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之路是一条黑暗幽深的隧道,一旦走进去,光明的世界就被你留在了另一边。你摸索着前行,奋力寻找前方出口。但也许,前方根本没有出口,这条路通往的是一个死胡同,一个墓穴。
就如此刻,我内心充满了愤怒、恐惧、无助,还有巨大的失望。这失望是什么呢?这失望从何而来?或许是,这三年来,我的心还没死透。我幻想过有一天,纪城和恩儿会见面。我幻想了一个充满柔情的场面。一场悲剧中唯一一丝温暖的念想,如今破灭了。
我对自己失望。我竟幻想左纪城会后悔,会疼惜这孩子,疼惜我们母子这三年流落异乡的生活。可事实上,我们这三年的生活一直在他的掌控中。而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把他的“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当作一种恩赐施舍给我——你不是要和我们左家断绝关系吗?你不是没让孩子姓左吗?那随你去好了。
可是今日,他收回了那“恩赐”。他出手了。他绑走了我的恩儿,拿我儿的命来威胁我,只为叫我滚回天边,于他无碍。
绑架亲子。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竟爱过那样的一个人。
那几名保镖蒙上我的眼睛,把我塞进一辆车。
过了片刻,我听到轰隆隆的极大声响,四周起了大风,又有失重感,这才知道自己是在一架直升机上。
大约飞行了半个钟,飞机降落。他们放了我下去。
扯开蒙眼布,我发现自己已被带回了香港,此时正处于上环Hanmodo Center的楼顶。
那些人一句话都没有,直升机旋即掉头飞走。我还未站稳,被一阵大风刮得险些摔倒。待直升机飞远,我看到自己脚边放着钱包和手机,打开钱包,里面有我的证件,还有厚厚一叠美元和少许港币;将手机开机,电也是充满的。
左纪城说他已安排人替我办妥退学,校董主席特批的。宿舍也退了,我的物品已被一应打包,寄存在机场。一切已成定局。照他的意思,我现在已无处可去,无计可施,应立刻买机票回洛杉矶。
我立在原地迷惘了一阵,望着空茫的蓝天和无形无相的风。脚底下,是万丈深渊,密密麻麻的行人汽车如蝼蚁般蠕动,卑微渺小却方向明确。而我,孤身立于群楼之上,不知该何去何从,有一瞬间,头脑发昏,几欲倾身而下,终是咬紧牙关,清醒过来,慢慢振作。
我拿起手机,欲拨999。孩童失踪,警方会重视。左纪城逼我到这份上,只能走这一步,我就不信香港没有王法。
号码还未拨出,铃声却先响了起来,是许泽年打来电话。
我按下接听,泽年的声音传来,听得出焦虑,“你没事吧?陌风。连续两天找不到你,打你电话你又不听。我差点就报警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一阵哽咽。不知为何,这一刻,泽年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温暖可靠,像最亲的亲人。
泽年感觉到我情绪不对,问我身在何处,要立刻来寻我。
“我在……”我看了一眼空空的停机坪,说:“算了,还是我来找你吧。”
泽年告诉我,他此刻在实验室。
我挂了电话,离开平台,沿应急通道一层层下楼。
回到地面,我就混入了人群,亦是回到了人间。
人间,任谁都匆匆忙忙。众生齐刷刷戴了面具,配备一模一样的无表情之脸,或是一模一样的标准化微笑,poker face。没有人知道别人的事,也没有人关心别人的事。
我坐上一辆的士,去投往那个现在最关心我,或许也是这世上唯一还关心我的男人。
车行一路,我忍着没掉眼泪。可是见到泽年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哭了。独自扛了这么久,我终于还是扛不住了。
“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泽年扶住我。
我内心一阵软弱,所有的痛苦忽然变得难以承受。
“对不起,泽年,对不起,之前我没有告诉你实话,对不起……”我哭着,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从自己十八岁怀孕开始讲起,讲到自己一个人去美国生下孩子。我告诉泽年,恩儿的父亲一直在香港,当年他抛弃了我们母子,现在又心狠手辣绑架了恩儿,只为要挟我,将我赶离香港。他甚至擅作主张替我办了退学退宿,打通上下,叫我在香港没有一丝立足之地。
我说到这里,泪水已经流了满颊,可心里的痛楚却好似缓解了几分,因为泽年一直温柔而耐心地看着我。
“恩儿的父亲,他为何非要叫你离开香港呢?”等我说完之后,泽年心平气和,波澜不惊地问。
“是因为……”我一时语塞,知道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因为他……讨厌看到我吧。”
泽年点了点头,没有作声,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
我的话有不合理之处,我明白。但他看上去并不想深究,沉吟片刻后,只是说:“毕竟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他不会拿孩子怎样的,你也别太担心了。不过,既然他财势雄厚,又对你无情,不容你在香港久居,你回美国便是了,何苦与他较劲?”
