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陷流沙

后来阿虞总想，她与容尘之间实在是掺杂了太多算计，以至于终于相互妥协，真心相爱后，连命运也忍不住与他们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这一夜，是容家最后一次阖家团圆的日子。

隔天，容萝为替容尘摘得调理五脏的雪灵芝王，独自出了外海，想登上雪峰之巅与鵟鹰争上一争。

五日后，却由阿曼努迦的部下传回噩耗——容萝所在的海船遭遇海难，已打捞两日，毫无进展，怕是尸骨无存！

这一消息直把容家人的心打入地底，容烈更是为此一病不起，一时间，容府上下愁云惨淡。

阿虞知道，这事归根结底，还是她的错，如果当日她不曾刺出那一剑，容尘就算日后被强按在**医治，也不至于内息不足，在那夜病发虚弱。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他终究挺了过来，七羽又以普通的雪灵芝为他将养着，缓过了致命的一次病发，如今再次陷入昏睡之中。

可容萝的不知所踪，依然成了容家人最大的心事。

也正是在这一日，徽州城下攻来了一支精兵。

安插在大豫境内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再无余力从中作乱，这一事实让曜国终于沉不住气了，干脆将原定从北疆入关的军队调转来了徽州，打算抢占徽州的兵力与物力，作为曜国大军入侵大豫的第一步。

容烈卧病在床，家中女眷和七羽留下照料，阿虞心中沉抑，携着一身杀气，带上烈焰军迎敌。

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城中因有经验，防备充足，固守得当，起初并不吃力。

直到第四日，敌方又增了八千兵力，面戴盔罩，身穿软甲，手中握着长枪，兵阵身形无一不精，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乍一交手，阿虞就察觉不对，抢在被压制之前带兵退回城内。

容烈得知后，带病上了城门，扶墙而立，远望那赫赫威风的军队，迎风低喃道：“有生之年，竟当真叫老夫见到了麒麟军。”

原来，这八千人就是麒麟军？

阿虞惊诧不已，立即派了暗部查探，才知原来曜国国君被逼急了，抓走了盛敏君，而盛敏君竟是当年盛家与麒麟军中人的直系后裔，这么一来，反而有了让麒麟军提前发兵的契机，虽然只出兵八千，却足以助涨曜国的势头。

因麒麟军的突然加入，徽州这一仗打得异常辛苦，连体力极佳的容扬和容彻都有些吃不消，更别提还在拔毒期的阿虞了，时间紧迫，传回其余各州的信函又被麒麟军当头射下，连乾坤盟的赤霰都不曾起作用，阿虞猜想，麒麟军是兵分数路，在各州都有所拦截。

不过，阿虞未雨绸缪，早前已经知会各州备守人等，一旦遇到麒麟军，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人逐至格克拉伊沙漠，就算互不通信，也当知道如何做。

现在只等着北疆那边能尽快用七色锦织好护体铠甲，待得战火移至北疆，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徽州城中风声鹤唳，听闻这仗难打，容烈虽抱恙在身，也想披甲上阵，被乌桐等人好说歹说地拦住，对着儿媳妇们不好发脾气，老人家不由想起那最贴心的小女儿，又想着自己如今什么忙也帮不上，偷躲着哭了一场。

阿虞这日歇战后，寻到屋中，容烈独自坐在窗下发呆。

午后秋阳落在他灰白的发间，已看不到多少黑色，老人家一生颠沛，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让阿虞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还是容烈先发现了她，小姑娘刚结束战役，身上盔甲都未脱下，汗湿的鬓发贴着白嫩的小脸，瞧着有些楚楚可怜。

他长叹一声，抬手把阿虞招到近前：“孩子，过来。”

阿虞在他身前坐下。

“阿虞，”有些话原本是要带进棺材里，可一旦开了口，容烈便干脆把话挑明了些，“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就算是做贼做寇，只要尘儿喜欢，我们一家都会护你到底，这一点，你应当明白。”

阿虞无声颔首。

容烈又道：“不论是血衣族还是麒麟军，都与你息息相关，这一点，你也应当不能推诿。”

阿虞再次颔首：“是。”

容烈有些于心不忍，可还是硬着心肠道：“尘儿为救你吃了一剑，才有了萝儿这事，现在我容府满门随着你对战麒麟军，你能否保证，不再让他们任何一个丢性命？”

这无疑是在强人所难，沙场刀剑无眼，又是大敌当前，阿虞自身都难保平安，如何能有信心叫容家人都安然无恙？

可当她迎上老人含泪痛苦的目光，仍艰难咬牙应下：“好。”

