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先是静了一瞬,忽然,人群中有人带头拍起掌来,大笑着高声恭贺:“恭喜容公子,贺喜容公子!”

“恭喜恭喜!”

“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白头偕老,多子多孙!”

……

一声声恭贺之词,把阿虞说得脸红耳赤,转念想到还是自己先提的这茬儿,一下子百口莫辩,也辩无可辩,毕竟这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容尘见她不知所措地快把头埋地上去了,见好就收,笑着向众人作揖致谢:“容某谢过各位了,届时定派人送上喜帖一封,也祝各位今夜都能寻得知心人。”

众人这才散了去,沾了点喜气,更多了些勇气,先前矜持着的,这会儿也能将手中捏着的花送出去。

属于花朝节的热闹欢悦,此时才刚刚开始。

暗处。

七羽伸伸懒腰:“公子这招真是绝了。”

九苏点头评价:“无形之剑,能杀人于无形。”

十里欣慰极了:“果然给阿虞梳妆打扮是对的,比起公子来,阿虞这行情也不赖啊。”

三人对看一眼:“对了,六爻呢?”

七羽这几天闭关研药,刚出来透透气,才见人少了几个。

往常最爱聊的八溟被外派出去了,六爻这个最忠心的奴仆怎地也不见踪影?

九苏揣摩道:“没看错的话,方才大家叫好的时候,六爻被林烟岚抓走了。”

十里同情不已:“可怜的六爻,又要吃林小姐的鞭子了。”

七羽却与她们意见不同,甚至还有些兴奋:“是不是吃鞭子可还不一定。”

男人和女人的爱情,总是始于对彼此的兴趣,那林烟岚也不是第一天蛮横了,为何谁也不选,偏选了六爻来出气?是图他黑,还是图他傻?

当然,是图他与旁的怕她惧她的寻常男子不同,这份不同,反而更能吸引堂堂林家二小姐的注意。

满城花开夜,灯下人与月,这样的日子里,有情人自然是喜上眉梢,而失意人却只能黯然神伤。

满怀欣喜而来的林烟岚便是那自找没趣的失意人。

为了今晚的花朝节,她今日起了个大早,在屋中又是沐浴洗漱,又是上妆描画,还反复练习该如何学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走路说话。

她甚至还派人打听过了,那个叫阿虞的女子并不得容老太爷的欢心,除了几个女眷之外,容府其余人少有与她来往的,还听闻她的院子是最远的,和主院几处都隔着,显见得不是什么尊贵身份。

加上不久前,容老太爷来林府做客时,有意无意与父亲提了一嘴儿,说的是当年上容府求亲不成的事,他还心怀愧疚,与父亲又絮絮叨叨了半日,更是说明他并不属意家中住着的那位,还是有意要与林府结为姻亲。

正是因为这些缘由叠在了一起,才让她决定再试一回,在这个全城男女都可以将心中爱意宣之于口的夜晚,她也做好了将怀中的花送出去的打算。

哪里知道,那人非但根本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的自己,竟还大庭广众之下,将婚事昭告天下,这哪里只是拒绝她了?这简直就是照着她的脸,狠狠打来一巴掌。

林烟岚踉跄着想要离开,却又撞上身后站得笔直的六爻,黑脸奴仆看到她就想起自己赔出去的三百两银子,没好气地让开路:“林小姐好走。”

“好走?”林烟岚死死盯着他,“我要走,你也得陪我走!”

六爻纳闷了:“我是公子的人,为何要跟你走?”

“容尘不肯娶我,已经得罪了我林府,我如果要容家拿你来谢罪,你家公子未必能保得住你。”林烟岚凑近了他,露出刚学会的得体笑容,“大黑驴,你等着被我用鞭子抽死吧。”

六爻比她高出很多,她就算是踮着脚尖也只够到他下颌,但他只要一低头,就能将她眼底努力遮藏的心酸看尽。

他说:“不想笑就不用笑,你是林家小姐,没人逼你笑。”

林烟岚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傻了吧唧的蠢驴该不会是在安慰她吧?

“我不会安慰人,”六爻抓了抓头发,“他们都说我笨,但我还是知道,人如果不高兴,可以不用笑,像林小姐刚才那样的笑,六爻觉得,很难看。”

“你说我……难看?”林烟岚刚生出的一点感动顷刻间灰飞烟灭,想拿鞭子,最后发现自己这次出门为了装斯文,鞭子丢**了,她气得围着他打转儿,“你才难看,你最难看,又黑又丑,难看死了!”

一边说一边还要把他推开,可是六爻这身板,往地上一站就跟扎根了似的,哪里是林烟岚能推得动的?