我没有想到泽年会这样说,一时愣了。但细一想,换作任何头脑清楚的人,都会给出这样的建议。我沉默着,又忍不住流泪。
泽年这时扶住我的双肩,低下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哭不解决任何问题的,陌风,振作一点。你现在就是想让他把孩子还给你,对不对?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好吗?”
我抬头看他,哽咽了一下,点了点头。
泽年让我暂时住到他的公寓,他有多一间客房。
我本以为他只是过来香港做研究,会在研究所提供的宿舍潦草暂住,却没想到他在港岛置了一层公寓,仔细装修过。
“你在香港打算长住哦?”我随口问一句,等他搪塞。他却认真答:“这套房是早些年买的了,算作投资,没想到还派上了用场。”
“房价年年看涨啊,你蛮有经济头脑的。”我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他一个医学院学生,哪里来的钱在港岛买房。
他像是猜透我的心理活动,微笑道:“几年前,我从一个叔叔手中继承了一笔遗产,便换作不动产保值。那时我都不熟香港,地产经纪带我去新界看房子,叫我买别墅,幸好没上当。现在看来,还是港岛好,寸地寸金,小小公寓也方便打理。”
他带我去客房。我走进去,看到一间舒适的卧室,带一间小浴室。他拿全新的洗漱用具给我,是某个日本牌子的牙刷水杯和白毛巾。
我谢过他,关上门淋浴、洗头,换上他给我的睡衣。睡衣看上去也是新的,太大,衣袖和裤腿都得挽上去好几层。
我洗漱完回到房间,屋内只有我一人。我仔细打量着这间客卧。亚麻窗帘遮掩着宽大的飘窗;**铺着蓝色棉布床单和棉被;书柜上放着一只花瓶,用清水养着百合,空气中有清新好闻的味道。他知道我会过来,特意准备了这一切?抑或是经常有客人来此居住?
我坐在床边怔怔发愣。此时我已冷静,心里有些后悔告诉泽年那些事。其实他又能帮我什么呢?我只是太难过,要找个人倾诉罢了。
我又回想了一下先前告诉他的事。有没有说得太多?有没有说到左廷标,说到杀父之仇,说到复仇?好像没有。幸好没有。
这时,我听到两声敲门声,抬起头,见泽年站在房间门口。他也洗过澡,换了家常服,此刻靠门站着,手中握着一只汤盅。他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看上去很平日里很不同。我恍惚了一下。
“好些了吗?”他问我,走过来把汤盅递给我,“尝尝我炖的冰糖银耳羹,润肺生津的。眼下你心烦气躁,喝点糖水,容易入睡。”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温润清香,果然舒缓了神经。
“谢谢你。”我笑道,“你是西医,倒懂得这些。”
“生活常识而已。”他说,“独身久了,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我没接话,捧起汤盅把银耳羹喝完,忽又听他说道:“湿着头发睡觉,会头痛,我帮你吹干。”我忙说不用,他已转身去拿了吹风机,然后拉开椅子让我坐下。我犹豫了一下,他又催我,我便坐下了。
泽年站在我身后,打开了吹风机。伴着轰轰的声响,热风吹在我的发丝和颈间,很舒服。除了理发店的伙计,从没有别人替我吹过头发;除了左纪城,从没有别的男人的手这样碰触过我的头发。
我满头的发丝忽然变得极为敏感,每一次他指尖的轻拂都令我心神微微一颤。这双科学家的手,平日戴着胶皮手套做化学实验,摆弄显微镜,或是在电脑上敲击学术报告,此刻却在……
我的遐想被突然打断了。在令人恍惚的轰轰声中,我辨别出了另一个声音。我一下子坐直了。泽年也停下了动作,关掉了吹风机。
这时我们都听清了,是我的手机在响。夜已深了,手机在这种时刻响起,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扑过去接起手机。那一边是特蕾莎修女。
特蕾莎告诉我,美国警方已查明,沐恩被几名亚裔男子带离了美国国境,很可能是带回了香港。她让我即刻通知香港警方介入调查。
