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激**的爱是有罪的,注定要被毁灭。
路上我做了一个梦。
他手执毛笔,沾着墨,在我**的身体上写字。
凡夫畏果,菩萨畏因。
笔尖清凉,笔触有力,划过肌肤,所到之处,我的都是他的。情欲流转,心神迷离,我抬起头来,却见他手中的毛笔忽然成了一把刀。我的身体上,他的字也扭曲了,笔画成了一道道伤口,滴着血 。
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在车上。
车已停在泽年公寓楼下。
回归现实。我看起来是平静的,但我的整副心神都不在身上。
浅水湾的重聚又杀了我一次。
我知道自己,太爱他了。我还一直骗自己,让自己觉得是恨他的。然而爱是枷锁,恨亦是枷锁。双重枷锁,令我丧失了自由。
很多个瞬间我想,我放弃了,就做他的奴隶吧,就这样无望地爱他一辈子吧,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求,也不再记恨从前的事。从现在起,到死,就只做一件事——爱他。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太过激**的爱是有罪的,注定要被毁灭。
更何况,我身负使命,前路未尽。我怎能抛却自己的誓言?
他的父亲毕竟还欠着我血债,怎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解?
泽年却向我宣布了一件事:港岛的这套公寓已经卖出了,近期就要交房。泽年说他打算回加州置业,又说,若我想彻底忘掉过去,我们也可以不回洛杉矶。他曾在Santa Barbara看中一栋半山的房子,环境幽静,风景优美,看得到海,傍晚可以望见海上的日落,有成群的白色海鸥远远近近地飞翔。他说,等他完成学业,我们可以去那里定居。或者去三藩市也可,南湾气候宜人。
泽年对未来的展望令我心生向往。随他赴彼岸,与他结婚,多少女人梦寐以求。他有心有力,环境居所任我挑选,他会一一替我办得周全,给我世外桃源的日子。我若跟随他去,便能和从前的生活断得干干净净,从此安静愉快地活下去。
我多想告诉他,好的,就这样,我跟着你去,让我们现在就走。可是话从嘴里出来,却完全相反。我说的是:“对不起,我在此地仍有未完成之事,我必须再留一阵。”
“留到何时?”
“留到复仇完成吗?”
“届时你还能否全身而退?”
他接连发问,目光咄咄逼人。
“恩儿呢,他又该怎么办?你如何保障他的安全?”
我低下头,无言以对。
静了许久,他忽然问:“你还是很爱他,对吗?恩儿的父亲。”
我依旧沉默着。是,诚然我还是很爱他,但我再爱他也没有用。
“谢谢你,泽年。”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对我好,我感恩戴德。但,真的抱歉,我……”
“你知道,我可以给你和孩子安稳的生活。”他拦截了我的话,“你知道,跟我一起回美国是对的,是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左纪城令我迷恋,又令我畏惧。他是狩猎者,又是野兽。而你,泽年,是宜室宜家的伴侣。
“你听我说,泽年。”我诚恳地回答他,“对我而言,选择留下,不与你同行,是一项艰难的决定。你知道我有多想跟你走。”
我的诚恳和无奈令他动容,也令他明白,我心意难改。
他看着我,眼中有光芒闪烁,又忽然苦笑,低下头,叹道:“这段时间与你和恩儿共处,照顾你们,就好像……一家人一样了。我已经习惯了生活中有你们,陌风,我放不下你们。”
我微笑,“可是,一年前你还不知世上有我,一样快乐度日。”
泽年却沉默了,转头望向窗外。
渐渐地,我从他眼中发现了异样。
怎么了?我看着他。
一个在他心中藏匿许久的秘密呼之欲出。
只见他眸光微闪,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转过来,看住我的眼睛,目光忽然有了力度。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拉起我的手轻轻握住,一字一字说道:“陌风,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
“很早?”我克制着惊讶,“多早?”
