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纪城把我带到酒店楼上的一间套房。

套房的内室没有窗户,像一间密室。屋里仅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下,可见桌上摊着笔墨纸砚。那风字砚,是宋代文物,幼时我们一起练字,就是用它。后来我不小心将它磕破一角,挨了父亲一顿责骂。却没想到,左纪城至今还在用它。

我又看到摊开的宣纸上,八个大字:凡夫畏果,菩萨畏因。笔力强劲,字形硬朗,古朴而雄浑的魏碑体,正是左纪城的风格。

“字如何?”见我盯着那几枚大字愣神,他问我。

“没想到,你还在练字。”我不予评论。

他只微笑,三两下将宣纸揉掉,把笔墨砚台都推开,然后从保险柜中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打开。

他从电脑中调出一只隐藏文件夹,又经层层搜索,从中调取了一段视频录像,点击播放。

我望着屏幕上出现的画面,惊呆了。

父亲!竟是父亲!

画面中,父亲对着镜头微笑,缓缓说道:“小风,你还好吗?”

“我……”我几乎脱口而出要与父亲对答,话已到了嘴边——我不好,爸爸。我好想你。你在哪里?

可父亲并没有理会我,只是自己说下去:“如果你在看这段录像,那就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你身边了。爸爸多么希望能一直陪着你,看你长大,看你毕业,看你嫁人;多么希望能陪你度过每一个生日、每一个圣诞、每一个新年,一年又一年;多么希望这段录像能作废,永远不给你看。可是,如果你已经在看,那么首先,请你原谅我,原谅我不能再陪伴你。然后,请你听完我要对你说的话,我的好女儿。”

我望着屏幕中的父亲,泪如雨下。三年多了,再次见到父亲,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却是这样。我无法自控,软软跪倒在地上。

父亲继续说道:“这世界,有许多的恶,也有许多的善;人,有许多的恶,也有许多的善。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我想对你说的,无关善恶。我想告诉你的,是爱。曾经,我深爱的一个女人对我说,爱是这世界的救赎,爱能超越善恶,遮掩一切罪过。”

父亲的眼睛温柔而怜悯地看着我。他说:“爱你的朋友,也爱你的敌人。今天,我要把这句话告诉你,我亲爱的女儿。”

我泪流满面。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做不到。而听到已经不在的父亲在录像中亲口劝导我,更是让我心如刀割。

“小风,我明白你内心的痛苦。但请你听我的话,不要做傻事。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请你相信我,如今你面对的这件事,和你想象的是不太一样的。所以,你此刻想做的事,也很可能是错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有犹豫,一瞬之后又变得很坚决,“为什么是错的,现在让我告诉你。”

他说:“小风,我要再次请你原谅我,这么多年来一直瞒着你一件事。但是你不要难过,因为无论这个真相是否让你知道,一切都是不变的。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好女儿。”

到底是什么可怕的真相?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只听父亲缓缓说道:“小风,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你,并非我的亲生女儿。你是……”

父亲说到这里,忽然哽咽,停顿。

我亦怔住,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不能呼吸。

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强力支撑自己,使神智稍稍平复。我看着画面中的父亲。他停顿在那里,像在回忆,又像在等待我重新聆听。隔着时空,他平静地望向我,沉定自若,无悲无喜,只有温柔和慈爱。

“一切事情都有因果。”他说下去,“一直困扰你、让你愤怒、让你痛苦的这件事,也是有因的。追根溯源,最大的因,或许就是——我收养了你,而你,却是……”

父亲仍欲言又止,再次停顿下来。

“该怎样对你讲清楚呢?我想,要从三十年前开始讲起了。”

三十年前,有一个男人,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和他同时爱上这个女人的,还有他的大哥。

他的大哥是他的恩人,是带着他出死入生的拜把兄弟,他当然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和大哥反目。

女人也爱这个男人,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她却选择嫁给了他的大哥。男人虽然失落,却仍祝福他们,只是暗自发誓,终身不娶。

当时,那位大哥在西非加纳和塞拉利昂拥有数个钻石黄金开采矿,便派出他的兄弟,也就是那个男人,前往那边常驻,代为处理事宜。

男人离开了香港,远赴非洲,一走数年。

女人嫁给大哥后,很快生了一个儿子。男孩八岁那年,女人提出要带孩子去西非诸国观光旅游。大哥事务繁忙,无法相陪。恰好他有一位老朋友在尼日利亚做石油买卖,当时正要前往阿布贾。男人便委托此人陪伴妻儿同行。可是,当他们抵达阿布贾后,女人却带着孩子告辞了,转机又去了加纳。原来,女人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去见那个男人。那么多年了,她心里还爱着他,从来没有放下。

