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梓筠本来以为吃完晚饭就可以带着父母回去了,他还是低估了副处长夫妻俩执意要促成这段姻缘的决心。在走到酒楼大门时,副处长夫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反正时间还早,机会也难得,不如大人们再去附近摘个茶庄坐坐,喝喝茶,聊聊天,打打牌,醒醒酒。正好让两个孩子去独自转转,多了解了解,加深印象。两家大人一听都连声称好。经过一番酒局,两个准亲家公已到了勾肩搭背的知己程度。准亲家母也是被副处长夫人居中一手挽了一个,副处长众星捧月般笑呵呵站在中间。夏旎妮看来对这一带是颇为熟络的,她向自己母亲指了个大致的方位,说走个十分钟左右就有一家规模蛮大的茶楼。她又从包里翻出几张优惠券交给了母亲,说是待会结账时好用的。马梓筠父母让马梓筠务必要照顾好小姑娘,行使好护花使者的职责。晚点大家再电话联系,在酒楼停车场碰头。老人方阵有说有笑地渐渐走远了,留在原地的马梓筠见夏旎妮的鼻息带着白气,两个胳膊环抱在胸前,两条腿不停地上下曲摆,知道她是真正被冷着了。也就提议不如就近找家咖啡厅喝喝咖啡,这个天在外面走委实太冷了。这正中夏旎妮的下怀,她微笑地点点头,领着马梓筠向酒楼旁的月亮湖对岸走去。月亮湖是宁城城中著名的风景名胜区,湖中有岛有桥,呈狭长形。宋元年间就建成了月亮湖十洲,也是浙省东部学术中心,为历代文人墨客憩息荟萃之地。马梓筠之前与舞女纠缠不休时也没有少在湖畔这一带出没过,只不过那时眼中只有美人,袋中又没得几元钱,实在也是没有太多的闲情雅致欣赏身侧的湖景。如今不同了,他大小算是个有些脸面的国家胥吏,袋中的皮夹揣着几千现金,还有一张存款数在五位数的工资卡和几张透支额度都可以达到五位数的信用卡。所谓钱是人胆,腰板挺直了,美人在侧,他也就可以静心地浏览四周的风物了。他和夏旎妮现在正在抄近路穿过湖中心一座仿古的拥有几个桥洞的石拱桥,快要走到桥的拱顶时只感觉周身吹来的湖风风势更大了。湖边的行人也更加稀疏,零零落落地散在被景观灯照映得昏亮交错的岸边。两个人离得不近不远,过桥顶时一阵大风吹来,马梓筠见夏旎妮都有些瑟瑟发抖了,赶忙转到上风位,利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尽量帮小女子遮挡掉一些风力。夏旎妮的心中顿时泛起一阵暖意。她之前虽然也谈过几次恋爱,每次恋爱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但是那时候她只是为恋爱而恋爱,享受谈情说爱的情趣始终是排在第一位的。这次则不同,自己是真真切切渴望脱单了。这些年也相亲了不少次,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刚才通过与马梓筠的初步交谈,她在心中已经对对方基本认可。这个男人虽然浑身与帅字没半点关系,但是从事的职业却是自己从小崇拜的。他虽然不在宁城本地上班,但是在正式调成之前这种来来往往的周末夫妻模式也没有触犯自己的底限。最重要的,马梓筠口才不错,颇具一定的幽默感,人也不算庸俗,行事也还算稳重,心思也还缜密。这些特质,作为一个情人肯定是不足的,可是作为一个丈夫已经算是足够了。如今通过他的这一个细微举动她也能看得出他还是能照顾人的,并不是那种粗枝大叶的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粗心男子,她的心底刹那间洋溢着春天般的温暖。出于职业习性,她在日常人际交往中是惯于在心底给人打分归类的。如果说刚才在包厢中马梓筠的得分只是勉强及格,那么刚才一个不经意的护挡佳人的小动作则转瞬间将自己的得分提高到了良好。

