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之隔,隔开了外间的好奇窥看。
屋内的圆桌旁,阿虞坐在容尘腿上,娇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哭得瘦削的肩膀一颤一颤。
容尘也不多问,手掌在她后背轻抚,心知她定是从血衣族处得了什么消息才会心绪大乱,所幸人是平安的,其余便都是小事。
怀中人儿缓过一瞬的情绪,噙着泪花抬起头来,素净的脸上飞起两抹俏红,许是想挽些丢掉的颜面,兀自低声说:“不哭了。”
容尘失笑,揉揉她的发顶:“怕我责备,都学会这等本事了?”
“公子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阿虞扁了扁嘴,不想承认方才看到容尘的时候,的确是有些私心的,他既是来兴师问罪,她又恰好心里难受,哭一哭反倒互不计较了。
阿虞是何等的容貌,戴着假面也难掩娇憨,眼儿晶晶亮亮,眨着烂漫无邪,让他不知该气该笑。
容尘先是静看她一眼,终是没忍住,勾起她小巧的下颌,在她唇边亲了亲,这才低问道:“见着了?”
阿虞摇摇头:“不是她。”
容尘眉梢挑起:“嗯?”
“我猜想阿娘要么是自行逃走,要么是被带走了,若是前者自然最好,若是后者,就要看对方想从我们这里要些什么了。”
阿虞神色极淡:“想来我的价值远胜于我阿娘,他们原是不想让血衣族与我接触的,是忧心我的身份极可能让血衣族阵前倒戈,因而在来的路上才会屡屡阻挠。”
“公子应当也知道,血衣族的祭司并非一无是处,否则当年曜国也不会如此猖獗。现在她们找了个恨我和阿娘入骨的女人顶替阿娘的位置,是想以假乱真,为曜国造势。”
“他们不缺兵卒不缺谋士,之所以还未大肆行动,是因他们尚缺兵器和银钱。”
她也是近日才慢慢想通这一点。
从廖敬见到自己时的惊讶,到进入依云镇后,看到那一尊尊供奉在门前的石像,直至胡晚春嘴里问出的细节,都让她曾经模糊零落的记忆变得清晰完整起来。
血衣族的存在本不是什么秘密,稍稍查阅史料,哪怕听茶楼先生说书也能拼凑出点眉目来,何况他们本就有意借着竞价会的名义,宣之于众。
她和阿娘就是血衣族的人。
圣元二十一年,也是阿虞出生那年,血衣族被曜国占领族地,族中需奉出一代祭司保全全族性命,阿娘正是在那时候担起全族的希望。
阿虞从前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阿娘姿貌极美,且富裕有余,全然不似养不起一个孩子的模样,却要将自己悄悄藏在高高的阁楼上,生恐被人知晓。
再后来,阿虞渐渐发现,每逢天灾或是粮收,阿娘总会显得坐立不安,她那时年纪小不解缘由,如今也终于知道了。
越是小国小民,越是信仰神明,血衣族的祭司或许只是个普通人,可人们信她,她便就是一个能直达天音的人。
因而,祭司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国脉运作,但凡出些差错,未能带着人们远离灾祸,富足天年,就会被万夫所指。
血衣族这一代的祭司之责本应该落到阿虞身上,阿娘不舍得她受苦,才早早把她护佑起来,自己顶了她代为占卜国运,与国君同进同出,与民众同喜同乐。
但阿娘亦是深谋远虑,她从未把阿虞宠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而是教她习文断字,读书识典,不曾荒废她的学业,是怕有一天自己撑不住了,阿虞仍能凭着所学的技艺,独当一面。
只是,为何这其中从来不曾见到她的阿爹呢?
阿虞语声慢了下来,眼底添了落寞。
容尘为她理顺发丝,懒声道:“你阿娘当初能让曜国兴盛数年,如今随意换个人就想以假乱真,倒是想得轻巧。再说兵器,尧讵与尧织,又是云泥之别,薛衍要同我斗这个,徽州众将士自是不会输。”
阿虞听得心中更加难受了,回身抱住他:“是我拖累你了。”
容尘捏捏她的脸颊:“阿虞,这些我都知道,外公也知道。”
言下之意,阿虞的事便是他的事,也是容家的事,自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阿虞别过脸:“我怕你日后也会恨我。”
这不是家中琐事,是国与国之间的对峙,她不想容家和他在这时候掺和进来。
血衣族的祭司与其说是和上天通连之人,实则也是一个不祥之人。
容尘没有说话,阿虞垂下眼,想从他腿上跳下来,反被容尘圈着不放。
“没与你置气,”她觉得有些好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我想沐浴。”
“一起。”
阿虞又羞又怒,捶了他一记:“正经点儿!”
“不会恨。”男人低哑出声,在她颈边极轻地说道,“恨并不能改变什么,我连萧祯都不恨。”
“他是你父亲。”
“阿虞,我与世人不同,世人顾及亲缘,我大可一刀两断。”容尘笑了笑,声线云淡风轻,“你也和世人不同,世人之于我皆可离弃,你不能。”
“如果是我先离了你了?”阿虞每问出一句都觉得舌尖苦涩。
“我会去找你。”
“能找到吗?”
