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最善于遗忘的生物。

那些曾经发生过的灾难,譬如战争、“非典”、禽流感、地震……人们总是乐于遗忘它们,因为砍断悲伤的过去有利于继续前行,虽然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么。中国的文字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揭示出本质。

一撇一捺的“人”字就是一个永不停止前进的形象——“人”字的后方没有记忆,前方也没有目标——这个光秃秃的形象似乎就是在预示着最后人类将只剩下不知道被什么所驱动的步伐。

容城的人们很快就忘记了这场虫祸浩劫,警察们依旧在忙碌着,夏卡也还没有被找到,她不知道夏卡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但她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会努力活下去。

“爸爸,我原谅她了,我不再恨她了。”柳余乐对着墓碑上柳斌的照片说道,“靳慧死了,警察说小余数的身份特殊,不适宜进孤儿院,也不适宜由普通人收养,他们给他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不管怎么样,现在他有平静日子过了,也有人能好好保护他。当看见靳慧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原谅她了,她只是想要过正常的人生,这没有错,每个人都有权选择想要的人生。如果当时她没有这么做,那现在的我可能过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我真的可能会害死她。她的心里会充满了怨气,她会是那个恨我的人,而我将背着良心上的愧疚过一辈子。我真不敢想,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其实我应该感谢她给了我生命,没有这生命,我也不能得到这么多的体验,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做,我也不会遇到你,我很幸运,遇见了你,你给我的爱,已经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所以我不再恨我的命运了……我很想你……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像我想着你一样来想我……”

柳余乐仰起头来,把眼泪逼回眼眶。

——她的手机在响,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眼泪,也不想让人听见。咽下眼泪很艰难,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艰难。

唐睿发来一条短信:“没死就回个信,三缺一,不习惯。”

这样损口德的话语却把柳余乐的眼泪又都招了回来,第二条短信来自秦苏:“组里很忙,什么时候回来?新院长正在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过你放心,赵廷飞冒充你的笔迹填了病假申请,我已经签了字,他们暂时抓不到把柄的。还有,唐睿说他讨厌不习惯,所以如果你回来的话,他可以考虑偶尔帮你替班。”

眼泪终于失控,她颤抖着手写下“谢谢”发过去。

“不必客气,自己人”——回信写道。

自己人?柳余乐喃喃着:自己人。是的,她还有解毒组。白班夜班,每天她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超过10个小时,如果这是一生的职业,她生命中的一半时间都是他们在陪着她。这不是自己人又是什么呢?

柳余乐抬起视线看着远处迟疑的日出,太阳正蹒跚着步出云海。她转过身子,缓缓地朝墓地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