她越是推不动越是觉得难过,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很是凄惨大声,还引了不少侧目,六爻吓得就要跑,林烟岚往前一扑挡住他:“本小姐是不是说过,你得跟着我?”

“林小姐,刚才你还要推开我。”六爻看她又哭又闹,疯疯癫癫,眼角又开始跳了。

“你都说是刚才了,现在不一样了。”林烟岚嘴巴一扁,看样子又要哭,威胁的话张口就来,“你今晚跟不跟我走?不跟我就继续哭!”

在林烟岚的纠缠之下,和人群窃窃的议论之下,六爻这副破脑子,终于也开始转动了——他决定等把这尊瘟神引到无人的地方,一掌劈晕,再丢到林家院子里,神不知鬼不觉。

六爻视死如归道:“好,林小姐,我们走吧。”

林烟岚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阿虞原本在买花灯,耳廓一动,想循声望去,被容尘轻笑着拉了回来:“看中哪只了?”

“这两只都喜欢。”阿虞在摊上挑了别致的一对花灯,提在手上左看右看,选不下来。

“喜欢就都买下。”容尘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她咬一口,他也咬一口,二人之间习以为常的亲昵之举,像是早已成婚多年的夫妻,当真是羡煞旁人。

买好花灯便要去放灯,河岸边已经围了不少人,花朝节的花灯扎得精巧,比元宵时的要艳丽一些,绘着的图案更是工笔细描:雀鸟栩栩如生,长月悬于高楼,有竹飒飒成风,有雨沙沙浸土。

阿虞最后留下来的这两只花灯,一只上面便是青竹玉立,另一只画着几条自由自在的小鱼儿。

她解释说:“只这两个,有点像你我。”

他生**绿竹,而她的名字音同“鱼”,能在一堆花灯里头独独挑出这两只,小姑娘的心思真是柔软又可爱。

容尘拿过鱼儿的那只,把青竹的留给她,二人一起将灯放出,眼见着两只花灯齐头并进地被水流带走,相视一笑,经年柔情藏在心间,浮在眼里。

二人携手往回走,经过先前那家面馆时,阿虞又挪不动脚步了,容尘这回没再拦着,带着她坐下,问老板要了两碗牛肉面。

等待的时候,阿虞同他说起了正事:“公子还记得混沌珠吗?”

容尘取了巾帕擦拭筷子,擦完放到她手里,微微颔首:“嗯,当初在海上,你便与我说过混沌珠。”

阿虞静了会儿,又道:“八溟这次去接我阿娘,途中会经过一个叫水光村的地方,那里好像就可能藏了混沌珠。”

这些事情与寻常百姓们的生活离得太远,他们并不会稀罕听,所以她说的时候也没有防着任何人,徽州又是容尘的地段,自是不会有什么鼠辈之流从中作梗,面端上来后,她一边吃一边又道:“混沌珠是要依着活物,以胎养胎的,如果是真,那村子怕是废了。”

她吃面的时候会把牛肉一片一片夹到一旁放着,等吃两三口面,再夹起一片牛肉慢慢嚼着,吃相很秀气,但那认真的模样又让人看着胃口大开。

容尘拍拍她的脑袋:“混沌珠一事,怕是要牵扯到几年前的那场洪涝,我们还得从长计议。”

“不过,八溟做事比其他几个都要尽心,这趟只管把人接回来便是,不会蓄意招惹麻烦的。”

阿虞喝下一口汤,肚中已经半饱,可还是觉得心底不踏实,她想了想,扬眸直直望着他:“容尘,我有些害怕。”

她怕可能终究还是物是人非,阿娘也许早不是她记忆中的阿娘,亦或者那混沌珠的滋养之法,还是她传出去的。

甚至于,就是阿娘在养。

阿虞永远记得,她是从那个遛马的男孩嘴里得知混沌珠的,事后因为好奇也问过阿娘。

阿娘那时便告诉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接触混沌珠,那东西有邪气,沾了人身就认了主,会借着活物不断生长,一直到活物死去为止。

“那么坏的东西,为什么还有人要养它?”小小的阿虞被阿娘话中语气吓到,握紧了小拳头。

“是啊,所以这世上再没有混沌珠了。”

阿娘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很轻很轻地说道:“因为知道的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记忆愈发清晰,可阿娘的脸好像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阿虞戳了戳碗中剩下的面:“我这几日想了很多,阿娘从前教会我许多道理,要我好生活着,如果她也是为了活下去才……”

“怕什么?”容尘温声打断她,“伤天害理之事确实不容姑息,但若是有苦衷,哪怕告到御前也会酌情处理,如今事情尚未定夺,一切先等人接回来再说。”

“阿虞,信我一回,嗯?”

阿虞看着他平静沉定的眼,点点头:“我一直都信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