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千里度关山
珠生于蚌腹,蚌死则依附活物,物尽则归入深海,混沌处汇聚天光,百日后方得一颗。含于口舌,可分水而行,唤鱼虾魅灵。
——《奇物植术·蜃世志》凡三百一十二卷第一百二十四卷《奇物·混沌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同包容
来徽州也有五六日了,阿虞的庭院里头一回这么热闹,大家说说笑笑着,小半日就过去了。
容飞煜玩闹过后,在华裳怀里沉沉睡着,大家这才放低了声量相谈。
无非是聊些城内外的新趣事儿,但更多的时候是听阿虞说她接令时遇到的奇闻轶事。
海寇的凶残暴虐,雪灵芝的神奇药效及其可怕的保存之法,叫几人唏嘘不已;红云寨的恶行与那些可怜的被抓来教化眩术的孩子们,令女人们潸然泪下;美人香原来并没有让生人见到亡灵的能力,但却是草原之上最至高无上的权势象征……
这些事情,阿虞都只拣着大致说了些,遇到的危险,受过的伤,以及与之作对的那些根深蒂固的势力等,都不曾言之甚深,但只这一点皮毛,就足以让她们听得津津有味。
容萝还算有些经验,但这些年也久未出入江湖,看阿虞这点年纪,就能老练沉稳,临危不惧,尤其还不张不扬,总把功劳归给了容尘。
倘若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生意,她会把遇着的古怪的人和事给说得仔细,好像那就是她乏味的接令生涯中,最聊以慰藉的乐趣。
“有一回接了林州的一个令,让我去偷那人小妾的肚兜,说是上头有妾室姘头的的气味,家中养的狼能闻出来……”阿虞说了一半,想起孟州山间的小灰,神色极慢地黯了下来。
乌桐有意调着气氛:“后来呢?偷着了吗?”
“偷着了,”阿虞歪头一笑,“但那小妾与姘头又给了我双倍的银子,让我把肚兜给换了。”
“哈哈!阿虞这是赚了三倍的钱?”
“不止呢,”阿虞嘴角勾出一抹狡黠,“那正妻早看妾室不顺眼了,再出了三倍的钱让我把东西换回去。”
三人异口同声:“那可是三之又三……九倍了?”
“没错,足足九倍的银子,我其实也只完成了最先的令,偷了最先的东西。”阿虞又皱了皱眉头,“但那一月的堂会上宣读公示后,我被人笑话了好几日。”
不过,她那时本就是在凑钱买兵器,笑话不笑话的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就是八溟笑得岔气,还千里迢迢来林州看她,浑然不带半分好意。
她那时候就想,等她再强健些,一定要多接些上得台面的解佩令。
聊过半个时辰后,阿虞起身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头发半湿地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香喷喷的午膳。
比平日丰盛许多的菜色,还多了不少补品汤品。
“听说你这里的厨子厨艺极好,我们几个想着,来都来了,还看了一场这么精彩的舞剑表演,又听了几个新鲜的好故事,干脆脸皮再厚一些,吃你一顿饭吧?”乌桐带她入座,盛了一碗红枣银耳汤,推到她身前,“来尝尝,这是我炖的,没旁的本事,这些汤汤水水倒是能拿得出手。”
容萝指着其中一道颜色有些发黑的鱼:“咳,这是我做的,我保证,你们是我的第一、二、三位客人。”
“我只洗了这盘果子,”华裳看着自己白皙的纤纤玉手叹气,“这双手要是会使剑就好了。”
她们每一个,都努力让阿虞融入其中,哪怕她只是拙劣地表演了一次花拳绣腿,也要将她夸上了天。
像回护着自家人一般,好的坏的,只要是她做的,她们都愿意包容。
这份包容,与容尘给予的不一样。
是阿虞这许多年来,最缺失的东西。
阿虞看看一直在等她喝汤的乌桐,已经饿得食指大动的容萝,又看看苦恼哀叹的华裳,终忍不住笑了。
她先前再是愉悦,也多是抿着嘴微笑,这还是第一次见她露齿欢笑,眼儿似新月,娇唇媚如春,满屋子的日色不及她这一笑来得亮堂。
自这日起,这三个女人隔三差五地来找阿虞,让阿虞生生止了出城的打算,只好叫来了八溟。
八溟进来时,她还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头也没抬:“你先坐会儿,我过会就好。”
小姑娘字写得不错,但坐姿总是闲懒,时而蹙着细眉,抓过一旁的另一张纸比对着,嘴里喃喃自语,还咬着笔杆子发愣。
这么认真,这是躲着写话本子不成?八溟坐不住了,挪过去靠在一旁,偷觑两眼后,才知她是在给人写信。
第一封写给了滇北州牧府的洛明珠,向人要了一套女儿家的柜奁妆台,要对方用上最好的黄花梨木,经由原顺远镖局的陆路走镖送来徽州。
第二封写给了孟州玉楼阁的苏一飞,托其姐苏灼灼酿十壶“桃灼”美酒,再顺道跟刘员外要黄金八百两,纹银一千两,捎给沈弄一并带来。
第三封写给了汝州玲珑斋的玉掌柜,让他将先前和“虞梦”签订的那批首饰珠宝尽快赶完,不日会派人去取;
第四封写得远些,直接送到了突鲁草原,让阿曼努迦为她备下田地五十顷,这个倒是不急,只划分到她名下即可。
停笔后,她皱着小脸还在想有谁的人情能用,八溟站在背后咳嗽两声:“不是说老太爷已经叫人帮你备嫁妆了吗?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阿虞想得入神,被他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遮住信纸扭头瞪他。
八溟举起手:“好好好,不看不看,反正都看到了。”
言下之意,不久之后,整个容府也会知道的。
阿虞也没想着能瞒住谁,没人会嫌弃嫁妆多,到时候,她薄薄的一批拨入容家备下的那批,也算自己出了些力,日后再多赚一些增补就是了。
她把信纸推到一旁,说起正事来:“公子可曾说过,让你帮我去接个人?”
