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星入东井,地发雷声,震山蹈海……”
太政殿中因帝后意见相左而暗潮涌动,司天厅内的天监官也愁容不展,对着漫卷书册喃喃自语,在屋中踱步难安。
坤祈以来,大豫只在元年有过一次京中雪灾,二年末则是通州水患,此后景泰安康,少有大灾。眼下,前有缅疆寻回祭司天女的传言,后有柳州地动不期而至,这一旦给不出个所以然来,必被传为帝德有失。
地动尚能救,人心一动怕是要生亡国端倪。
他身为天监官,理应如实告知天象示灾与帝德无关,可单凭他一张嘴,哪里能抵得过有心人以讹传讹的本领?
“大人,有客来访。”
天监官绷紧的脸色顿时一松:“快请!”
来的是路将军的近侍封青,事有紧急,封青也不迂回,见了人便压低声音说:“将军的意思是,地动乃天灾,但此时不可直言其由,我朝能者居多,黎民百姓却不懂天象运作,稍有风言风语便能满城人心惶惶。大豫内忧未除,外患眈眈,大人应当明白其中利害。”
封青将一封信函递来:“大人为官多年,正直廉洁,才能多年监管司天厅而深得陛下信任,知道大人如今也是焦头烂额,信中已有良策。”
天监官慎重接过信函,取出匆匆看过一眼,面露喜色,恭敬作揖道:“多谢将军解了下官燃眉之急,曜国狼子野心,血衣族故弄玄虚,若将此次天灾归结于二者,也是名正言顺的出兵之策。”
封青见他一点就通,笑了:“正是如此。”
“大人保重,封青话已带到,另有要事,告辞。”
封青来宫中的确还有别的事要做,姜末已经失踪多日,先前还以为是因他爽约而生他闷气,去她家中又扑了两回空,连只言片语也没有留下。
他忙过手头事宜后越想越觉不安,上京城大归大,可凭将军府的人手不可能连个女人都找不到,往城门口递了话也不曾有过出城的迹象,这唯一可能藏身的……便只有大豫宫了。
正要出了门去,身后的天监官急声叫住他:“封副将留步。”
“下官尚有一问想请教封副将。”
“大人请讲。”
天监官左右看了看,靠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问:“不知这信中计策是路将军给的,还是六皇子给的?”
见他面露好奇,封青又是一笑,这笑就有些意味深长了:“大人近日夜观星象,可另有收获?”
天监官愣了愣,随后目露恍然:“紫微星光耀大涨,双星遥赠辉亮,四面虽有环饲,但不足为惧也。”
封青拍拍他的肩膀:“大人尽管做好自己的事,咱们大豫乱不了。”
“下官谨记。”
大豫皇宫睥睨天下,正红为墙,靛青为瓦,赭黑为梁,外殿内宫庄严肃穆,层叠错落,道道门门相依相互,站在这高顶之上,俯瞰上京内外,是千秋政业之功勋,是万民敬仰之天命。
心中记挂着姜末的安危,封青无心欣赏这雄浑景致,步履矫健地穿行在廊道之中,忽见两个神色鬼祟的宫人躲躲藏藏地抬着什么,见到他时更是吓得话不成句:“封、封副将安。”
封青虽是路钧近侍,亦有武将官职,又深得路钧赏识,这两年也曾多次带兵平定边关战乱,战功加身,又不与人交,素有“小罗刹”之名,只是这两个宫人怕他的样子未免有些过头了。
“抬的什么东西?”
“一些衣裳首饰……皇后娘娘知晓柳州地动,灾民流离失所,想将体己的饰物换了银钱,遣人送去赈灾。”宫人答得有板有眼,双肩却抖得厉害。
封青眉峰倏地挑高:“皇后娘娘真是仁心仁德。”
宫人应了一声,抬起箱子要走:“奴才还要在宫门下钥前出去,还请封……啊!”
话没说完,胸口被狠狠一踹,人也歪到了一边,另一名宫人尖叫起来:“封副将你竟敢在内宫行凶!”
封青又是上前一脚,两名宫人撞在一处,互看一眼,正要爬去禀报,封青狠狠瞪过去一眼:“真不怕我行凶?”
宫人瑟缩着不敢妄动。
“啪!”箱子上的钥匙被一刀劈断,封青猛地将箱子打开,看到被捆成一团奄奄一息的姜末时,盛怒的眼瞳遽然缩紧。
……
柳州城的地面晃得厉害,泛滥的河水带着腥臭翻滚,倒灌而入,将城中淹了大半,房屋倾塌,树木折断,更有依托的矮山上滚下松动的大石,在地上砸出巨大坑洞!
“爹——娘——”
“孩子他爹!孩子他爹!让你逛花楼,呜呜,逛得命都要没了!”
“老婆子,哎,你们谁瞧见我家老婆子了?”
“杏子!死丫头你倒是应娘一声啊!”
