许道华来到4床将手中的水果放在床边的床头柜子上,“蔡医生辛苦了。”

刚刚还嚷着要继续看电视的1床老人,突然变了口风,“许家小子,我们蔡医生天天在你老子的床边照顾,跟你媳妇一样,我看你们合适。”

这次倒是有人附和,“就是啊!”“两人多般配!”

像是听多了似的,两人也未留出什么害羞的表情,外面正好有人叫道:“蔡静,出来一下。”

等蔡静离开,1床的老人偷偷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将蔡静离开时关掉的电视继续打开。

“张叔,好好躺着吧,一会护士长要来查房,这要是被发现,晚上可又没饭吃了。”

1床被叫张叔的老人瘪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我就是想知道那程慈航到底有没有抓那个李丽兰啊!”

许道华未答话,看着躺在**的父亲,没有一点生机,哪怕他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揉搓,对方也一动不动,似乎不需要旁人的照顾,也不需要很多的空气。

“许家小子,你这样也不是办法。派出所怎么连个撞人的都找不到?要不带着许老回家养着吧,反正……”

“张叔谢谢你的好意,我爸的事不劳烦你操心了。”

“哎……我这也是为了……”

“哟,阿华来啦?”病房的帘子再次掀开,带着护士帽,胸前别着护士长字样的李媛走进病房。

1床与3床不约而同地躺下。许道华抿嘴笑着,“李护士长。”

李媛只是在1—3床前走了一圈,便来到4床许道森的病床前,堆着笑,“许叔叔……最近恢复得很好呢。阿华你看,许叔叔的脸色是不是红润了,来,你摸下。”

许道华任由李媛抓着他的手,任由对方火热的眼神扫遍他的全身,脸上带着微笑。

整个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停滞了一般。

许道华刚出医院,有人在背后叫了一声:“道华。”他回头一看,是蔡静。并未停步,他继续向前,只是脚步放缓了些。

直到杂草的空地,许道华停下背对着,“什么事?”

“你决定放弃出国的机会,是吗?”

见许道华未说话,蔡静靠着他近了些,“我可以帮你。”

许道华回头看着蔡静,“谢谢你。”

“可是……我有条件。”蔡静再向许道华靠近了些,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对着呼吸,“结婚。”

许道华倒是笑了,低下头,刚想说话,却被蔡静抢了话,“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南华大学的才子,心比天高。若不是为了叔叔,你怎么会看上我们一眼。但是如今叔叔的情况,只怕日后一辈子躺在**形同植物人。你的母亲……又早早离世,家里自是需要一个女人的照料。”

“蔡医生,你今天累了,快回去休息吧。”许道华退后了一步,拉远了些距离,转身走了。

蔡静也不再呼唤,也不气恼。今天的结果她早已想到,正中她的心意。若是马上答应了她的要求,这个男人她倒是要重新考虑是不是足够配得上她。

几天后,许道华在医院再次遇到蔡静的时候,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点头与他微笑,轻轻擦肩而过未说一语。

交纳下个月医疗费用的时候,他看到柜面白墙上贴着张招募海报:南华市派出所招募民警同志。

许道华撕下海报,“师傅,这是谁贴的?”

收费处的师傅抬眼看了下,“这个啊?是小蔡姑娘贴的。平常见着沉稳娴静的姑娘,也不知道今儿个怎么了,非要在我这里贴上这个。你说我们派出所招民警同志,是随随便便的人都能要的吗?再说了,来咱们医院的都是些什么……哟,我是说民警工作是国家的重中之重,需要慎重。”

许道华捏紧手里的海报,转身离开。途径护士站的时候,李媛突然从走廊上冲出来,撞进许道华的怀里。

“道华,你怎么?”李媛害羞极了,把头缩进李道华的怀里。走廊上来往的医护及病人开始小声议论着,“李护士长的夫婿是他啊?……听说他父亲被人撞了,找不到肇事者……哎,家里条件本来挺好,但为了治病花了不少钱……要不是靠着李护士长是院长女儿估摸着早被赶回家了吧……”

许道华捏着纸的手掌已握成了拳头。蔡静站在走廊的最远处,嘴角微挑,一步一步地朝着两人走过去。她的脚步声咚咚地在走廊里回响,身影被走廊上的电灯打在发黄的墙壁上拉得很长,长到已经覆盖到站在中间相拥的两个人。

李媛似有感觉,回头见着蔡静脸上表露着厌恶的神情,“蔡医生,这个时候不在查房,来走廊做什么?”说完像是有所悟,又继续解释,“我和道华正在……”

啪。蔡静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一打,动作很轻很快很自然。以至于并未有人在意到她藏于袖口里的动作。

李媛却突然闭嘴,从许道华的怀上退下去,隔了些距离,眼神有点恍惚,“对不起许道华,我不该强迫你和我好。”

周围响起唏嘘声。许道华却看着蔡静,慢慢向她走去,两人眼神对视着。在旁人的眼中,像是两对深情对望的情侣互诉着无声的爱意。

舆论的导向开始转变。“哎呀,原来蔡医生和他才是一对恋人啊……李护士长肯定是仗着自己是院长女儿,逼迫人家小情侣分开……多般配的一对儿啊!”