如果当时的马梓筠知道夏旎妮是这样被自己的伪装所蒙蔽,以至于产生了这样可笑的误判的话,他是一定会甚感不安乃至羞愧脸红的。他现在与夏旎妮共步的每一步路都是几年前与舞女一起走过的,他也曾经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舞女的身上,也曾经给她说过无数逗引得她花枝乱颤的雅俗笑话,就在刚才吃饭的当中乘着去卫生间解手的间歇他还尝试拨打了司徒小满的手机。他的人生之路虽然平淡无奇,却也算得是个小有故事的男人。虽然他的故事与多数同龄人相比实在是有些出其不意的不平凡,哪怕这些故事在很多道德君子眼里是多么庸俗不堪的不同寻常。眼下的马梓筠已经逐渐脱离了自卑的阴影,经过与后三位女友,尤其是品味脱俗的司徒小满的情欲浸染,他对于爱情的挑剔的口味也不再一味地剑走偏锋,而逐渐地回归于现实了。这中间还有一个很大的因素就是历经沉浮,他终于能够设身处地地替自己含辛茹苦的父母着想了。他明白领悟了父母勉力支撑起这个家的艰辛,也理解想通了他们盼望自己成家稳定的衷曲。更大的原因是夏旎妮虽然不是什么沉鱼落雁的大美女,姿色在他历任的女友中也不算是出众的,可是她的容貌也不是自己会反感的类型。她虽然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女教师的利落能干,却没有那种一望即明的她们这一行中惯有的喜欢颐指气使、事事好为人师的极易令人不悦的职业气息。夏妮旎对于眼前这位可能相伴一生的男子投以了极大的诚意,相处中尽量都只挖掘他的令自己肯定乃至欣赏的一面,而有意收敛起了自己的小任性和小脾气;马梓筠被周边人,尤其是父母的深切期望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往前,他无法再像前几次相亲那样任性而为,甚至有意恶作剧般地展现自己的缺点以阻退对方,而只能尽力习惯于慢慢接受夏旎妮的一切。双方在交流中都慢慢感觉对方的关系恰如面前西餐桌上的咖啡与咖啡伴侣,正悄然无声地逐渐融合与一体并相互协调,散发出那股令无数世人无比熟悉的婚姻的气味。坐在马梓筠对面的这个女孩与他们邻桌的两位短裙长腿、**出半截深邃乳沟的妖魅蛊惑的美眉相比确实远不够妖娆,与再过去两桌那位盯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愣愣出神的小鼻子小眼睛的黑框眼镜女相比却又显得生动可爱得多。依照马梓筠的眼光,夏旎妮的气质、职业、和修养无论在女人世界中还是人类社会中都是居于不上不下的中间地位。逊色于很多更优秀的女人,但是也超越了更多更平凡的女人,也是那类被男方爸妈界公认为最适合自己的儿子迎娶进门的媳妇人选。咖啡厅的暖气让她脱去了外衣,也卸下了最后的防备。她挺直着微微隆起的胸膛,温和地搅拌着面前式样典雅的瓷杯中的摩卡咖啡。在袅袅的甜香气中温柔地对着马梓筠微笑着,语气和悦地介绍着自己的成长经历、职业状态、家庭情况等细节。马梓筠似乎正在被她婉约的音调所催眠,端视着眼前的女子,夏妮旎的脸孔有些朦胧,仿佛呈现出舞女、卫丹红、陆芳菲、杨欣儿和司徒小满,甚至还包括许洁晖、蒋芸伊、伍星宇等人的重叠幻影。