挂了电话,我又忍不住哭起来,忧愁焦虑涌上心头。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泽年轻声安慰我,“你别哭了,我同你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我知道没有什么办法的。
“我在香港还有些熟人,我替你找律师。”他说。
找律师有什么用?他们左家有全港最好的律师。再说谁愿意得罪他们?他们手眼通天,谁敢得罪他们?我没说话,只是摇头,哭。
泽年不再说什么,他伸过手来,撩开挡住我脸的头发。半湿半干的发丝还有些潮气,带着吹风机的热量,碰触到皮肤有微弱的暖意。
静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问我:“陌风,你……介不介意……说说,你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事?”
嗯?我含着泪,懵懵地看着他。
“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竟不容你在香港?当然,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只是想,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毕竟还有一个孩子,是个人都会念旧情的,你不必太害怕。”
我怔了一怔,抬手拭去泪水,轻叹一声,道:“对左纪城这种人来说,利益大过天。他才不会念什么旧情呢。”
泽年垂下眼睛,没有作声,似乎在琢磨左纪城这个名字。
“其实,你见过他的。”我说,“那次在山顶。”
“我知道是他。”泽年说,“当时我就觉得,此人看上去……”
看上去怎样?我忽然好奇泽年的看法。
“也没什么。”泽年沉吟了一下,微笑道,“他看上去不像生活中的人,像那种……万宝路广告里的男人。”
我愣了一下。香烟广告里的男人,总有股或浪漫或野性的匪气。
“可他的的确确是商业社会里的冷血动物。”我说,“他不是什么念旧的情种。”
泽年牵动唇角微微一笑,没再应声。
我又想了一想,叹道:“或者,我可以赌一赌,赌他还念一点旧。明日我试试联络他,恩儿既已被他带回了香港,我便求他把恩儿还给我。我会答应他,不再与他纠缠,带上孩子即刻离开。”
泽年没有说话。
怎么了?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静了静,问道:“那你是真打算离开,还是骗他?”
我沉默了,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泽年看出我内心纠结,唤我道:“陌风……”
“嗯?”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沉吟了片刻,修眸略抬,对我说道:“我想,等你从左纪城那里领回恩儿,我陪你一起离开,回美国吧。”
他语气中肯,眼神里却有期盼。
我没有作声。他接着说:“我在考虑接手一项新的研究,项目在Boston,麻省总医院你也许听说过,那边的医疗环境比加州更好。我想,也许对你和孩子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这太突然了。全新的地方,全新的生活,我没有做好准备带恩儿辗转流离,更何况许泽年,我才认识他多久?
我沉默着。泽年观察着我的反应,顿了顿又说:“你是否担心东岸太冷?没关系的,那只是一个option而已,你若想回到加州当然也可以。其实我也更喜欢加州的阳光。”
“不不,泽年,对不起,我不是……我只是……”我语无伦次地想要阻止他说下去。他所计划的一切与我的计划毫不沾边。
可他却抢白我的话,道:“你知道的,我爱你。”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凝固了一瞬。
好安静,我不知该说什么,低下了头。我听到他又说了一遍:“你知道的,陌风,我爱你。”很郑重。
我静默着,过了好几秒钟,幽幽问道:“我……哪里值得你爱呢?我生活这么落魄,历史这么复杂,处境这么混乱。”我还有没说出口的话:而你,事业成功,前途无量,生活光明磊落,是个模范公民。我哪里配得上你?你又爱我什么呢?