开春的阳光将103病房里铺满了温暖。黑白电视机里又响起“红颜报知己,大盗有道……”1床的张叔抹着眼泪,“没想到给蔡医生说对了,最后程慈航最终为了国家为了人民牺牲了自己。果真是昙花一现,黄粱一梦。”

“咦,你们听说了吗?许家小子和蔡医生结婚啦,许家小子还去了派出所做了个小民警,两口子日子过得挺不错的,老许在家也就算……也是心安了哟。”

“是啊,老许也算有福气的哟。”

蔡静望着卧室里毫无生机的许道森。今日早上他为他擦洗了身体,还为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衣,藏青色裤子。临走前还为他的头发做了修剪。若是个女的,是不是还要为他抹一抹口红呢?蔡静虽是如此的想,但也只能放在心里。

自从与许道华结婚以来,她每天和他相处的时间竟还没有一个躺在**不需要空气的人多。她的心再怎么柔软也没有办法原谅这个男人在伤害她的自尊。

不甘心。蔡静慢慢走近卧室,站在许道森的床前,“许叔叔,我是蔡静,还记得我的声音吗?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你的身边照顾你,陪你说话,如今我嫁给了你的儿子,不仅照顾你还在照顾他。可是……结婚至今他都不肯来咱们的房间,怕你夜里醒了没人答应。他是爱你胜过我啊……若是把他对你的爱分一些给我……若是你不在了……也许还会有个小孙子呢!小孙子多可爱,肯定和道华长得一样帅气。”

躺在床的许道森眼珠似乎转了一下。蔡静弯腰拿起他的手,为十个手掌做了按摩,“对,许叔,就是这样。乖乖的,眼珠动一动,手指翘一下,乖,只要今晚听到我的响指,你就这样做。过不了多久,家里就会有小孙子啦。”

自从安康医院事件,许道华便为父亲办了出院手续带回了家里。起初留在家里照顾了几日,迫于生活,尤其是用来维持父亲生命的药水,他不得不去工作贴补家用。

两天后蔡静找到了家里,主动提出照顾许道森,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刚开始只是白天在家,待许道华回来她自觉的离开。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许道华到家里,发现饭桌上已经放了几盘菜和两碗饭。

蔡静见到他的时候,招呼了一声,“快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许道华未出声,进屋先去看了下父亲,出来的时候就蔡静站在饭桌前看着他,“派出所的事都办妥了吧。”

就这么一句话,许道华不得不承认,蔡静是最合适当作老婆的人选。然而,他的心里莫名有种抗拒,这个女人总是步步为营,不声不响的猜到别人心思,知道别人想要的东西。这让他觉得有压力,甚至有害怕的念头。

可是他又能如何选择,家里的父亲如此,总是需要个女人,如果能照顾好父亲,他个人的感情又算什么。

“我给不了你什么,结婚也只能领个证。”

蔡静只是为他拉开椅子,说了句:“吃饭吧。”

第二天一早,蔡静拿着户口本站在门外等着许道华,两人一起去了民证局登记,之后的生活还如往常一般,蔡静白天照料许道森,晚上换许道华,不同的是蔡静睡进了卧室里。

今天也不是特别特殊的日子,至少在蔡静心里不算。她嫁给许道华的三年,除了许道森的生日,他们会一起在家小聚,共同为许道森庆祝生日,其他日子就像朋友一般彬彬有礼。

半年时间,不长也不短,她要停止等待。

晚上许道华到家的时候,如往常一样,蔡静已将饭菜做好,放在桌上,唯一不同的是蔡静坐在许道森的卧室里哭。

许道华下意识的跑进屋,推开蔡静,连叫三声:“爸!爸!爸!”手指颤抖着放在许道森的鼻子下面试探,可是……

他转头看着被推倒的蔡静,“对不起……”

蔡静抹着眼泪,站直身体,“爸有意识了,我只是开心。”

“对……”许道华还想道歉,被蔡静制止,“不怪你,以孝为先,这几年来我都是自愿。”

许道华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好在蔡静本就是个聪明的女子,“今天我照常和爸爸聊家常,聊着聊着发现爸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可再叫几声也没反应。后来把和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结果他又动了,我想了想这句话里可能有爸想听的字,又着重说了几次,没想到……爸竟然连手指都动了。”

许道华一听急忙抓住蔡静的双肩拉向自己,激动之情难以压抑,“真的?真的手指都动了?你说了什么?”