马梓筠细咂着自己杯中微微发苦的卡布奇诺,暗自在心底揣摩着自己在两性感情的处理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他究竟是如这杯中之物里的甜物质还是涩物质?不错,他有着极为狠毒决绝的一面,最典型的就是当初在几里之外抛弃卫丹红时,这也是他一生中自认为最大的污点之一,虽然在很多情感大咖看来这种抽腿走人压根就不算是多大的一回事。同时他对于每段感情又都是感怀至深,即便分手已久,时常还有着无尽的眷恋、回味与惆怅。这也说明两点,一是他确实算得上是个小情种,这个“小”也并非是由他的主观认识的局限决定的,而是实在是由于行动能力有限而被动地受拘而成的。第二个就是他多少还是个有良知的人,无论他的道德底线在同时代的同龄人中究竟算是高还是低,至少他自己对于触碰到这条界线时的反应还是十分灵敏的,触碰后深刻的自我反省与悔罪也是持久的。他马梓筠与每一位女子在一起的时候,一开始何尝不是想天长地久?一开始不都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心心相印,可处着处着就逐渐变味了:舞女嫌弃自己妨碍了她赚钱、卫丹红因为自己无法协助她撑起生活重任而痛苦不堪、陆芳菲身陷水深火热自己更加无力救济,这三段情马梓筠不消说都是彻彻底底地败在金钱的手下。至于杨欣儿则是天意,上天也许是为了惩罚自己当初舍弃卫丹红的恶行而施加了天谴。马梓筠始终觉得老天惩罚一个恶人绝不是逢恶必罚的,更不是根据罪行的轻重来决定惩罚的力度的。他也是一个老顽童,就是随心所欲的。今天恶狠狠地严惩了一个罪轻甚至无罪的人,明天一转身又轻描淡写地薄惩下罪大恶极的巨奸之徒。马梓筠的身边多得是比自己更要薄情寡义的男男女女,就好比“种马”那样的“人形木耳收割机”,不知道玩弄抛弃了多少无知少女,不还是过得顺风顺水?或许真的如佛家所言的冥冥中真是存在着玄妙的果报?他受惩乃是因为卫丹红上辈子并没有亏欠过自己,转世投胎时没有身负今世向自己赎罪的义务,所以自己这辈子对她所做的恶就是纯粹的恶;而“种马”上辈子是大善人,那些被他辜负的少女们上辈子都是欺压过他的恶人,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被他甩了伤心正是印了因果!那么他与司徒小满又算是什么呢?地地道道的孽缘?还是一如朝露般短暂的情缘?马梓筠心事重重但始终保持微笑地聆听着对面女孩的滔滔不绝,毕竟是做老师的,又是语文老师,口头表达能力确实是一流的。女孩哪里又能猜测得到此刻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马梓筠的深层的心思,她只看到了马梓筠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一面。这也是算是上天给予马梓筠的一种变相的补偿吧,就是每次当他有限的情商束缚了他的表现时,他的还算机敏的智商就会赶来救场,屡次将他从人生的大小困境中解救了出来。