男人很快接到消息,并如实告知了远在香港的大哥。那位大哥倒没有不悦,只说有劳兄弟接待了,请一定照顾好他们母子俩。

当时华人集居的矿区有另一个势力较大的商人,姓沈,人称沈老板。沈老板本人并不是老板,他是大陆一户新兴矿业家族在西非的代表人。那一路人做事向来不讲规矩,几次与大哥这边的人起冲突。一来二去,积怨渐深。他声称大哥吞了他的货,欠他美金三千万。

大哥之妻携子来到西非的消息被沈老板获知了。沈老板派人设计绑架了他们母子,要求对方偿还债务并当面道歉。

事出突然。大哥当时无法离港,只能派那个男人去谈判并营救他的妻儿。大哥知道这位兄弟对他妻子的感情,故此予以重托。

男人遵照大哥的意思,去与对方面谈,坦言从未碰过他们的货,要求他们即刻放人。同时,秉着冤家宜解不宜结,愿奉送美元百万以消事宁人。大家都在江湖上混,他日难免还要相见,留点余地对彼此都好。

谁知对方却不领情,直接拒绝了百万美元换人的要求。那沈老板说,知道你们生意做得大,没来由无故得罪你们,绑架女人孩子也非一流段数,实在是被逼无奈,就要讨个公道。兄弟们提着脑袋出来做事,无外是为了吃饭、发财。你让我们一年白干,喝西北风,跟着拿个零头来敷衍,就算我答应了,我手下的兄弟们也不会答应。

双方各执一词,谈判没有结果,很快剑拔弩张起来。

男人也带了些帮手过去,都是些玩刀弄枪惯了的亡命之徒。有张狂乖戾之人事先吞服了甲基苯丙胺,是以精神亢奋,情绪高涨,带头动起武来,连发数枪。接着场面失控,演变为混战。

矿区本来就乱,常有枪战,一般也是打了谈和,谈和了分钱,分不均了又打。所以即便枪响了,也没有旁人来多管闲事。

乱战中,男人带着几名得力的帮手深入敌后,寻找人质。好在他们是有备而来,提前作了部署,不多时便找到并救出了那母子俩。

然而交战引发大量伤亡。对方损失更重,几乎全军覆没。沈氏夫妇亦中弹身亡。原本占优的绑票方未拿到一分钱却惨遭血洗,事后场面之惨烈令男人悚然动容,颇有悔意。他本欲和平解决此事,却还是让局面失控。他也因此更加痛恨毒品。

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了。男人护着刚刚救出的母子俩,准备撤离。可就在这时,他发现,敌方竟有个存活的女婴,才一岁左右,还不太会走路,摇摇晃晃地从婴儿椅里爬出来,抱住他的腿就大哭起来。

照江湖规矩,这种场面下,仇家的孩子是留不得的。可男人心中一下不忍,犹豫着,俯身去抱那个女婴。就在这一恍惚之际,倒在地上还未咽气的沈老板听到了女儿的哭声,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一幕。他强撑着举枪,打出了最后一枚子弹。

沈老板以为男人要杀他的女儿,凭着本能,在最后时刻垂死反击。可是他这一枪打出,中弹倒下的却并不是那个男人,而是男人身边的女人,他爱的女人。女人当即身亡。而男人不及反应,手上还抱着那个女婴,那个女婴就是……

父亲说到这里,我听不下去了,扑上前去,用力合上电脑。突然而至的静默却更为恐怖。这一切像个噩梦。

然而父亲的声音还回响在我耳边。我浑身颤抖,泪流不止。我心痛得难以忍受,想要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女婴……就是我。

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我是……

我是他仇敌的孩子。

他的仇敌,我的生父,死前杀害了纪城的母亲。而我的父亲,他也直接或间接地杀害了我的生身父母。我一直想要为我父亲报仇,杀了杀害他的人,可我父亲本身又是害死我双亲的仇人。

我陷在这无解的谜题里,几乎疯狂。

我一直想要答案,却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

他们都说我父亲当年做错了一件事。原来竟是这样。我父亲错在救了我,我这个本不该活下来的仇家遗孤。

历史在一瞬间揭开面纱。

所有的因果都逼向我,**裸地呈现。

多年以来,左廷标一直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得到妻子的心,在那场三角恋中,他虽胜犹败。为了尊严,他不愿将事情挑明,只借故让林向东远赴非洲。他看似不在乎、不经意,但纪美侺和林向东二人那种隐忍自持的清高态度反令他感受到压力,却有苦不能言。

