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风起,黄叶落满地。
自古文人骚客爱悲秋,殊不知这凉风习习的节气,正是裹一床薄被,织一个好梦的时候。
才是寅时三刻,黑暗铺盖而下,吞没了延续半宿的热闹,眼下整个徽州城还睡得香甜。待得日头从天边冒出,云层高爽,瓜果飘香,这街头巷尾必然是要再次醒来的。
然而,离容府不远的昌源客栈内,却已经有人彻底长眠。
半个时辰前,这里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厮杀。
三人对阵二十人,就算武功高强,也是寡难敌众,且对方个个不要命,要不是容尘早有部署,让参宴的乾坤盟盟众都住进这间客栈,伺机帮衬,他们怕是会更加吃力。
客栈其余人等早在白日里被清空,除了夜里入住的乾坤盟的人,便只有玉无眠被十里下了药,在房中熟睡着,这一睡睡得深沉,连阿虞成亲都没能参与。
十里也是有所考量的,虽说给阿虞送来了嫁妆,但玉无眠到底身份敏感,十里私心里不想让他给阿虞招惹麻烦,不如药晕了省事。
不过,阿虞本是让十里拖着玉无眠,别让他先行去了通州,婚礼过后,十里还是要返回来继续盯梢的,是以药量下得不重,所幸玉无眠也争气,抢在歹人入门前觉察苏醒。
玉无眠好歹也是碧渊殿三门主之一,罗刹门又是隐遁谋生的好手,自然不会轻易被拿捏,可势单力薄之下,还是被打得节节败退,若不是正赶上六爻和七羽的协助,恐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去楼下。”
七羽使了个眼色,三人齐齐将敌手引至大堂,视野开阔,不至于被近身束缚。
虽是第一次联手,武功招式竟能互补,六爻攻势在前,七羽断尾在后,玉无眠则在其间暗放冷箭,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三人配合无间,楼上又住了自己人,没能喝上容府喜酒,但却意外打了一场酣战。
留了一个活口敲晕了等着问话,剩下的都了无生息地躺着了。
再看店中除了砸坏些摆设,没破门也没坏窗,六爻吃过一回亏,这回都紧着不敢大肆破坏,告一段落后,被七羽差遣着收拾残局,此时正不厌其烦地收拾检查尸首,看一个丢一个,沉重的尸首掉在地上砰砰直响,桌椅跟着打晃。
不一会儿,六爻就将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堆成了几座小山,又扯了麻绳一溜儿绑了推到了廊外,熟稔利落,显是干过不少回。
七羽则取了药,给玉无眠包扎伤口,伤在手臂和大腿,还见了白骨,没将养个把月无法痊愈,更别提出远门了。
想到通州那批人人觊觎的珍珠原料,玉无眠一时愁容满面。
“近日别碰水,可以请济安堂的赵大夫上门给你换药,等肉长出来后,才能开始健骨活络。”七羽写着药方,眼角余光见玉无眠皱着一张脸,夸了一句,“玉掌柜身手不错。”
玉无眠哂然自嘲:“都是些不入流的功夫,从前年少,以为习得武功就能驰骋翱翔,后来才知道会武功未必是件好事。”
半生受罪,误入歧途,这些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道明的,他止了话头,起身郑重道:“多谢二位出手相救,他日若有玉某帮得上忙的,必当尽心竭力,在所不辞。”
七羽不禁感慨自家公子真是算无遗策,连玉无眠这掏心肺的话都能猜得一般无二。
他和六爻会出现在这里,并非纯然是巧合,而是得了容尘的命令,追着入城者一路来到这里,救下了被围攻的玉无眠,打了个险胜,也算结了缘分。
入城的这批杀手既是要杀玉无眠,想来是就是要抢夺去往竞价会的邀请函,大豫宫中位份最高的两个女人怕是早就面和心不和,如此一想,萧祯这个皇帝也并非全然是没用的东西。
“玉掌柜客气了,你给我家主母备了嫁妆,这情分自是担得起的。”
七羽是暗卫里最会说场面话的,又是儒生文士的长相,短短两句话,就把救玉无眠一命的恩情算给了阿虞。
“原来是虞姑娘,”玉掌柜恍然大悟,指着六爻的方向,“难怪方才觉得这位兄弟面善得很,好似从前与虞姑娘一同来过汝州?”
七羽停了笔,捞了桌上茶水正喝着,闻言呛了一口水,六爻这黑不溜秋的长相,真是想装个深藏功与名都难。
“咳,看来玉掌柜不止身手好,记性也好。”七羽把几张药方递给他,嘱咐道,“伤势不重,但也马虎不得,玉掌柜最好还是在城里多住几日为好。”
“这……”玉无眠心思细,知道今夜这事并不简单,他在城中住下后都极少出门,不可能与人结怨,想来是在来徽州的路上就招惹了这些杀手。
他现下身在徽州,阿虞还能救他,若再只身一人出了城去,这样的暗杀恐怕只多不少。
想到这里,玉无眠决定暂时留下养伤,至于通州之行,也只能耽搁了。
时候不早了,六爻和七羽还得回去向容尘复命,把店中稍稍整理一番就要辞行。
六爻扛着剩下的活口出了门去,七羽也拎起药箱要走,见玉无眠还坐在灯下叹气,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玉掌柜可是有心事?”