这一声允诺，把阿虞绷紧的神经逼到了极致。

可无论如何，她还是撑了下来。

与曜国军和麒麟军周旋了三两日，阿虞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商议过后，在雨夜突袭城外，将敌方打散，分了三路削弱兵力。

其中，容彻六爻留守城中，十里与九苏攻南路和曜国军打迷魂战，阿虞和容扬带上三千兵力把麒麟军赶至北面，与獬豸军、梼杌军汇合后，一鼓作气将麒麟军困在了格克拉伊沙漠。

玉无眠带来了达善兵力断后，玥国军由沈弄带兵前锋作战，阿曼努迦则挑选了两千突鲁勇士在中段攻守！曜国境内另有八溟同胡晚春以及阿娘等人在清除主战党羽。

一切看着是兵行险招，时间却掐得分毫不差，己方兵力在短时间内增长数倍，饶是麒麟军骁勇善战，也一时难以致胜，且战且退，眼下已是深入沙漠腹地。

容扬望着对方远退的队伍，策马酣畅大笑：“好家伙，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等等。”阿虞下了马，抓起沙土查看片刻，又看了看风向，并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她总觉得麒麟军这次攻势是蓄意示弱，可左右又想不出所以然了，也就暂且不去深思，正好北疆送来了软甲，众人穿上后士气大涨，阿虞见时机成熟，准备原地休憩过后，继续追截。

阿虞自小就聪明，但却缺乏实战经验，虽然这两年运筹帷幄决战千里，赢了不少美名，可沙漠作战还是头一回。

她记得沙漠中有狼，所以带来了小灰，一旦遇着同类能警醒众人；她也记得沙漠中有风，所以为大家准备了防沙的面罩，还用七色锦织成软甲护体；她更知道沙漠中还有盗贼，可如今大军压阵，那些贼寇远不足以挂齿；她甚至知道沙漠中会有海市蜃楼的幻象，所以从不让兵士们竭力困战，都是养精蓄锐，精神抖擞地作战。

她唯独忘记了，沙漠外围沙土结实厚重，可入了腹地，那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流沙漩涡便是死境。

百戈部落把此事告知了麒麟军，麒麟军在对战七日后将他们引入了沙漠腹地。

如果知道百戈部落会使这么一记阴招，阿虞本不该仗着兵力强盛，放弃与百戈部落交好，可千算万算，她还是没有算到这一点，这让阿虞最终吃了大亏——前方军队杀伐果决，麒麟军已是强弩之末，原是大战将胜之际，阿虞所在的马车忽然就地一歪，她一时不妨跌出车外，刚要起身，小脸遽然一紧。

“阿虞！”

容扬率先发现她不对劲，伸手抓住她，阿虞却厉声喝道：“退开！”

马儿在周围焦躁不安地踢着石砾，小灰趴着前足拼命挖着沙土，可阿虞只要一动，身体就往下陷进一分，明明是那么娇小的一个人，容扬竟然差点抓不住她！

阿虞高声喊道：“二舅舅，这是流沙，您离远些，不要管我！”

“那怎么行！尘儿要醒来知道我把他媳妇弄没了，我这个做舅舅的不如一头撞死！”因为用力，容扬脸涨得通红，却如何也不肯放手。

阿虞觉得眼前压下一片黑暗，她忽然静了下来，轻声道：“二舅舅，我答应过外公，不会让任何一个容家人再失性命，您先放手，我有法子出去的。”

“什么容家人不容家人，你是尘儿的妻子，就也是我们容家人！你又叫我一声二舅舅，我容扬就是以命换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人是倒挂着的，阿虞看到容扬不止脸是红的，眼眶也泛了红。

“二舅舅，阿虞很喜欢你们，喜欢你们每一个人，我本就是不祥之人……”她悄然别过眼，探出自由的右手按上腰间软剑。

容扬平时大大咧咧，这一回却心细如发，在阿虞握住软剑的瞬间，他大吼一声，使出浑身的气力，把陷入流沙中的小姑娘拽了出来，自己却向前跌了几步，头朝下没入漩涡急转的流沙里！

“二舅舅——”阿虞瞬间脸色煞白，正要扑上前去，却被小灰叼住了衣角奋力拖回实地上！

“不要——不要——二舅舅，您挺住！阿虞这就把沙子挖开，这就挖开……”

“嗷呜——”小灰嘶吼着，不断将阿虞拖走，反复几次，阿虞猛地跌坐在地上，头脸俱是沙尘，脸上已挂着泪痕。

她望着眼前那飞驰的漩涡越扩越大，发现它像极了从前师父死的时候，她刺伤容尘的时候，得知容萝遭遇海难的时候……那出现在心头仿若能吃人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