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贡海鲜街的一个偏僻角落找到严伯的店。

房子低矮昏暗,未到吃饭的钟点,前堂一个客人都没有。我一边往里走一边禁不住疑惑:严伯怎会住到西贡这片清冷之处来?

我记得严伯以前好中意九龙塘。他在为食街开铺子,铺子里总是很热闹。严伯还养了一大缸热带鱼。一到晚上,灯开出来,那些五彩缤纷的小鱼闪着金光银光,若仙若幻,是我儿时记忆中的一道亮色。

我还记得另有一樽小小鱼缸,里面饲养了一只奇怪的章鱼,章鱼身上有明亮的蓝色斑纹,既艳丽又恐怖。纪城说,那叫蓝环章鱼,有剧毒,还总吓唬我,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它抓出来咬我。那亦是孩提时代的一抹惊悚记忆。

然而现在,鱼缸没了,那些五彩缤纷的奇异生物也没了。整个店堂清雅素洁,古朴得像几十年前的地方。

我往里堂走, 见厨房的门敞开着,一个年轻的伙计正在里头杀鱼。奇怪,别家杀鱼总是乒乒乓乓好大动静,这位伙计手脚麻利却悄无声响。短短数十秒,我看着那条鱼从活蹦乱跳到平静下来一动不动。鱼鳞被刮净,肚肠被剖出,一条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摊没有灵魂的肉。

这就是杀戮。我怔怔地看着。这普通的生活场景在我眼中成了强烈的视觉刺激。

十八岁之前,我对死亡没有直接的感受。我所理解的死亡,是从未谋面的母亲,和一场被三言两语轻轻描述的难产。

直到十八岁,亲眼见到父亲的死亡,从此知道它的残忍、不可逆转和无法逾越。

父亲的死,没有眼前这样的刀起刀落、血肉模糊。

他的死太平静了。他只是被灌下毒酒,瞬时倒下,眼眸中的光芒渐渐散去,连一滴血都没有流。

但那样的平静、无声,却是更残酷的景象。

一个至亲至爱的人,就那样迅疾地、悄无声息地,从有生命的一个人,变成没有生命的一摊肉体。眼里的光彩失去,灵魂消散。那场面太过恐怖,深烙我心,在无数次的回忆中反复凌虐着我。

好好的一个人,从会说会动,到不会说不会动。

从生,到死。从有,到无。

这瓦解和撕裂,对至亲者的打击是致命的。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也不活了。

但我竟活了下来,活到了现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我转过身,见是严伯端坐窗边,正微笑凝望着我,白衣黑裤,手执一盏茶,俨然还是多年前的模样,只是发间的银丝比我记忆中的又多了些。

“严伯……”我怔怔地叫了声,喉间带出一丝哽咽。

本以为严伯见到我会惊讶,甚或一时认不出我来,谁知他就笑了笑,淡淡地说:“小风来啦?来,坐,坐。”

他这般随意自若,就好像早知道我今日会来拜访他,就好像我一直就是住在他邻舍的小妹,就好像我和他昨天才见过面。

我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的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摆着棋盘,一局棋正下到一半,却不见他有对手。

“左右无事,自己陪自己下会儿棋,解解闷。”严伯眼望着棋盘,微笑着,喝一口茶,慢吞吞地说着,顺手拈起一枚黑子放入局中,“小风,今天难得你来了,陪严伯下一局?”

这么多年了,严伯似乎一点没变,总是一副慢几拍的节奏,仿佛一切人间纷扰和尘缘俗事都与他无关。他还像从前一样叫我小风。这世上叫我小风的只有两个人,严伯和我父亲。现在只剩一个严伯了。

“我下得不好。”我淡淡应了一句。

“严伯让你还不成嘛?”他笑道,“来,你执白棋,和局就算你赢。”他说着把一盒白子推到我面前。

我望一眼棋盘,只见白棋形势大好,已在半壁对黑棋形成围剿之势。我不言语,也未深思,随手拣起一枚白子敲入局中。

严伯淡淡一瞥,微笑着,抬手在角落应了一枚黑子。

我小时候跟着严伯学过围棋,纪城也学。但我们都不是好学生,两人联合起来都赢不了严伯,总是下着下着就要耍赖,悔棋。

算起来,严伯今年有七十了。他从前是左府的管事。据说,左廷标是严伯的恩人,曾救过严伯和他家人的性命。又据说,严伯的脑壳曾被子弹掀去半边,都靠左廷标支付一次又一次昂贵的手术费,为其重新搭建了一个金属脑壳,才让严伯活了下来。从此,严伯就留在了左家,忠心耿耿地替左廷标打理各种庶务。可以说,严伯是看着我和纪城长大的,是我和纪城共同的长辈。