“你刚到美国的时候。”
泽年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二十六年前,许泽年出生于香港新界的一个单亲家庭。他的母亲还在大学里读医科时就独自生养了他,并始终未婚。泽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许是他母亲的姓。
泽年七岁那年,他母亲带他移民美国,并成为了加州一家私立医院的脊椎外科医生。林向东是泽年母亲的旧友,多年来一直资助并照顾他们母子,先是供泽年的母亲读书,后来也供泽年读书。在泽年幼小的记忆里,林向东一直是个友好而慷慨的叔叔。
渐渐地,泽年知道母亲爱着林向东。林也有情有义,但却始终温和淡然,与母亲保持着单纯的友谊,只因他心中另有唯一。泽年曾怀疑林是他的生父,母亲却一直不肯给出确凿答案。
也许母亲心中有很深的秘密在压抑她,折磨她,也许她有极重的痛苦和无奈。随着工作压力增大,母亲的精神状况开始不稳定,她开始抽烟,酗酒,夜不成寐。泽年劝过母亲,母亲却淡淡一笑道,人不能惜命,惜命是一种堕落,是对生命的浪费。泽年困惑,不惜命的母亲,却为何选择当一名医生。可是,在酒精的摧残下,渐渐地母亲连手术刀都拿不稳。终于在手术台上出了一次事故后,她被停职,接着被诊断出患有抑郁症。医人者却无法自医,母亲在泽年十五岁那年悄悄在浴室里用手术刀切腕自尽,未留下一个字。
葬礼上,泽年终于向林向东追问自己的身世。林向东却说,这些年来他一直设法照顾他们母子,是因为他母亲曾经爱过他,并且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只是最终没能将他母亲从抑郁症中拯救出来,他觉得惭愧,遗憾。他本来可以做得更好。至于泽年是否是他的孩子,他并不在乎。他认为那没有分别。泽年已经是他的孩子,并且永远是。
此后泽年仍然选择读医科,作为对母亲的怀念。林向东也仍然资助他,培养他。约六七年前,泽年刚上大学的时候,林突然去了一趟美国,在一个户头里存下数百万美元,并托付泽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请一定代他照顾好他的女儿,陌风。
林陌风,这个名字泽年一直有听说,也见过她的照片。肤白貌美的一个女孩子,锦衣玉食地长大,一看就是被宠坏的公主,才十二三岁就有点叛逆,有点骄纵,一双眼睛却十分迷人。
而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女孩,则是在她十八岁之后。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三年前。”泽年说,“那时你刚刚经历了生活巨变,孤身来到国外,心理脆弱,对人极其防备、警惕。我不敢靠近你,惊动你,或者向你挑明身份,只能远远地看着你。”
“可是,生命中就是有这样的时刻,你初次见到一个人,就明白了什么是爱情。”他说,“所谓的一见钟情,就是那样的吧,一瞬间发生的,毫无道理的感情。是的,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了你。”
他又说:“后来,我知道你生下了孩子。一开始我以为是个女孩,因为你带他出门时总把他打扮成女孩模样。但后来我发现了真相,也知道了为什么。再后来,我知道了恩儿的病,知道了这病的罕见。我为此转变了研究方向,希望可以帮恩儿治好病,也帮到其他人。”
听到这里,我怔愣住了,只觉得鼻子一酸,喉咙哽咽,泪水快要绷不住。
他又说:“本来我一直怀疑林叔就是我的生父,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所以我对你不敢有他想。我只后悔母亲在世的时候我没有坚持问清楚。可后来我知道了,你只是林叔的养女,我们无可能有血缘关系。”
我的眼泪流下来。过往的一幕幕在我脑海中无序地闪现。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忽然间都涌到眼前来了。
那一年,事出突然。我原本正常的人生轨道被骤然中断,所拥有的一切都被强行夺走,扔到身后。我孤身一人,怀着孩子,流落他乡。
刚到洛杉矶时,人地两生,只能先留在唐人街。虽是带着一箱子钱来的,但那笔钱我得省着花。因为我知道,将来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我独立支撑生活,不请佣人,买菜煮饭、清洗扫除,甚至开车修车,全都自己包揽。我人生前十八年没有做过的、不会做的事,要一样一样从头学起。我极度警惕,不交朋友,不跟人打交道,不与陌生人说话。一次在街边等车,身边一个华人老太太突然笑嘻嘻地盯着我隆起的肚子,问:“是仔是女呀?”香港口音。我怔住,被那突如其来的接近吓得几乎落荒而逃。或许在别人看来,那只是寻常的搭讪,而我却像撞见了宿敌。我承认自己神经紧张,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好不容易挨到恩儿出生,我心里稍稍松弛,生活却变得更辛苦。农历春节,社区里有华人张贴喜庆对联,挂出灯笼,节日气氛和乐融融。我和恩儿的家却清冷萧瑟。我们连一个亲人的电话都接不到,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打去电话。能力有限,我没有办法做出一顿像样的年饭,唯有和恩儿一起吃掉一盘饺子,算是过了年。
然而新年第一天的清晨,我打开门,却见门外放着一只盛满水果的果篮,祝福卡片上写着:给了不起的妈妈和她的孩子。