“想听实话吗?”泽年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那我告诉你,我爱你独特的气质品格,爱你身上那种原始的爱的能量。”
“可是,这种能量也许是有攻击性和破坏性的。泽年,你的世界明朗端正,我若进入那个世界,会对你造成损伤。”
他静静想了一会儿,慢慢道:“我曾对这世界感到失望。或许是我太理想主义。你给我三分情,我便还你七分义,这种感情的浓烈度已经很少有人愿意付出或承担。如今世人都太怯懦,固守自己的小小天地,忙于修缮自己脚下的一方土、头顶的一片瓦。他们感情冷漠,退化至没有勇气与心力去承载自然属性的能量。而你,陌风,身上恰恰充满了我所欣赏的那种能量。你爱憎分明,热烈坚韧。你有意志力和生存能力。你是我渴望的人,是我的理想。”
我听得怔怔,又忍不住笑了,几乎被他的长篇大论所折服,但我说:“会不会只是一个医学院的好学生喜欢上了一个叛逆的坏女孩?这喜欢只来自于新鲜感,因为他们属性不同。等新鲜感一过,好学生会发现,坏女孩根本不是自己那一路人,悔之晚矣。”
泽年微笑应对:“陌风,我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医学院新生了。我二十六岁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有我的审美。”
他的微笑像春日的暖风,又像湖湾的月光,自然、从容,令人舒服、踏实。他又说:“许多人,因为自身匮乏,对他人充满期待,害怕失望,患得患失,内心有种种要求,最后总是不堪。他们只肯在规则内小心翼翼地盘算、交换、量入为出,无论对于物质还是感情,讲究进攻和防御的章法。他们的字典里只有得失,没有情义。”
他握住我的手,“而你,仿佛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你坦**、自在,对人没有要求。你的美是具有力量的。”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那或许是因为我心已死。当你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你不会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当你失去过最爱的人,你不会再期待别人爱你。”
泽年微笑,“不,你的心没有死。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有情有义,大概没错。但爱憎分明、有仇必报的,也是我。这阴暗的一面你又何尝愿意知道?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听他轻叹一声,说道:“你的内心世界与众不同,陌风。直觉告诉我,那是一片广阔天地,很美好。只是……”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还没有为我打开那扇门,让我进去。”
听到这句,我愣在那里,不知何以作答。
他却冲我一笑,宽慰我道:“不说了,来日方长。今天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又问:“睡得着吗?”
睡得着吗?我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处境:孤身投宿在一个单身男人的公寓;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心里装着这么多事,又挂念孩子的安危。
我苦笑起来,轻轻摇头道:“恐怕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泽年转身去了客厅,从酒柜里拿来一瓶琥珀色的酒,“喝一点点,容易入睡。”他取了两只玻璃杯,给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个杯底。
我和他碰一碰杯,饮下酒。少顷,薄有醉意,心里渐渐静下来。
我在**躺下来,拉上被子。他在一旁蹲下,看着我,替我拉好被角,犹豫了一下之后,轻轻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朦胧间,我有幻觉,好像父亲回来了。小时候,父亲为我讲完睡前故事,也是这样,替我掖好被子,摸摸我额头,说声晚安。
许泽年身上有一股能量,说不清是怜爱、保护,还是担当,总之是一股父亲般的能量——安静,却有力,令人觉得踏实。
或者那只是我脆弱的幻觉。无论如何,他在身边,我感到安心。
此时已近凌晨一点。窗帘并未完全合拢,月光透过玻璃静静洒落在窗台。我忽然觉得全身很松,洗净吹干的头发也很松。我困了,沉溺于这久违的安全感和舒适感。我合上了眼。泽年熄了灯。
渐渐入睡时,我隐约听到他在耳边轻声呢喃:“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安心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