“能。”
“公子总是这样自负吗?”
容尘在她腰上掐了一下:“宠得你无法无天了。”
阿虞被他气闷的语气逗乐,扭着身子躲过,两人静静相拥,屋中一时无话。
“公子。”阿虞忽然抬头望来。
“嗯?”
“日后我若走了,你一定要来寻我。”
容尘并不认为会有这种可能,可架不住小姑娘执拗的目光,敛了笑意,缓缓颔首:“好。”
……
柳州近日来的闷热已经愈发不寻常了。
有妇人在打水时,发现井水被晒得炙烫,还浮出不少泡沫,又过两日,水色变得浑浊,接连传来难闻的气味,只得一遍遍净过才能食用。
家中养着的鸡豚也开始变得狂躁乱窜,蛇虫鼠蚁更是从墙缝树洞里钻出,街面脏乱不堪。
整个柳州像闷在了一口大铁炉里,火烧得越旺,越有崩裂之兆。
城中百姓们怨声载道,谁也不知道为何今年秋老虎会如此凶猛。
尧讵在这日炼出了一把斧子,拿着巾帕擦了又擦,很是满意。
他提着斧子在河蚌上比划了一阵,又骂骂咧咧地嫌弃道:“老周啊,你都跟了多少日了,怎么还没探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容小子的人好像也不怎么靠谱嘛。”
那些异族交易者自那日之后就不曾前来,七羽和十里虽功夫不错,但对方不欲交手,就也探不着底,只能守在铺子外,敌不动我不动。
周子留这次吃了不少闷亏,加上先前病过一场,一听这话,闹起了脾气:“个个都跟辟谷成仙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么热的天儿也不怕闷死在屋里头,老道我就是变成一只尖嘴蚊子,在他们身上也叮不出半个屁来!”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是我想太多了?他们只是为了让我劈开这个蚌子?”
尧讵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事透着古怪,那些人一开始是威逼利诱,而后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千里迢迢送个大河蚌过来让他凿开,临近“交货”又不知所踪,像是已经不再需要蚌中的东西了。
两人各有所思,上头铁门被推开。
“老周,出事了。”七羽匆匆跃下台阶,脸被外间的骄阳晒得热汗淋漓。
周子留挥挥手,没甚兴趣:“除了我小徒弟,啥都不是事儿。”
七羽白他一眼:“就是你的小徒弟来信了,她的阿娘已经不在通州,整个依云镇上都是血衣族的人。”
尧讵惊道:“是传说中能占卜天数,三代之内出祭司的血衣族?”
周子留拍手叫好:“嘿,老道我真是捡到宝贝儿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得意!”尧讵差点儿拿斧子劈了这不正经的老道士,向七羽追问,“阿虞还说什么了?”
“她让我们赶紧先行回徽州,与老太爷他们汇合,柳州这边可能也有血衣族和皇后的党羽,怕对我们不利。”七羽一边说一边觉得心中不安,“老周,我们此次前来只是护你安危,你别给我们惹旁的麻烦。”
周子留还是嬉皮笑脸,眼中却是认真:“我自然不能给阿虞惹麻烦,但我的消息不会错,阿虞的娘亲理当还在通州,为何会消失不见?兴许……是被血衣族人带来了柳州?否则他们自知困不住我,又怎么能让阿虞心甘情愿地前来?他们是要抓阿虞啊,我老周可不能如他们的愿。”
七羽有些听糊涂了:“那你早早随我们回徽州,少夫人也不必再来柳州不是?”
“你且听着,这些年要抓她们母女俩的少不得血衣族一份,是要恭迎回族,还是要当厚礼送出,都是别有居心。是以,血衣族在的地方,定有阿虞娘亲的踪迹,如今既然人不在通州,那便是在柳州了。”
“不成,我还得再细心找找,暂时还不能走。”周子留捋着胡子念念叨叨,“要是因为我耽误救她娘亲,阿虞该怨我一辈子。”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与她的阿娘同样重要。”十里提着一只扑腾的野鸡走下来,那野鸡好似受了什么惊吓,啼叫不止,听得几人都捂住了耳朵。
七羽避到一边:“哪儿逮来的?”
“自个儿跳进屋来的,这天气怪得很,我们要早点出发回徽州。”
十里自认驯兽有方,竟也没能让这只野鸡安静下来,见尧讵手里拿着斧子,想借来一用。
尧讵抱着斧子连退两步,停在那巨蚌旁边,气得瞪大了眼:“胡蛮丫头,杀鸡焉用牛刀!”
“咦?”十里第一次见到这河蚌,新奇得很,“怎么有这么大的河蚌?这都能装个人了吧?”
话声一落,几人突然静了下来,互看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荒谬的猜测!
周子留猛拍大腿:“老小子!快把这蚌子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