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泽年的公寓,恍如隔世。

晚上安顿恩儿睡下后,泽年煮了云吞面陪我一起吃。

刚刚经历了一场与病魔的恶斗,我们都心有余悸。此刻相对,说不出的释然、感动,还有亲切。我们好像成了战友,彼此间多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情谊。我真的很感激他,却不知何以为报。

两人默默无言吃完面。他从桌上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可以怎样报答他。

但,那算什么?算一种交换吗?即便他不这样想,我的柔情仍会有虚伪的成分。我与他之间无论怎样的情谊都将变得不伦不类。

很久很久,我们都没有动。他只是握着我的手,手指轻轻在我的手背上摩挲。好多年了,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我。我忽然贪恋这样的触碰。然而我是自私的,我只要这浅尝辄止的温暖,不要更多。

可是他要更多。他用了一点力,将我拉起来。他的手臂环上来,将我拥进怀里。他的体温和气息包裹着我。我没有挣扎,没有动。他捧起我的下巴,吻了下来。

准备好迎接这一切了吗?我不知道。我慌乱,迷惘,无措。

好多年了,没有人这样对我。我丧失了应对能力,变回一个无助的少女,单纯以女性的身份,面对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的男人,一副陌生的身躯,我孩子的医生,我的恩人,我该如何承受他?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此情此形,我该怎么办?电影里也有这样的时刻,电影里的女人都是怎么做的?

我却没能回想起任何一部电影的画面。我眼前出现的,是父亲被害那天,我被左安九手下一群暴徒围困时的情形。那些触碰、那些侵略,令我战栗,令我恶心,令我厌恶自己。

纪城那时救下了我,可他也厌恶我,不再珍惜我。他丢了一件衬衣给我,放下一箱子钱,令我就此滚出家门,永远不要回来。那时他的心多么刚硬。可又为什么,这些年,我不能再爱别人?

我的心已经被填满,对他的爱、对他的恨,别的什么都进不来。

猛然间,我挣开泽年的怀抱。我背过身去,把脸埋进手掌。不能哭。别哭。我对自己说。我的故事与人无关,我的问题没有答案,我的泪水不需要观众。但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泽年静了一刻,从背后重新抱住了我。

我压抑而无声地哭着,颤抖着。泽年什么都没说,也不再有别的动作,只是紧紧地、扎实地抱着我。

不再是男人对女人的情欲,却是亲人对亲人的安慰。

我和恩儿在泽年家中静养了数日,足不出户。

泽年请了几天假陪我们。期间老胡和安琪拉也来了几次。

有天老胡嘻嘻哈哈地说,恩儿的康复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项成果,他要认恩儿当干儿子,他就是恩儿的干爹。

泽年在旁边说了一句:“恩儿有他自己的爹,你瞎认什么。”老胡朝我挤挤眼,笑道:“他吃醋了。”

我微笑不语,由他们去。

老胡近来心情大好。他与泽年工作有成效,手上几个项目都获得了投资。老胡打算带着这些项目加盟一个朋友的制药公司,那家公司即将被并购,收购方是Hanmodo集团。老胡说泽年是书呆子,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要,非要回美国,年后就走,把胜利的果实拱手送人。

听闻此言,我看向泽年。泽年只淡淡道:“人各有志。”

老胡噗嗤一笑,道:“你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劝我别跟Hanmodo那些人搅在一起,说他们没有一个好人。”

泽年有些尴尬地看我一眼。我与他目光交会,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泽年的内心要比表面所示的复杂得多。

老胡仍说个不停:“我当然知道他们没一个好人了。资本家有好人吗?资本家都是万恶的。但我是科学家嘛。我搞我的研究,跟资本家借点经费嘛。你们知不知道Hanmodo现今势力多大?这次新加坡来的Doctor Kan、Doctor Shen,马上都要转投他们旗下的医药公司。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泰国,整个南洋都是他们的地盘。没办法,资本决定一切咯。现在哪行哪业的专门人才有本事不寄生在资本里?说到底,科学家也是人,也要吃饭的嘛,是不是?”