我问了邻居,问了特蕾莎修女,都说不是他们送的。我心中万分疑惑,过度缺乏安全感让我变得脆弱多疑。唐人街以潮州人和香港人居多,我怕自己和孩子的身份暴露,怕左家人找来,很快搬了家。
我花了更多的钱,租下Venice Beach旁的一栋木屋。那里附近很少有中国人,却有很多搞艺术的印第安人、墨西哥人和黑人。拉丁裔少年就站在街头兜售大麻。女同性恋两两在公厕隔间里发出呻吟。不知为何,身在这些离经叛道的异族人群中,我反而感到安全。
可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门外的果篮依然送来,持续了三年。
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那年圣诞节,居然有人搬了一台钢琴送上门。我没有买过,但送货人坚持,就是这个地址。我很疑惑,没让他们把钢琴搬进门。我没有时间弹钢琴,也不愿想起伤心往事。
送货人把钢琴留在了院子里,我一直没处理。过了几星期,琴被人搬走了,搬到了海滩上,就那么露天放着。有个黑人老头每天坐在那里弹克莱德曼的《渔光曲》,有时也弹巴赫或拉赫玛尼诺夫。我有几次散步到海滩上,驻足看他演奏一会儿。他从没弹过贝多芬。
渐渐他认识了我,有一次竟起身邀请我来弹奏。我愣了一下,连忙摆摆手走开了。生存在危机中的人是没什么雅兴的。
之后我再也不去海滩上散步了。
后来那黑人老头不再来弹琴了。钢琴被一伙头发五颜六色、纹身乱七八糟的嬉皮士占领。他们围着它安营扎寨、嗑药、抽大麻,用它砸出荒腔走板的进行曲。他们拿它当讲台,当床,白天站上去宣泄思想,夜里躺上去发泄肉欲。再后来,风吹日晒的,那台钢琴终于弹不出一个准音,又被涂鸦的人喷了乱七八糟的漆,成了一堆废木头。
我远远看着,竟然一点也不疼惜。我对自己说:我讨厌钢琴。
我一直不知道是谁送了我钢琴。我猜过也许是左纪城,但又不想去证实,也不敢去证实。怕是他,也怕不是他。
可没想到竟然是他——许泽年,一个陌生人。那么多年,他在暗中看顾我和恩儿。我们在美国的日子,原来一直有他。
我又记起来,读中学时,我理科不好。父亲曾提过,他有一个朋友在洛杉矶,她的儿子读书很厉害,理科尤其有天分。父亲说:“真应挑个暑假送你去美国待两个月,让那位哥哥给你好好补习。”我那时正逢青春期叛逆,玩心很重,根本没把父亲的话放心上,每逢暑假又总是跟着左纪城游船出海,四处玩乐,哪里肯去补习功课。父亲后来没再提这件事,我也就渐渐忘记。原来,一切的因缘皆在这里。
泽年就这样看着我。他背后的窗户开着。淡薄的晨光透进来,他的轮廓成了一个神圣的剪影,仿若一幅宗教画。他看着我,目光这样温柔、虔诚、笃定,又这样诚恳、坚韧、有力,闪耀着人性与神性的光辉,像那法相庄严的修行者,又像那永远宽恕着的耶稣基督。
我恍惚了。我和他,仿佛是命定的安排,逃不开的缘。他像是上帝派来的救赎,如天使般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忽然对这样一个他生出了无法克制的眷恋与依赖。这让我的心疼痛起来。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要天使,也不要救赎。更多的泪水从我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泽年这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枚信物。东西拿到手上的一瞬间,我心中万籁俱寂。
竟是那枚怀表,父亲的表。触到手上,沉甸甸的,微凉。暗金色的金属表壳镂刻着古朴的花纹,充满沧桑的陈旧质感。按下按钮,盖子打开,表壳内的另一侧镶嵌着一张照片,是我儿时与父亲的一张合影。照片上的父女俩把脸靠在一起。我笑得十分灿烂甜蜜。父亲只是微笑,稍有拘谨地看着镜头。背景是家里的老房子。
看着照片,我再也无法抑制地闷声大哭起来。我仍清楚地记得拍照那天的情形。我十二岁,一个周末,春天的午后,纪城来接我去看电影。我和父亲正在家门前的院子里摆弄一只莱卡相机,父亲要教我摄影,正在安装胶卷。可是纪城一来,我便没有心思再学什么摄影,只想马上跟纪城出去。父亲把胶卷装好,把相机调试好,又试拍了几张,然后让纪城替我们父女俩拍一张合影。我只想着快点和纪城去看电影,有点不耐烦。听父亲这么说,就跑过去和他搂在一起拍照。心里愈是不耐烦,表面还愈是行动迅速,做出夸张的样子,笑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摆出亲密有加的肢体动作,只想着早拍完早好。在快门被按下的那一瞬间,我是全世界最甜蜜、最贴心的小女儿。我完全记得自己那时的心情,那种贪玩、急迫、不耐烦,还有装出来的贴心。实话说,那一刻我心里只有自己和纪城,并没有父亲。但照片呈现出来的却是另一回事。
此刻我泪如雨下。我没有想到父亲如此喜爱这张照片,竟一直将它放在身边。他以为女儿那时的笑容都是真心的吧?他不知道这是带有表演成分的笑吧?他若是知道女儿贪玩淘气、故作夸张,会否难过?不,我想不会的。知女莫若父。我的小心思小脾气,父亲有何不知?但他不介怀,他爱我并不会因这些小事而改变。世上也只有父母可以做到对儿女不求回报地付出关爱,并宽谅他们的一切过错。
父亲爱我,将我视如己出。如今这枚怀表交在我手中,呈现了历史。我看着这张被父亲珍藏多年的照片,看到了大过生命的父爱。原来父爱从未逝去,只是转化为别的形式,一直在我生命中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