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队从江岛村回归的陈霖、王翰回到局里,向许道华汇报了江岛村上的情况,许是这些时日群众对这几起案件的关注,上面领导的催促,嫌疑人的猖狂、无辜生命的消失……他无力再说些什么,依然淡淡的回应,挥手让他们继续调查。
陈霖回到办公桌前,看见桌上放着嫌疑人档案袋,觉得有些奇怪,这不是给了另一区的警员了吗?正疑惑着,另一区的小肖从门外与人说着话进来,看见陈霖笑着打了个招呼。
“真是巧,听他们说你也是刚回归。”
“这袋子是什么意思?”陈霖晃了晃手中的档案袋。
“哟,上次我拿回去后,发现里面夹着一份类似口供的记录,一直想打电话给你们说一声,这不是忙着调查嫌疑人嘛,就给忘了。真是抱歉啊。”小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陈霖打开袋子,从里面抽出一份笔录,上面的字迹小巧、柔顺,可以用娟秀来称赞。里面的内容是上次江美琳来局里所说的内容,关于十几年前她母亲被害当晚前的回忆。
他细细看遍,原来所谓的江美琳承认自己是凶手,无非是童言无忌,在那天晚上,她将母亲有外遇的事实确认给了父亲,两夫妻在正常沟通无果的情况下,父亲跑到厨房拿了刀将母亲杀害了。之后的内容与当年江国柱的作案口供一致,并无特别。
想到此,陈霖觉得还是给唐立说一下这个事情,毕竟他总是因此对人家姑娘有意见。说到唐立,今天并未看到他的人。
“你知道唐队去哪儿了吗?”
“杨婧死了。”正从门口进来的郭松,拍了拍陈霖的肩膀,“刚才碰到王翰,你们的情况我也大概清楚。”
陈霖苦笑,“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在最后的时间里掌握到嫌疑人的一些信息。”
站在一旁的小肖突然拍着大腿叫道:“哎呀,看我这记性。我这次除了归还你们的口供,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据你们提供的嫌疑人相片,我们一直搜索无果。所以决定反向思维调查,也就是将嫌疑人现在样子还原成小时候的样子,再进行数据库比对,果然被我们查到了线索。”
“南华市福利院。”陈霖此时的脸色想必极为难看,怔忡恍惚之间,竟突然发觉已不知是什么推动自己继续深查下去,然而脑中蓦然闪现出的记忆断断续续,使其陷入无能为力的绝境。
小肖一脸惊讶,想要询问,被郭松摇头制止,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放的很轻,“你先走吧。”
接到陈霖的电话,唐立本想多了解一些江岛村的情况,谁知电话那头的陈霖默不作声,渐渐地隐隐有哽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他一下子不知所措,却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当得知江岛村一失四命的消息,他还是极为震惊,尤其是得知凶手竟然是姚菊。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观,是不是太低估了人性?人性具有自我毁灭的能力,当一切希望化为乌有,绝望与黑暗替代所有。
那么,一定也具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吧?他看向江美琳,如今的她颓废而消极,无心任何事物,甚至包括自己的容颜。
“陈霖来电话说发现了嫌疑人的线索,你和我一起去吧。”
江美琳感到意外,眼圈红了,轻轻点了点头,发现自己的衣衫不整,还有一脸的憔悴,这才意识到要先梳理一下自己。
等到陈霖的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唐立发现车里还有郭松。不等唐立发问,郭松指了指开车的陈霖,“王翰被许局放了假,我得看着这家伙。不过,她又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已经坐进车厢后排的江美琳。
“和你一样。”
陈霖不作声,从驾驶台上拿了档案袋递给唐立,“里面是江小姐之前的口供,她自己写好放进了档案袋,不巧被小肖拿走了。”
接过袋子唐立低头去拿里面的记录,余光却在观察着江美琳,想着是不是自己先道歉。当他拿出记录放于腿上,江美琳却啊的一声叫起来。
还未等他询问,江美琳拿起他腿上的照片,两张反复对比之后,激动地抓住唐立的手,“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唐立本想松开她的手,却被她握地更紧,从掌心里传来的微凉触感,给他带来了夏日里清爽的、舒服的感觉。他小心地握着不敢用力。
“他以前是我们福利院的孩子,我见过几次。”江美琳拿着一张孩童的照片,紧接着拿起另一张,“这个人,也就是之前你们给我辨认过的嫌疑人。原本我说不认识,确实是不认识,但我想起来,六、七年前,我和妈妈去度假的时候,他一直跟在我们的身后,还翻过我们的房间。对,就是放在书桌上的照片里的那次出游,而且当年他还趁我不在袭击了我妈妈。”
“你在福利院和他很熟吗?得罪过他吗?”陈霖从前排接着询问,“你认识江岛村吗?他和你提过姚兰、姚菊?”