“是。”我对老胡笑道:“祝你前程似锦。”

“那是,等我买了海滨别墅,你带我干儿子来玩。”老胡还是没正经。安琪拉戳一下他的脑袋,转而对我笑道,死胖子啰嗦,别理他。

我只是微笑,忽然很喜欢这些朋友。泽年、老胡、安琪拉,我何其有幸,回到香港能遇见他们。他们治好了恩儿的病。他们把我带进一个温暖的、光明的世界。

只是,我内心沉重而黑暗的一部分,不在他们的世界里。

这日清晨,天刚亮,我就醒了,恩儿还在熟睡。

我在**又躺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客厅有活动的声音。我起身走出去,看到泽年已经在做早餐。

“起来了?正好吃东西。”他冲我微笑,把一只盘子摆上餐桌,盘子里是火腿煎双蛋,配一杯鲜榨胡萝卜汁。桌上另放着一碗热滚滚的皮蛋瘦肉粥,配一小碟榄菜、一小碟姜茸,看起来精致又美味。

“中西式都有,任阁下挑选。”他说。

这样细心周到,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丈夫人选。将来哪个身世清白、品德贤淑的女人会有福气做许太太呢?我一恍神,不禁流露出一丝笑,也许不是笑,而是一抹形似于苦笑或惨笑的伤感。

这细微的表情被泽年捕捉到了。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草草掩饰,“你也一起吃吗?”

“不了,我已吃过,现在得走了。旷工数日,有些工要赶。今日要对着一群教授作报告,还有几页演示稿未写完。”

他说着,朝我笑了一下。一个明眸皓齿的笑。那种没有心事,脑筋单纯,比阳光还健康的美国大男孩才有的笑。

很久没有人这样对我笑过。纪城不这样对我笑。长大之后他时常是阴郁的,有心事,有戾气。只有在很多年前,我和他还都是孩子的时候,他有时会这样对我笑。那些时光都一去不返了。太久远了。

我走神着,恍恍惚惚的。泽年已经拿了公事包和西装外套往门口走。他没有察觉到我在恍惚些什么。

到了门口,他又回身来说:“白天你和恩儿就待在家里,冰箱里食物充裕,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好吗?”

我看着他,稍愣了下,才点一点头。

他说:“答应我?”他的神情忽然像那种在出门上班前叮嘱孩子一定要做功课、不许看电视的家长。

我又用力点一下头,说:“答应你。”

他像是满意了,又那样明眸皓齿地对我一笑,拉上门。

屋子里骤然静了下来。我独自在餐桌前坐下来,面对着一中一西两份热腾腾的早餐。我对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哭。

我选了中餐,那碗皮蛋瘦肉粥。我把榄菜和姜茸拨入碗中,和粥拌在一起。舀一勺入口,确是美味。

我一边喝粥,一边摊开桌上的报纸。

首页一整版都是本季最后一场赛马的结果。有报道曰:七旬老翁中头彩赢千万,三名子女上门相争赡养义务。

一边禁赌,一边全民大赌特赌,真难懂。大概嗜赌是人之天性,尤其东方男人,穷怕了,总做一夜暴富的梦。香港人又特别迷信,不喜欢“输”,连“读书”都要说是“读赢”,“猪肝”都要叫成“猪润”。

但奇怪,我认识的男人,我父亲、纪城、他父亲,都不爱赌。从前纪城陪我去澳门,他都不赌。我自己玩角子老虎机,拉到三个苹果兴奋地大叫。他却只是嫌烦似地催我拿了钱快走。他们左家也做赌场生意,自己却不赌。但也许他们一直在赌别的,别的更大的东西。我不禁陷入了遐思,将报纸翻过一页,又一页。

恩儿醒了,在屋内叫我。我应一声,刚要起身,目光忽然被几个熟悉的字眼所吸引。报纸副刊印有一则消息:钻石大王左廷标身体有恙,由多人护送入院。附有狗仔队偷拍的模糊照片一张。如今富商的生活也像明星一般没有秘密。我想起纪城曾对我说过,他父亲身体不好,没有几年了。小报消息看似捕风捉影,其实往往十分可靠。

我正想得出神,恩儿已穿着睡衣自己下床跑出来,站在餐厅门口直直地看着我,“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都不理我?”