八溟吊儿郎当的神色一收:“你怎么知道?”
阿虞笑了笑:“他能猜中我的心思,就不许我猜中他的心思了?”
这两人倒是夫唱妇随了,八溟翻翻白眼:“去哪里接?”
“依云镇的落霞村,你快马过去不过一日,再用马车接回,最慢也只三日。”阿虞又将一幅图纸摊开,“我查过了,从徽州出发一直向北,路途平顺,理应不会受到任何阻挠,唯一棘手的是这里。”
八溟探身看去,见她在纸上圈画出一块地界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与落霞村毗邻的水光村,背靠西海,我觉得这里头会有些古怪。”
“古怪?”
八溟见那上面只记了一句话:蚌中生珠,胎死腹中。
每个字拆开他都认得,合在一起后,竟琢磨不透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通州上一任州县登记在册的批语,早在五年前,落霞村和水光村就已经被封村遗弃了。”
“为什么要封村?”
“因为,那里可能藏了一样东西。”
阿虞抬起眼来,八溟惊诧地发现,她原本湛黑色瞳仁里好像流窜过转瞬即逝的幽蓝色,他看得怔住,一时忘了说话。
半晌,八溟才找回声音:“咳咳,一个破落村子,能藏什么好东西?”
阿虞往后靠去,椅子很大,她盘腿坐着,整个人便显得格外娇小,眸光望来时,带出浅淡的沉思:“混沌珠。”
……
岁岁年年花开,朝朝暮暮白头。
转眼徽州城里又要迎来一年一度的花朝节,这是徽州最盛大的节日之一。
在这一天里,满城变作花海,男女盛装出席,若是瞧上欢喜的人,也可大胆示爱,但方法会含蓄些,将采的花送与对方,若对方接受并回赠,那便是成了一对,若对方只赠不收,那便是婉拒了。
是以,要是当晚屡遭拒绝,总算还是抱着满怀的花香归去。
这一日于阿虞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她照常醒来沐浴,换了衣裳搬了张椅子坐在院中晒太阳。
初秋了,院中草木也开始显露萧条之象,乌桐还问她要不要叫人来植些耐寒的花木,怕是以为她会和容尘在家中待到年后。
阿虞如今也不再与她们客套,有时候还会主动提些想要的物什,无非也只是吃的喝的用的,三个女人就像宠着女儿一般,能为此开心忙活一整天。
这日子委实能将人养得疲懒了。
阿虞拧着发尾,沾了一手的湿润。
前天将几封信送出去后,她又反复回想着关于混沌珠的蛛丝马迹,这东西她幼时听人说过,只是那人后来死了,她记性好,便就此长久地记着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真的会在这世上发现它,虽还未得过确认,可也八九不离十了。
八溟已经出发三日,想来最多再有两日也该回来了,婚期定在下月廿八,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的院中每日都有客来访,今日反而安静得很,倒是容尘忙得见不着人,连她院中都不曾进过几回。
自从开始拟定婚事后,本着男女婚前不得相见的规矩,她已有两日又四个时辰没见到容尘了,明明就一院之隔,怎比之从前还要远不可及呢?
容尘进来时,就见她盘腿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半湿的长发拖在椅后,像只懒怠的小猫儿,下巴微微仰着,正盯着梁上一窝雏鸟发呆。
他这两日亲力亲为地准备婚事,又见缝插针地谈了两桩生意,特意赶在今日前忙完,就是为了带这只小猫儿出去逛逛。
“阿虞。”他向前走近,在她身前蹲下,一笑,眼睫上还有叶间流泻的光点在跳动,“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是乏了还是闷了?”
阿虞垂下眼,勾勾手指头。
他顺从地靠了过去,阿虞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绵绵软软地说道:“不是乏了,也不是闷了,是想你了。”
容尘将她抱起,转身坐在椅上,让她坐在膝上,与自己面对着面。
他低下头,和她鼻尖相抵,笑问:“几日不见,嘴都这么甜了?”
“每日里变着花样为我送来吃的喝的,我合该说些好听话的。”阿虞答得一本正经。
容尘伸手架在她腋下,将她向上提着掂了掂,还真说了一句:“是有些重了。”
不等阿虞板下小脸,他飞快地在她的唇上尝了一口,眸间闪着促狭:“阿虞人重了,怕是在我心中的份量也更重了吧。”
“……”唔,到底谁才是嘴甜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