江美琳看看唐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有陈霖的语气似乎不是很友好。
“你问这么多,人家江小姐怎么回答?”郭松在前排懒懒的插话,又推了推眼镜。
“他们叫他丑八怪。他来福利院的时候我待在那里大概有几年了吧,不过依然谁都不相熟,因为进进出出,总是被远方的亲戚送回,而且我年龄也大了,自己能够独立,那些调皮的孩子也不会招惹我。”江美琳叹了口气,整个人慢慢靠向椅背,身体因陷入了回忆而渐渐舒展开来。
“不过他到福利的时候,应该才5、6岁吧。身体小小的、瘦瘦的整个脸都像纠缠在了一起,而且满身都是伤痕。小朋友们看见了都害怕,不和他玩。我记得被亲戚送回后,是我养母接我走的,从院长室出来,听见前面玩耍的空地上孩子们在吵闹,好奇便走了过去。
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差不多10岁左右,将他围在中间,踮着脚尖指着说他是个丑八怪,不会有人愿意收养他。我看他小小的瘦弱的身子挺得笔直,满脸的倔强,不哭也不说话,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所以忍不住上前呵斥了那群小孩子。没想到他只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后来,我和养母回来看过院长几次,与他有过几次照面,但都是擦肩而过完全没有交集。而且长大以后的他完全和小时候不一样,我根本认不出他,也不曾伤害过他,他为什么后来会跟着我,害死我妈妈?”
唐立触碰着她的手指尖,拍了拍陈霖,“到了福利院再说。”
一路上四人各怀心事,并未有过多的交谈。由于福利院地理位置远离市中心,车子行驶不久,郭松便歪头靠着椅背睡着了。陈霖从后视镜里望去,唐立和江美琳之间隔着不到一个人的距离,两人都望向窗外,从窗户上显现出来两张迷茫的侧脸,似乎对即将获取到的信息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收回视线,直视前方,握紧了方向盘。而在他未留意的地方,是唐立依然轻握着江美琳的手。
到达福利院后,院长李红听说江美琳来了,亲自跑出来迎接,见到她之后,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慈祥,嘴上却嗔怪道:“你这孩子还知道回来看我们?”
江美琳嘟着嘴,“是我错了,以后会常回来看你们。”
“哎哟我们的美琳这是怎么啦?几年没见竟然学会撒娇了?是有男朋友了?”李红看了看站在江美琳身旁的三个男子,视线在几个人身上流转,最终停在了唐立身上。
被说的难为情的江美琳脸上有些发烫,“陈院长,别瞎说。这几位是南华市公安局的警察,来院里调查情况。”
三个男人一同向李红点头,陈霖直接将照片举起来,“不好意思李院长,我们时间紧迫,您认识这个人吗?”
李红看着照片,摇摇头,“不认识。”待陈霖将另一张孩童的照片举起,她拿过照片放在眼前仔细地看了几遍,最终点头,“是小华,没错。”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悬着的心暂时可以放下。唐立抬头看了看福利院的门头,这是很多年前用铁皮制成的门牌字样。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锈迹斑斑,尤其是“福”字上的一横,更是早已脱落,看起来残缺不全,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心中一凉,“我们都进去说吧。”
待大家坐定,李红从档案柜里终于找到了“小华”的记录:2005年3月被人丢在福利院门,矮小瘦弱,蜷缩在角落,不哭不闹,身上唯一能证明身份的是他手里握着的纸条,写着一个“华”字。福利院为孩子进行了身体检查诊断得到:全身35处伤痕,且四肢骨骼错位缺失,反转断裂。在院期间从不与其他孩童玩耍,疑患有自闭症。2008年突然失踪。
“失踪?”
“这么多伤?”