“我……”蔡静脸色突然一红,低下头。

“你快说啊!”

“我说……他的孙子一定长得像你,又可爱又帅气。”

许道华一听,抓着蔡静的双手立即放下,却见蔡静叫道:“快看,爸又动了。”

果然许道森又有了反应。许道华又惊又喜,又连声叫着:“爸、爸”。蔡静微笑着慢慢退出房间,从饭厅的椅子上拿了个圆形盒子。

“道华,来吹蜡烛吧,满足爸爸的心愿。”

之后的几个月两人的关系似乎亲密了一些,尤其是一说到孙子两字许道森的反应更是增加了两人之间的肌肤之亲,幸福虽然来得晚,倒也算是来的巧了。

然而,同年蔡静终于怀上孩子的那日,他们把好消息告诉给了许道森,没想到一周后,许道森突然没了呼吸,人说走就走了。

许道华悲从中来,几乎不与蔡静说话,可是当蔡静拿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一个新生命开始的时候,他放弃了抵抗,这是他的孩子,他没有办法放弃。所以,他终于放弃了以前的心比天高,成为了真正的平凡的许道华。

蔡静怀孕的几个月里,许道华待她也是很好。每天提前下班回家给她做饭,晚上还会在床边对着蔡静的肚子讲故事,惹得蔡静傻笑,问他孩子能听懂吗?他倒是认真的回答,听不懂也没关系,爸爸爱他。有时蔡静会跟在后面追问,爸爸爱他,也爱妈妈吗?许道华总是答非所问,继续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如此,蔡静也不再追问。

怀孕快七个月的时候,许道华照例和孩子说话,蔡静又问了句,爸爸爱妈妈吗?

“蔡静,最近派出所有桩案子很重要,这段时间要辛苦你,自己跑医院了。”

“和爸有关吗?”

许道华不说话,站起身走了,这一走有一个月都是在派出所里度过。

蔡静心里的爱渐渐被怨恨填满。终究她都没有进入过许道华的心里吗?生活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她对他纵是百般的好,也敌不过许道森的案子。她不明白,人都已经死了,为何还要追究?难道活生生的人不重要吗?

派出所里的日子,许道华过的脚踏实地。虽是南华大学的才子生,却不是专业对口,若不是丢下脸面找了老师、同学关系的周旋,他怕是不能了却心愿。

若说心愿,他本来有保送出国的机会,若是回国以后也许就是仕途。然而,父亲许道森被撞,意识临近模糊时,他分明听到父亲叮嘱他的两个字:救人。

然而他连撞人的肇事者都找不到,还谈什么救人?回头细想,也许父亲被撞这件事并不简单,若想仔细调查只有进入派出所。哪怕从一开始的小干事做起,他也绝对不让自己站在最后。

所以一年里,他认真、拼命全身心的投入,有危险有困难的地方便有他的身影。劳模、先进工作者、优秀党员同志……

如今好不容易追查到当年肇事车辆,他怎能放弃?可是查询之路并不顺利。他本想这一生不再牵涉他人,独自完成父亲的遗愿,却不想有了蔡静,还有了自己亲生的骨肉。

蔡静接近临盆的一两周,许道华从其他区的派出所收到消息,说是车子找到了,谁知人刚到现场,车主像是提前得到了风声,先行逃跑,许道华在追赶途中受了伤,在派出所里待了两天才去了医院,谁知刚进了病房就听到蔡静的哭声。

他从未见过蔡静伤心的样子,即使结婚以来她受到他的冷落也未曾放开过自己。

妇产科的杨姓护士在许道华的面前,还未说话泪先流下来,“对不起许先生,您的孩子在生产过程因呼吸不畅……孩子夭折了。”

蔡静发了疯似的大叫,“你们是骗子,我孩子还活着,你们还我的孩子!”

许道华的头上像是闪了一道雷电,有种五雷轰顶的痛楚。但看着悲伤欲绝的蔡静,他只能安慰着,“还会有孩子。”

蔡静哪里听得进这样的安慰,发了狂似的捶打着许道华,骂他心里根本没有她,也没有孩子。

一连这样闹腾了七天,蔡静突然安静了。她和许道华说要回家,许道华不放心在家里陪伴了她几天。这几天蔡静也不再折腾,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声不吭,每日三餐倒是正常。

第三天许道华要去派出所处理事务的早上,蔡静突然问道:“你相信孩子还活着吗?”

“够了蔡静,这还是你吗?聪明沉稳冷静都丢到哪里去了?”

“哈哈哈哈……”蔡静大笑,“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许道华并未理会蔡静的意思,下班回来后,家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二十年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