人生不就是如此,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哪怕这只鸟曾经多次出入他人股掌。他马梓筠的爱情小鸟不也在几任女友的爱之鸟巢中反复进出过?夏旎妮的爱之鸟巢不也先后被前几任男友的爱情小鸟反复进出过?这种情感上的历练也是当代青年男女恋爱进化旅程上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贞洁与否在马梓筠父母的年代可能还算是道德和法律上的双重忌讳,而在他的年代早已是无人关心的细微小节。人品和人格庶几往往被经济、容貌、学历的绚烂表象所遮掩,沦为无人关注的问题,甚至压根也算不上是一个问题。更何况随着科技的进步,人造人都是指日可待,更别说个别器官的修整对于医学修复术只是小菜一碟了。这使得存在某些情结而又缺乏辨识力的男子也总是能够如愿寻觅到他渴望遇到的所谓“清白”女子,只要后者演技足够出色,手术足够成功。夏旎妮在咖啡还未续杯的当口已经坦陈了自己过往的情史,也就是在大学中谈过一个,毕业工作后又谈过一个的通常模式。其实女子一旦被**,经历男人的多与少也没那么重要了。在精神上至少她都会潜移默化地被视作过来人,无论她已婚还是未婚还是重婚。马梓筠本身也并非迂腐之士,活到这么大独自冥想的时间虽远远多于常人,但是从来没有想象过找一个处女为妻和找一个非处为妻存在什么区别,这根本就不是他的思维习惯之下会考虑到的点。再说他自己也是语焉不详地糊弄夏旎妮自己也只是谈过两个,陆芳菲算一个,杨欣儿也算,但是舞女、卫丹红和司徒小满都被他剔除掉了。这样他和夏旎妮之间就人为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家都心知肚明对方有着一定的恋爱经验,不至于在情感处理上过于稚嫩天真,也能无声地将对方对于自己的期盼遏制在一个合理的限度内而不至于期望高得离谱导致将来倍感失望。只是由于心中还伫存着一个司徒小满,马梓筠多少还有些心有旁骛,还未能完全放得开。但是知性健谈的夏旎妮依然是慢慢地挤进了他的心,等到一次续杯后,他们两已是无话不谈得较有默契了。不得不说马梓筠从来没有引以为傲的警察职业还是给了他相当关键的印象加分。夏旎妮坦言之前的相亲中多数都是她看不中对方。那些收入远远超过马梓筠的在银行、外贸公司、国有企业、政府部门中任职的相亲对象都很优秀,多数对于可爱知性的夏老师也都是过目难忘。只是由于夏妹妹的心底始终存着一个警嫂梦,而总是在企盼着梦中警察小王子的出现而作罢。如今虽然未能盼来警草,但也至少是个警察光棍,简而言之也是条警棍吧。她想想自己已经并不算年轻的年龄,两番三次当伴娘被小姐妹取笑的悲惨经历。再想想父母成天催婚的怨念和副处长夫妻俩的赞誉,再看看眼前的马梓筠除了不帅其他的谈吐啊见识啊脾性啊也都还能入得了自己的法眼。她的坚守的心防还是慢慢地沦陷了,恰如两人交谈时耳畔流淌的林忆莲那首经典的《野花》旋律:

谁能忘怀晨雾中 有你吻着半醒的身

谁能忘怀长夜中 共你笑着 笑得多真

痴共醉 多么的想跟你再追(多谢)