玉无眠与他说了珍珠生意的事,又把日前收到的一封邀请函放在桌上。
“这批珍珠乃是深海产出,质地极好,世间罕见,采珠的消息刚放出,就有不下十家采买商前去购买,兴许怕得罪人,干脆办了个竞价大会,与会者人人皆可喊价,到时候价高者得。”
玉无眠笑了笑:“说是机会公平,但与我一样提前过去打探虚实的不在少数,我也是怕被人捷足先得,才会这般仓促出行,想不到……这么快就被盯上了。”
七羽听罢,提议道:“玉掌柜若信得过我们,不如将邀请函给我们带回去吧,想必您也听说过徽州的容家,商户里算得上排名,也是与您一样做生意的,但珠宝生意还不曾涉猎,玉掌柜既然要还人情,不如让我家公子分这杯羹?”
……
“竞价大会?”
书房里点了熏香,是不久前容尘让七羽用海棠花制成的,比沈弄送来的“芙蓉娇”气味要淡一些,却格外好闻,烟气缭缭,在宽阔的室内萦绕盘旋,叫人四肢百骸都生了舒坦,令情事带来的疲累也随着香味散了不少。
阿虞坐在高椅上,身上披着容尘的外衫,缩着嫩白的脚趾藏在裙下,慵懒俏皮间更添几分妩媚。
她手里捏着七羽带回的邀请函,看那纸上除了简单邀约之辞与时辰地点之外,再无旁的绘描作画,与平常的书信没有两样,全然不像一件多么隆重的事情。
阿虞凝思片刻,将邀请函反手扣下,抬眼看着正在窗边打理海棠花的人。
他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自打她送过海棠之后,便叫七羽使了法子种出半亩海棠花田,就种在徽州城郊一带。
听十里说,容尘不仅派了花匠过去,还架了棚顶,终日里用炭盆暖着屋子,费尽心力地娇养着,才能在乍凉的初秋里摘了一瓶回来,倒成了屋中独特一景。
“这事看似隐蔽,实则大张旗鼓,以混沌珠为饵,就能叫这些采买的商人自相残杀,”阿虞指尖点着信纸,在上面画着圈,“八溟那样的身手,都会在途中被暗算,别说是我娘所在的落霞村,连依云镇都是龙潭虎穴。”
阿虞望着容尘的背影,小声道:“公子,我想明日就出发。”
“新婚一夜就要出远门,阿虞真是无情至极。”男人没有回头,只一句不冷不热的话飘来。
阿虞咬着舌尖,知道他这是真生气了。
凭着她的这点武功,根本不能保证有去有回,他手下的高手不计其数,她如今俨然已是主子,一个八溟无功而返,自然还有更多的八溟前赴后继为她效力,偏要亲身冒险,委实是令他着恼的。
但是,那是她的阿娘,是她寻了多年终于有一丝眉目踪迹的人,她都特意将婚期提前,来安他的心了,为何他还这样拘着她不肯放行?
阿虞觉得委屈,扁了扁嘴,抱着膝头盯着一处发怔:“容尘,你在我心中的确至关重要,可我的阿娘也不是路边小猫小狗。”
负气的话刚说出口,阿虞就后悔了,他把她摆在第一位,才会事事以她的安危为重,此次出门又必然是犯险之举,他会生气也无可厚非。
房中静若深潭,容尘只说了一句,再没开口回应,阿虞先坐不住了,踮着脚挪过去。
还未走近,容尘就转过身来,低头就见小姑娘素着小脸,强忍着不适,巴巴地圆睁着黑眸望着他。
硬着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他把她抱起,走回桌后坐下,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梳理着:“既然明知事有蹊跷,就更不能如此莽撞,我这些年教给你的,当真都忘了?”
阿虞埋下头,挨着他的脖子上蹭了蹭:“我怕夜长梦多。”
她的声音恹恹的,带着颓然挫败。
如果她武功高绝,又有千军万马,踏平一个小村落何须这样瞻前顾后,她终究是那攒不出茶叶的瘦弱茶树,遇着大事只能顾此失彼,捉襟见肘。
小姑娘疲倦不堪,没了往日的自信熠熠,这让容尘心下针尖似的一疼,他忽然想起容萝说过的话。
他有乾坤盟,更有容府,阿虞却孤身一人,亲眷零丁,师父远在柳州,唯一的阿娘又生死未卜,她能顾着婚期没有冒失离去,已经叫他惊喜,再迫她留在徽州等待消息,实在强人所难。
困着她这条江湖游鱼,活在他的羽翼之下,他求了个心安,阿虞只会日日不快。
蓦地,眼前再次闪过突鲁草原上那飘坠下马的蓝色身影,容尘瞳色遽暗,倏尔箍紧阿虞的腰,语声却浅淡如常:“那便把你的夫君也带上。”
阿虞呆了呆,抬头问:“公子不怕徽州出事?”
容尘揉开她眉间忧愁,静然道:“容府在行商之前,是凤音山上下来的,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扛不住,也愧对先祖了。”
话声方落,心口处忽而狠狠缩了一下。
如他所言,徽州也好,容府也好,都不是泥塑的轻易可欺,却不知为何,他还是有些顾虑难平。
这显是给了征兆了。
容尘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这一次为着怀里的人儿,终于还是不管不顾了一回。
是仗着此生还未算错过,也仗着身为皇子贵胄与生俱来的倨傲自负。
直到后来,他昏迷难醒,谋定未成,徽州迎战大敌,容府上下领着全城百姓死守徽州,终不敌外寇满门流散,曾经阖府美满的容尘一夜之间也成了亲眷零丁之人,待他大梦觉醒,那横亘在他和阿虞之间的,就从来不是爱与不爱了。
而是……能不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