……
懵懂的孩童呼唤父母,年轻的妇人呼唤丈夫,垂迈的老人呼唤妻子,失措的女人呼唤孩子……随处可见被砖瓦压死的人,随处能听见走投无路的绝望喊叫,这便是残忍至极的天灾。
七羽身为医者,此时也顾不上仁慈施救,乌云密布,暗夜将临,再晚些就谁也逃不出去了!
幸好十里先前就备下了车马,震动不断,车马举步维艰,但聊胜于无,二人护着周子留和尧讵,带上还未醒来的女人策马奔向城外,却见厚重的城门紧闭,拥堵了不少逃生的百姓,一个个正拼了命地想将门撞开,可不管如何用力,那城门就是巍然不动!
人群中不断响起哭泣和咒骂,驭马的七羽察觉异样,下了车也试图将门打开,从门缝向外一看,牙关骤然紧咬——门外竟挂上了锁链!
“接着!劈开它!”尧讵把斧子丢了过来。
百姓们见状立即围拢过来,出力将门的两侧往外压去,让门缝开得更大一些,叮当响动的锁链听在耳里仿佛阎王爷的催命符,而七羽手中的斧子已是他们最后的希冀!
“嘭!”
“嘭!”
“嘭!”
连砍三次,锁链终于断开,城门轰然被推到,人群像被释放的困兽,一窝蜂地涌了出去,待得奔出城外,竟如何也绕不出去,晃动的地面让他们头昏脑涨,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开始疯叫,还有人稀里糊涂地主动跳入深沟!
周子留盯着地面看了会儿,眼神蓦地一变:“是困龙阵!”
困龙阵是十分古老的阵法,能困数万人于其中,但布阵者也需付出性命,因自伤太大,早已失传许久。
“据闻血衣族当年为抵抗曜国大军,就是用了此阵,可惜终究未能成功,反而死伤无数,族群也就此零丁衰落。”尧讵早年为寻找铸剑的绝佳用材,也曾遍历山河,对血衣族也算多有了解。
众人倏然醒觉,原来那些居在客栈久不出面的人正是血衣族人,更是早就以命布阵!
“先破阵!”七羽顾不上困龙阵的厉害,把药箱往身后一塞,提起斧子跳入阵中,回头高喊,“十里,放赤霰!”
乾坤盟的盟众分布在九州七境,平日里各司其职,各行其令,唯有放出霰弹时才会择近赶来,相助相帮,而霰弹则以颜色区分排列,赤霰是危难求救的讯号!
……
柳州与通州相距甚远,乾坤盟的消息传至时,竞价会已经开过两日。
林圣庭和廖非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对这索然无味的竞价会有些失望。
说是什么深海有珠,名曰混沌,色泽质地世间少有,才能引来如此多的商客前赴后继,可头两日过去,推出的竞价品都稀疏平常,叫人丝毫提不起兴致。
阿虞和容尘分坐两张方桌,阿虞原想和林圣庭一道,不必自己出头惹眼,还能避些耳目,容尘却不大高兴,甚至还有些生气,夜里将她压在**逼着她求饶才罢休。
男人的心眼儿有时候真是比针孔还小。
阿虞无奈,只得拿着邀请函和九苏先行入会落座,而容尘与六爻则是在第三日早上才来,林烟岚比从前乖巧多了,挨着六爻站着,打量着四周。
阿虞悄悄看过去一眼,见容尘清雅如初,眼底却有淡淡的青黑,这两日想来为了应付四方的敌手,也不曾好好休息。
认识多年,阿虞知道容尘行事极少会将自己置于明面上,如今曜国、血衣族乃至大豫境内的党羽都蠢蠢欲动,他以一介商客的名义隐于这场竞价会中,一来可以及时遏止曜国在大豫敛财招兵的诡计,二来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将混沌珠收于囊中。
混沌珠妙用无穷,今后若再有海战,此物能让他们如虎添翼。
她的夫君,总是不会吃亏的。
阿虞猜想,他忙活两日,现在兴许连尧织也被制住了,否则胡晚春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迟迟不出面,是暗地里同他交过一回手了。
既然他们缺的是银钱和兵器,他便断了他们的来路,釜底抽薪也不过如此。
阿虞思及此,低头喝了口半凉的茶水,不知怎地,今早起来就觉得心口闷得很,让她无端觉得慌乱。
“九苏,师父他们到哪儿了?十里来信了吗?”
“有。”九苏答得很快,“昨日来信说是快到梧州了。”
顿了顿,还特意解释了道:“你阿娘身体还没好,马车肯定不能走太快,七羽和十里会照顾好她的,老周这个人,你也知道,他就一直没个谱儿,路上要是想吃点喝点,又会耽误不少时间。”
“嗯。”阿虞垂下眼,手指落在桌面上画着圈儿,就在九苏以为她不会再问的时候,小姑娘忽然抬眼盯着她:“九苏,你去过柳州吗?”
“……不曾。”
“柳州去往徽州,走的是旱路,不需经由梧州。”阿虞手指一收,握成拳头,黑圆的眼睛里是静而沉的光亮,“他们,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