陈霖与唐立的关注点并不一样。李红看了看两人,先转向了唐立,“是啊,这孩子挺不容易的,被发现的时候才几岁大,那么多伤痕啊!看的真让人心疼。我们的医护人员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硬是咬着牙,也不吭叫一声,眼泪水在眼眶里晃啊晃的也被逼了回去。唉,也不知道他父母怎么想的。既然为人父母首先要认识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不管家境是贫寒还是富有,都应该给予孩子最基本的安全感,要不离不弃。”
李红说的有些动容,可能触及到这几十年来那么多被父母各种原因遗弃的孩子的遭遇,心绪难平。江美琳头倚靠在她的肩膀上,两人头靠着头,彼此安慰与温暖。
“那……”陈霖并不想打断,可是他的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他,快点再快点,不能再慢了。
“小华犯了什么错?”李红忍不住问道。
“故意杀人罪。”
李红坐直了身体,睁大双眼望向陈霖,“不可能。那孩子虽然默不作声,但心地不坏,肯定不会杀人。”
“人是会变的。陈院长你不知道他的经历,自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改变。他已经变到非常可怕的地步。江美琳的妈妈已经死了,他就是作案嫌疑人,不仅如此,他还涉及另外一起或者几起案件。”陈霖越解释,越显激愤。
李红看向江美琳,想从她的脸上得到确认。但,许是因为重回故地,再次见到亲人,一直强忍的痛苦记忆重被提及,江美琳再也抑制不住,抱住李红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来受到的所有坎坷遭遇及委屈全部释放。
此时此刻谁也不想打扰,让她尽情地发泄,希望从此以后再无祸事,可是谁又知道以后呢?
“小华这孩子不爱和人交流,却唯独喜欢亲近院子里的一条看门狗。那条小狗是我在路边捡回来的,右腿瘸了。他看见了也不害怕,经常将自己吃的东西让给它。有年冬天的早上我开院门,发现他依着院门抱着那条狗睡着了。”
“唉。”李红叹了口气,拍了拍江美琳的后背,也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泪,继续说道:“我相信这孩子本性不坏,一定是被人利用了。至于为何失踪,也是和那只狗有关。因为院里的孩子怕那只狗,所以经常欺负它,可是有小华的保护,他们也不敢怎样。后来趁他不注意,有个年龄稍大的孩子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那只狗赶走寻不到,小华跑出去寻找,再也没有回来。”
如此听来,对于小华的线索也将无任何决定性的意义,几个人面露倦色,这个人失踪以后去了哪里?那么小的人怎么生活?是和谁在了一起,还是一个人?难道就地蒸发了吗?就算掘地三尺,也没办法查到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不过,我记得他与一个人相处地很好。”李红话让三个人顿时打起了精神,等待着她的下文。
“那个人江美琳应该最熟悉。”
“我?”江美琳不由地抬头,脸上的泪水还未擦干。
“对啊。要不是他帮忙,你家的那些旧亲戚哪能那么容易放弃骚扰你啊。”
“许局?!”几个人为之一震,都不知道如何发问。
“对,是姓许。当年还是个队长,如今都升局长了啊。”李红似乎有些羡慕,并未发现几个人的神色异常。
“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李红站起来,再次在档案柜子里翻了翻,从最里层抽出了一个大袋子,打开封口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子半蹲在地上,含笑伸手摸着面前男孩子的头发,样子十分亲昵。也许是偷拍,角度是从侧面开始,但从仅有的侧面五官也能看出那个男子便是许道华,而那个孩子就是小华。
“这是我趁他们不注意拍下来的。实在是很有爱呢,难得看到这孩子露出一点表情,太难得了。”
陈霖询问了李红的意见,要了这张照片,起身提前告辞。唐立明白他的心思,是想亲自向许道华对质,可是就凭一张照片,就想要去审问一个上司,显然是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那我们也不打扰李院长了,案情紧急,我们必须早点回去处理。如果您还想到关于他的其他事情,请随时和我们联系。我把号码写给你。”唐立将号码写在李红的办公桌上的便签纸上,几个人再次说了些客套话,便急忙离去。
直到坐回车里,郭松先是开口了,“江美琳,你与许局长到底什么关系?”
这话问到了大家的心里,江美琳并未立即回答,似是想了想,“我与许局长应该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吧。因我父母的案子结识而成为了‘亲人’。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我被送往福利院的日子,许局长一直定期来看我,起初我也是很封闭,害怕与人相处。他并不勉强我与他说话,只是常常陪在我身边。我做我的事,他做他的事,时而唱歌,时而讲故事,时而说一些笑话,总是自说自画,因为好奇怎么会有总是自说自画也如此开心便被吸引,渐渐地我们有说些话。关系虽不特别亲密,却总能在关键时候得到他的相助。”
“呵,没想到。”郭松寥寥几个字后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即便凭一张照片,也不能说明什么,你觉得呢?”她喃喃低语,眼睛却是看着唐立。
唐立没有当即回答,然后才费力地摇摇头,“我还没能把这个想清楚。也许可以今天回去亲自问问许局,但我们不能立即下结论。”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是个谎言。他从一开始就对许道华与江美琳的关系产生了兴趣,而今似乎验证了某些信息,虽然不完整,但他的心里像是有了些模模糊糊的答案。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谎言仅仅在于他的掩饰,他试图隐藏起自己的猜测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