“哦,没事,妈妈来了。”我忙丢下报纸跑过去,到他面前蹲下,轻轻抚摸他红扑扑的小脸蛋,“你睡醒了吗?我的宝贝。”

恩儿却还是担忧地看着我。小孩子最敏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母亲有些心不在焉,有些反常,像是在酝酿什么危险的行动。

我抱住他亲了又亲,说:“对不起,妈妈刚才走神了。妈妈刚才在想,恩儿肚子饿了吗,想不想吃火腿煎蛋?”

男孩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笑着说:“想吃!”

我按照报上讯息,拨电话至圣蓝月旺医院的住院部询问。接线员客气周到,但也十分警惕,显然经过培训,多一句都不肯说。

但,不肯说,也就等于说了很多。

我将讯息在心中分析、推演一遍,决定行动。

我把恩儿带到许泽年的实验室。

泽年在忙,老胡接待了我。我对老胡说:“我有事要出去一下,麻烦你帮我照看恩儿一会儿,我两小时内必定回来接他。”

老胡满口答应,连说:“没问题,没问题。你去忙你的吧,不用两小时来接。安琪拉一会儿就来了,到时我跟老许请个假,同安琪拉一起带恩儿去公园玩。我今天就当一天干爹咯。”

我放心了,向他道谢,正要走,却见泽年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泽年见到我,愣了,放下手里的文件就上前来质问我:“陌风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事。”

“不是答应了我不出门的吗?”

“很快就回去。”

“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

老胡这时发话了:“老许你这么凶巴巴的干嘛啊?审犯人啊?我今天又不忙,帮陌风看会儿孩子怎么啦?又不会少块肉。少块肉我还高兴呢。”又转对我笑道:“咳,当医生的人都这样,在病人面前有了点权威,就得了God Syndrome[ 上帝综合征],以为自己是上帝,什么都要管。不过也是因为他在意你啦。”

泽年不理会老胡的调侃,直把我拉到一边,“实话告诉我,陌风,你到底要去哪里?做什么?如果只是逛街买东西,你不会费此周折把恩儿托付在这里。”

我看着满脸不安的泽年,知道他在怀疑什么,想了想,索性作坦然状,回答:“我要去找恩儿的父亲,带着孩子不方便。”

听到这句,泽年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有些话,还需与他说清楚。有些事,总要了结,在我离开香港之前。”说完,我对泽年微笑了一下。

“我走了,去去就回。”

“等等。”泽年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我停住,抬头看着他。

他忽然将我一抱,在我耳边柔声说道:“陌风,听我说,别做过激的事,别说过激的话,保护好自己,好吗?好好回来,陌风,想想恩儿,他还这么小,他要他的妈妈好好回来。”

我一震,心头有一寸柔软之处被击中,几乎就想放弃,妥协。

但我狠狠心,挣开了他,然后微笑着对他说:“别胡思乱想了。我能有什么事?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

去往医院的一路,我用力控制着自己,希望自己平静、冷静、思路清晰。接下来的事会很难,我一步都不能错。可我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我再次忍不住去想,究竟谁有资格剥夺他人的生命?

司法吗?死刑吗?以暴制暴,杀人偿命,这样对吗?

如果凶手已经忏悔了呢?如果凶手被判终身监禁,不再危害他人了呢?如果凶手已身患重疾,垂垂老矣了呢?

如果……凶手是你爱的人的父亲呢?

再去杀死他,是否不人道?是否太残忍?

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下才是解脱。

杀戮是罪恶的,哪怕杀戮一个凶犯,也是罪恶的。

可是!可是!

若说凶犯的生命权不可侵犯,那么被他杀死的人又如何算?

他令别人死,令别人的肉体消亡,凭什么他可以继续活下去?死和生天差地别,中间隔着全世界。死就是丧失一切可能性,丧失了时间。他剥夺了别人的时间,可是他的时间还在?不,杀人犯不配再拥有时间,哪怕是关在牢里的时间,哪怕是在病**拖延的时间。

杀人者必须偿命。所有其他的惩罚都无济于事。他让别人死,他就必须死。这才是公平、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