然而从没根的我必须去

抬头前行吧 请你 尽管他照必然想你

来年和来月请你尽淡忘

曾共风中一野花躺过 曾共风中一个她恋过

来年人随年渐长 你会发现你的方向

忘遗从前流浪中 倦了爱谁我的中央

风共我 也许一天于天涯途上

来回寻觅中找到我所想

抬头前行吧 准我 泪水哭出之前舍你

来年和来月请你尽淡忘 曾共风中一野花躺过

曾共风中一个她恋过

临行前来吧 亲我 用当天的小名呼我

来年和来月请你尽淡忘 曾共风中一野花躺过

曾共风中一个她恋过

接到大人们的电话两个人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已经聊了将近两个钟头,两人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座。马梓筠抢着买单后体贴地提醒夏旎妮穿好羊毛衫外套,两个人挨着肩走出咖啡厅的大门向着湖对岸酒楼的停车场走去。突然不远处的湖岸边闪起一阵手电筒的乱晃的光亮以及光柱照耀下奔跑的散乱的人影,伴随着严厉的“行西啊,宗撒,不要跑”的操着当地方言与普通话混杂的男子呵斥声。在前的四散奔跑的人慌不择路,最后似乎都被举着手电的追赶者给追撵上了。这时一辆闪着警灯的警用依维柯缓缓开到了马梓筠两人前方五十米停下,跳下来两名警察拉开了车门,等候着从半岛上押解着几名衣服凌乱的男女过来的同事与联防队员。那几名被控制住的男子各个都用手遮挡着脸,恨不得将脖子缩到衣领中,尽力低垂着头。其中一人的皮带甚至都没系牢,皮带头半垂吊着,敞开的拉链裤裆中露出里面的红裤衩。两名长发散披的女子低垂着头,其中一名不知道是崴到了脚,还是跑丢了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艰难走着。她上身披着廉价的外套,里面穿着暴露,**的胸沟与大腿充满了风尘气息。她的脸基本都埋没在散垂的长发里,只在发缝间露出一抹涂的血红的嘴唇。马梓筠总觉得这个女人的身形有些眼熟,他和夏旎妮驻足观看,夏妹妹不屑地露出满脸的鄙夷之色。“看啊,看啊,卖肉卖B的哎”,一旁围观的几个喝得有点伶仃的操着外地口音的小青年不顾警察的阻止起哄到。女人听见了,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住他们,愤怒地啐上一口,迅疾被警察拉上了警车。依维柯开走了,看热闹的行人还在热烈地议论着。好像是月亮湖派出所的民警接到了线报,说是有暗娼乘着天冷在月亮湖公园暗处卖**,今晚就设伏一锅端了。有个大嗓门还很内行地大声露骨地报出了这些女人的服务价格,好像是摸一次多少,做一次多少,全套加多少。这些无耻男女搞得公园深处的某些角落里是乌烟瘴气,满地卫生纸、**和黏答答白糊糊的脏东西。马梓筠这时已经完全听不见这些无聊的人的对话了,他的头脑中似乎有把重锤在剧烈地摆**撞击着神经,他的身体一阵阵发晕,因为刚才女子抬脸的瞬间他认出了她似乎就是舞女,可又很像是那个突然失踪的女师傅。没有想到一段时间没见,她居然沦落到了成为路边的野鸡!刚才凶狠地逼视着那些围观者的眼影打得发青的眼睛曾经多少次无比温柔地凝视过自己,又或者曾经在那次酒后近距离地痴迷地凝视过自己。到底是舞女还是女师傅呢,他想得头疼。他应该是不会认错的,只是岁月不饶人,无论是舞女还是女师傅,比起之前已是苍老臃肿了许多。或者并不是她们,只是一名出身和经历与她们十分相似的其他女人?马梓筠正站在原地想得出神,一旁的夏旎妮好奇地用胳膊杵了杵马梓筠。

“怎么了,职业习惯啊,看到这些违法乱纪的坏人是不是打心眼里特别地厌恶啊?”

夏旎妮歪着头自作聪明地问他,他不置可否地笑笑,满腹心思地继续陪着夏旎妮朝着停车场走去。走到了才发现几位大人们早就到了,正谈笑风生地等候着他们。副处长两口子今晚住在位于宁城城区的兄弟家,马家返回慈镇,夏家离这里倒是不远,开车也就是一刻钟的车程。三家人相互热情地道别。副处长夫人特意嘱咐马梓筠要多和小姑娘保持联系,自己这个大媒的撮合谢礼是收定了,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马父简直都乐得合不拢嘴了,拉着小姑娘的手上下看着是怎么看怎么顺眼。马母诚挚地邀请准亲家一家有空随时来慈镇坐客,准亲家公亲家母也是盛意拳拳地反邀请他们一家随时也来家中玩。夏旎妮被他们调侃的小脸泛红,还羞答答地低着头。马梓筠也是老脸发躁,一再表示会好好与夏旎妮联系的。就在即将分别之际,副处长借着夫人去倒车的时机,挽住马梓筠的肩膀,将他拉到一边。

“工作好好表现,调动的事交给我。还有,有些事,当断则断,懂了吗?”