痛失爱妻后,左廷标变得更阴郁,不仅因为他失去了自己所爱的女人,更因为他所爱的女人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他,而是他的情敌。而正是他自己,把这个情敌派到他妻子身边去的。

这个生性孤傲多疑的男人一辈子活在纠结之中。林向东是他的情敌没错,却也是少年时就跟随他创业的兄弟。他嫉恨他,却也欣赏他。他不想见到他,却又需要他。对那个来路可疑的女婴,他虽起过疑心,但见她可爱可怜,兄弟又对其疼爱,便也就不再多想了。可待到十七年后的一天,他忽然从某个旧属那里得知了当年的真相。他发现原来妻子和林向东一直旧情未断。妻子借口游览去往非洲,实则是与林向东私会。而林向东,为救仇家的一个女婴,竟害得美侺好不容易获救又被打死了,害得纪城八岁失去母亲,而且这个被救下的仇人之女竟在他们左家的荫庇下好吃好喝地养到了十八岁。

他心理彻底失衡了,决意除掉这个夺他所爱的兄弟,以及他养了十七年的仇家孽种。

所有的因果明朗了,我在心里将它们提炼、咀嚼,却无法吞咽。

震惊和痛苦仍紧紧攥着我,令我瘫软在地上无法动弹。我从未料到,历史的缺口之下竟有如此黑暗漫长的深渊。

有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所听到的一切。从小到大,父亲待我那么好,用全部心血抚养我。他是这世上最善良、最有担当的男人,是最好的父亲。若我不是他亲生的,甚至还是他仇人的孩子,他如何能做到?我不相信。有无可能,他只是不愿我为他复仇才故意这么说?他说我不是他的亲生女,是为了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到他自己身上,把所有的罪都一人扛,为左廷标等人开脱。有无可能,他只是为了保护我,在他死后还能继续保护我,才这样说?

我痛哭流涕,万箭穿心。我多么不愿相信父亲的话。

然后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很偶尔的某些时刻,我提到过妈妈。我问父亲,妈妈长什么样子;有时我也对他说,我希望能梦见妈妈,希望妈妈能到我的梦里来,在梦里抱抱我。每每那时,父亲就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几乎总是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我当时感慨,母亲是为了生我才离世的,父亲听我提到母亲便觉得伤感,不愿多说,也是自然。却没有料到,真相远远出乎我的想象。

原来母亲难产过世是个虚假的故事。原来我早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我的亲生父亲姓沈,我的亲生父母都死了,死在了林氏的枪下。我究竟该归属何方?谁才是我的亲人?谁又是我的仇人?我思绪混杂,无数问题杂乱地从我脑海中掠过。

最后,所有的疑问都消失了。

只有那一句又一句可怕的结论轮番朝我扑面撞来:

原来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原来我的亲生父母早已死在了非洲。

原来是我的亲生父亲杀死了纪城的母亲。

原来我和纪城原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诡谲的命运。

我泪如泉涌,完全垮下来,颤抖着跪在地上。纪城把我扶起来,对我说:“振作一点,看完吧。”他重新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父亲继续说下去:“小风,这个故事,你应该已经听明白了吧?是,我可以早一点告诉你。但我不忍心,总觉得你还小,总想再保护你一阵,总怕你不快乐,总想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能够延长一点,再延长一点。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吗?或许现在,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你,是最好的。小风,我求你别恨我,也别恨任何人。我求你别复仇,因为那毫无意义。我的手上亦沾满鲜血,尽管我不情愿,尽管我曾为之极其痛苦。可这世界就是这样,谁能幸免?谁无罪过?我们的遭遇,只是我们各自得到的命运。所以,不要复仇,不要执着。你也读过圣经,应当知道,不计较和数算他人的恶,那将是最大的福报。而复仇,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小风,你明白了吗?我只希望你平安,快乐。你也看到了,这世间有许多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长相思。一切情感的眷恋,及由此引发的嫉妒和怨憎都会带来伤害。人生路漫漫,我无法陪着你度过每一个坎,只能在此,隔着时空,对你说,看淡一切,放下我执。人世变换,不过一场又一场的花开花落。这是宇宙万物不变的规律——因果。相信它,面对它,接受它,放下它,这是唯一的途径。小风,无论你已经经历了什么,将要经历什么,请记得,爸爸在看着你,爸爸希望你快乐,而快乐的源泉只有一个——保守你内心的安宁。小风,请守住你的善心和爱心。宽容、诚实、慈悲和爱,是这世间不变的瑰宝。小风,愿你能够明白,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好女儿。我永远、永远,爱着你。”

至此,画面沉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