马梓筠从他亲切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隐藏的严肃。他抬起头,在黑暗中瞅见副处长闪闪发亮的眸子,它们威严、坚定,带着洞察全局,尽在掌握,不容置疑,只可服从的逼人的神采。马梓筠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副处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欣慰地点点头,补充到:“小夏可是个好女孩,好好把握,好好待她。”马梓筠又点了几下头,有些结巴地嘱咐他也要保重身体。他的奉承话实在是说的不怎么样,见惯场面的副处长倒也完全不介意,慈祥地朝他一笑,又转身将夏旎妮拉到一边说了些什么。马梓筠看见夏旎妮被副处长似乎逗得忍俊不禁般地笑得花枝乱颤,又朝着自己这边望上几眼,默默地点了几下头。想是副处长也是先向她询问了对于马梓筠的印象,得到了还算满意的答复,再叮嘱了相同的要好好珍惜对方的话。大家先将副处长两夫妻的车送走,两家人再握手告别,各自上车离开。在返回家的路上马父马母衷心地感叹遇到了副处长夫妻真是遇到了贵人,不仅调动有了着落,连媳妇也有了着落。细心的马母又问马梓筠被副处长拉到一边他说了些什么,马梓筠只是说就是叮嘱自己好好工作,调动的事不要到处宣扬,尤其是对夏旎妮要上心思一些。马家夫妻感慨到人家毕竟是官面上的人,事事考虑问题就是不一样,总是要比常人更为仔细周到。就连官家太太跟着久经历练,一举一动也要比普通女人高出许多。他们又评价到夏旎妮的父母确实也不错,是很通情达理,很好相处的理想型亲家。女孩就更好了,基因摆在那里就差不了。知书达理,性子也沉稳,职业和模样配自己儿子也是绰绰有余了。他们又问了马梓筠两个人在咖啡厅里聊得如何,马梓筠只是简单地答复着还行,还算聊得来。他注视着黑夜中被车灯照得白亮的公路,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被警察抓走的舞女(女师傅)被围观时狼狈的身影和反击讥讽时凶恶的眼神。他已经明确了陆芳菲和杨欣儿的结局,现在最牵挂的还是卫丹红和司徒小满,尤其是今天明晓了舞女可能的悲惨现状后,他更加担忧那两个女人是不会有什么好的人生境遇了。卫丹红曾经在有次被房东催租催急了的窘况下自言自语过如果和马梓筠成不了,她也只能随便找个有钱的本地老头嫁了,估计有很大的可能她也确实这么做了。最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司徒小满。她的心智本来就远比他之前的任何一任女友要更为文艺化与理想主义,既可以说是特别地成熟,也可以说是特别地不成熟。这样的人行事经常趋于两极,是很难委身折中,牺牲自己的原则的。

回到四合院时经过女邻居家时马梓筠瞅见窗帘缝中都是黑魆魆的,又没听见一点人声,才想起下午似乎就看到他们家是房门紧闭着的,就小声好奇地问了下父母。才知道女主人红杏出墙的事终究还是被男主人发现了,双方大吵了好几次,继而发展到动手互殴。全院的邻居们都上门去劝过,现在还在吵着要离婚的冷战状态。女主人带着女儿回娘家了,男主人天天就住在打工的工厂宿舍内。母亲顺势又借着这个事例感叹到婚姻的重要性,娶妻和嫁汉都是人生头等大事,不仅会影响到自己一生,也会波及父母和子孙后代,真的是要慎之又慎啊,当然这些话她都是说给马梓筠听的。一家人洗漱睡下,马梓筠听着隔壁房父母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热烈议论声。想了半天,给夏旎妮传过去一条信息。

“睡了吗?我到家了。”

很快地夏旎妮就回了一条信息。

“我刚洗好,正在敷面膜呢。”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连发了半个小时左右的短信,夏旎妮终于感觉到有些疲惫了。明天虽然是星期日,学校里却还有个交流活动需要早起,小丫头今天经历了太多不一般的事件,身心都有些困乏了。两人互道了晚安,马梓筠却一阵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他突然下意识般地拨通了司徒小满的手机号码,正当他以为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听见哪个冰冷的电信系统人工女声时,却冷不防地听到了电话拨打时的“嘟嘟”声和有人接通后的沉默的静音。马梓筠内心一阵狂喜,他猛地从**弹起来,赤着脚窜进杂物房内压制着激动的情绪“喂,喂,老婆是我,你在哪里啊?回个话啊,我想你,想你”,可是话筒那边却是无边无垠的死寂,只隐隐地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类似轻敲木鱼的声响。直到十多秒后对方似乎是按掉了通话,响起了无休无止的“嘟嘟”声,马梓筠急匆匆再打过去却又是“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联系”的系统女声了。他也不顾身体受冷,站在原地呆若木鸡般地发了好一会儿愣,才失魂落魄地躺回到已经有些变凉的被褥之中。

几个月之后,新春佳节刚过,农历新年伊始,一辆挂着宁城“浙B”车牌的白色凌志三厢轿车停在监狱机关大门边的空道上。春日和,白杨树的树影轻柔地抚摸着车顶滑开的全景天窗,车轮旁散落着一地的鞭炮的残骸。透过半摇下的车窗可以看见轿车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名神采飞扬的青年女子,她长得文气恬静,看得出心情奇好。长着双明亮眼眸的她斯斯文文地端坐着,好奇地观望着四周,也被附近经过的人好奇地观望着。她的神态很大方自若,偶尔扭头望向对面的机关大门的深处,应该是在等候着什么人。又过了一会儿,马梓筠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神情有些出奇的平静,平静过了头,老于世故的人反而能够揣摩得出来他此刻的内心恰恰是极为不平静的。一路上他和对面遇到的人都微笑着点个头以作招呼,有两个相熟些的还停下来交谈了几句。走出大门的时候,他轻轻站住,有些出神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将眼神久久地凝固在朝西的一个方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女子先是很有耐性地坐等着,后来见他瞧着都有些入定了,将车窗放到底,微笑着伸出手朝男子挥舞着,柔声召唤着他。马梓筠总算回过神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恢复出开心的模样,转身朝着门卫室中的保安点了下头。然后向着车里的女子举起手挥舞着展示了下手中捏着的一张纸,微笑着朝着轿车走去。

“亲爱的,拿到了?”

待他坐到驾驶位置上,女子亲昵地在他胖嘟嘟的右脸上轻掐了一下。

“是的,全部办好了。”

马梓筠将手中的调令递给女子,女子取过来展开,上面加盖着深红色的“浙省北关监狱”的公章,大意是按照国家有关公务员调迁的规定,经研究决定,批准同意本单位科员马梓筠调动至宁城四季监狱的书面申请,以此为据,即日起×日内向新单位予以报告接收,云云。她开心地抱住了马梓筠,兴奋地在他的脸颊上连亲了几口。马梓筠将调令仔细地叠折好装入贴身的皮包夹层里,又将皮包交给副驾驶上的女人。汽车打着火启动,车窗正在慢慢升起,突然一个人影挡在了车的左前方,一个穿着邋里邋遢的瘌痢汉神态焦急着张开手臂拦住他们。就在副驾驶座位的女子满脸惊愕时,汉子快速地窜到马梓筠这一侧,通过逐渐缩短的车窗缝丢进来了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小纸条,然后拍着手大笑着快速跑开,消失在了机关围墙外的一条曲折土路的尽头。那里的路边草地的插着白幡的新坟旁坐着一个比他穿着还要邋遢的光头汉子,他满脑袋满脸都是被人殴揍出的新旧叠加的伤疤,双目失神,泥浆湿身,脖子上套围着一个用草茎和绿叶编织成的草圈,傻傻地俯视着脚边撒落一地的冥币。见到瘌痢汉子跑来了,光头男咧开嘴大声地嚎哭了起来,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瘌痢汉安慰地拍拍他的光头,哭得满脸鼻涕的光头破涕为笑,在地上开心地爬了几圈,将那些冥钞都捡起来塞进自己裤裆之中,嘴里喃喃自语着:“钱,都是我的钱,我是北口镇最有钱的,都是我的钱。谁也不能和我争,不能和我争。”瘌痢汉弯腰拾起路旁泥坑里两个捏得奇形怪状的泥偶,自己留了一个,又递给光头一个:“别光顾钱,你,你媳妇,别,别忘记了。”“对哦,我要媳妇,这就是我媳妇,镇上都是我的女人,全是我的媳妇,哈哈哈。”他傻笑着从瘌痢汉手中接过泥人,心疼地噘起嘴,使劲将泥人身上黏附着的草屑吹干净。吹了老半天,又“吧嗒”大声亲了一口,当宝似地塞入怀中。可只过了小半晌他再次大张着嘴哭嚎了起来,他想起什么似的,用手指着身边的新坟嚎啕道:“我,我媳妇死了,她躲在里面,再也不要我了。”瘌痢汉不屑地伸手拍了拍光头满是跳蚤和泥灰的头顶:“傻子,那里面不是你媳妇,是你媳妇她爹。你媳妇是不要你了,谁知道跑到哪去了。你所有的媳妇都不要你了,她们和她们的坏男人还一起打你,欺负你。不过没关系,她们都不要你了,还有我嘛。以后跟着我混,管你吃饱,穿暖。”光头听后破涕为笑,他傻笑着艰难地站了起来,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几颗大门牙都被人揍脱落的牙齿:“好,都听你的,我媳妇不要我,我也不要我媳妇了,所有的媳妇,我都不要了。”两个人手拉着手,蹒跚着向着远处的黑松林走去。

马梓筠打开纸条,上面只写着几个熟悉的娟秀楷体字:“好好活着。”

“谁写的啊?写的什么?”

身边的女子好奇地问着,俯过身子,将小脑袋瓜凑过来想来看。

“哦,是我们这一个出名的傻子,就会和人开玩笑。脏不拉几的,都是鼻涕,恶心死了。”

马梓筠快速地将纸条揉成一小团,左臂朝外一伸,佯装将纸条扔出了车窗,其实是乘着女人不注意暗暗塞进了左边的裤袋里。

“这样啊,真把我吓了一跳。”女子一吐舌:“老公,你们这不愧是监狱,怪人真多。走吧,要抓紧时间哦,爸爸妈妈都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一起吃晚饭呢。今晚你可要陪我爸好好喝两杯哦,就不要回慈镇了。我妈还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清蒸鲳鳊鱼呢,这个丈母娘好吧?”

女子娇嗔地拍了拍身边男人的大腿,斜靠着他肩膀,奖励性地在他的右脸颊上快速地轻吻了一下。

“好的,你们一家人对我都好。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马梓筠摇上了车窗,在四周很多投射过来看不见的目光注视中将轿车转了个向,缓缓驶离。轿车边几名穿着便服的脸庞上稚气十足的男女青年拎背着行李包,推拉着行李箱,正好奇地四处张望着,热烈交谈着,反向朝着监狱机关大楼走去。凌志轿车开出去一段路了,慢慢经过路旁公园他曾经无数次听着发出窸窸窣窣的绿叶摩挲声的樟树林,林边人行道上一名身体略向前倾的穿着便服的小胡子高个便衣中年男子垂着头慢慢推着自行车;又缓缓经过了他曾经很多次邂逅过那个可爱女子的警官餐厅,一对有说有笑的青年男女警察陪着几名客人走进了餐厅的大门;再经过了那座他曾经无数次往返步行过的那个陡峭的上坡,一名很有些女性化长相气质的白脸青年男警正费力地骑着一辆自行车在努力上坡;又经过了那个依旧半开着门里面黑布隆冬坐满了人的先锋网吧,那名长着金鱼眼的中年胖老板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张大嘴打着哈欠;最后慢慢经过了拎着大包小包的男女正在排队上下车的简陋中巴停车场,两名戴着红臂章的男子坐在出站的铁栏杆之上呆呆地对望着。马梓筠可以感受到一双美丽的眼睛正在某个暗处注视着自己远去,也可以听到一颗美丽的心灵正在某个角落里无声地破碎。他的心如刀绞,一滴眼泪不可遏止地轻轻地涌上了他的眼角。他乘着身边女子正在对着轿车遮阳板打理妆容,悄悄扭脸将它抹去。可是热泪却止不住地一滴接一滴地滚落下来,他只有以调换车内空气为理由,按下了自己这边的车窗,任凭吹进车内的春风将自己脸颊边的泪珠吹走。轿车的CD盘里正在播放着的是卢冠廷的《一生所爱》: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飘泊白云外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情人别后永远再不来(消散的情缘)

无言独坐放眼尘世外(愿来日再续)

鲜花总会凋谢(只愿)但会再开(为你)

一生所爱隐约(守候)在白云外(期待)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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