约十多年前,左廷标让严伯退休。严伯便自己在九龙塘开了一家小众却品位不俗的食铺。我十来岁的时候经常和纪城一起去严伯的小店玩耍食饭,每次都玩得好开心,食得好饱。严伯会做一种卤鸭,用茴香、八角、豆蔻、肉桂皮和酱汁反复熬煮,鲜美至极。严伯还有一手绝活,炒得一种滋味独特、鲜嫩劲脆的小青菜。他从不对人传授秘诀,也不放心任何徒弟,六十多岁还一直亲自掌勺。

我曾听纪城说过,严伯年轻时是个人物,打得一手精妙的咏春,更甚者,说他天赋异禀,幼时曾拜奇人为师,通晓各类旁门左道,会得易容术、腹语,还精通各种稀罕毒物,能够不露痕迹地下毒。他是本事太大,又难收买,所以触怒了当时的某个大佬,身陷危局。

我小时候倒是看严伯表演过腹语。他手里拿个布偶,口中说话,嘴唇却不动,活像那个布偶在说话。但想来这也只是寻常的把戏,逗逗我们孩子开心罢了,算不得什么诡异技能。

至于其他,就更只是传说了。自我有记忆开始,严伯就只是宁静淡泊的慈祥老人,就像寻常人家的祖父,对我和纪城疼爱有加。

我下棋一向落子极快,有攻无守,此时又觉眼前局面已近明朗,不屑细细纠缠,几番手起手落已将白棋快速向黑棋腹地围拢。

严伯却下得十分认真,每落一子前都思索许久。我渐渐有些不耐烦。严伯便笑道:“小风啊,你就是太急于求胜。”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在东南角上应了一手。

见这枚黑子入局,我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先前大意了。棋局瞬息万变。严伯这一手劫杀竟将一角数十黑子反守为攻,使得我先前所走的两步成了废棋,一来一回出入惊人。

我凝望棋盘良久,不知如何出手应对,抬眼看严伯,只见他正对着我笑,笑里有文章。

我心里倏地毛躁起来,想起今日过来是有要事相求,愈发无心恋战,只想快快结束这场面,于是信手再放下一枚白子。

严伯似是料定我的走法,紧跟着我落下一子。这一子落下,我怔住了。黑棋打了这一劫,竟在绝境中逆转,反败为胜。

“要悔棋吗?”严伯笑着问我。

“落子无悔。”我答,索性将手中的白子丢回盒内,“我认输。”

一阵静默。严伯随即抬手往棋盘上轻轻一扫,笑道:“小风啊,你心神不定,又急于求胜,输了也不奇怪。”

我只觉严伯话中有话,干脆顺着他的话切入正题,“严伯,原谅我确实没心情下棋。今天我是为了什么来找您,您心里一定很清楚吧?”

严伯但笑不语,慢慢将乱局中的黑白云子一一分理清楚,归入棋盒。我等了片刻,实在按捺不住,便直截了当地发问:“我就想问您一句,当年左廷标为什么杀我父亲?”

严伯手上的动作停下了。他抬眸望定我,眸光深邃,宁静如前,一时并不作声。我与他对视着,等待着。面前这位老人,自我记事起就是这样,永远不温不火,不疾不徐,总是微笑着,没什么话,也没什么脾气,不为任何事动情、动气,或是动心。

记忆中,曾有一次,左廷标请我父亲吃饭喝酒,严伯也在场。那天左廷标喝得稍多,我父亲也喝得稍多,有一瞬间,他们彼此看着对方,谁都不说话,气氛很奇怪。他们似乎在想同一件事,在就同一件事无声而又默契地交流着。我看到他们眼中都有些闪烁。跟着,左廷标朝我父亲举起了酒杯,轻轻说了一句:“放下她吧。”我父亲也举起了酒杯。他们两杯酒都是满的,可他们却并没有碰杯,只是各自举着杯,看着对方,静了一刻,像默哀,又像致敬。

我父亲什么都没有说,停顿了一刻后,默默喝掉了杯中酒。

可左廷标,他却没有喝。他看着我父亲喝掉了酒,然后把他自己那杯酒慢慢倾洒在了桌子旁边的地毯上。

我当时年幼,不明所以,心想怎么斟了酒却不喝,浇在地毯上是做什么?还闪过一念——那个“她”是谁?

去看纪城,年少的他似乎毫不关心,也不在乎。

只有严伯,脸上是知情人的神色,带着一层淡淡的无奈,轻轻叹了一声。

不知为何,那一幕画面,在我年幼的记忆中保存了下来,并在时间长河的流动中,越发清晰起来。

孩子的直觉是灵敏的。随着我渐渐长大,我大致能看出父亲在左家到底是什么地位。左廷标信任父亲,重要的事都交给他办,却又与他不太亲近。两人的气场常常是回避的,甚至或许是敌意的。

父亲不常与我讲述大人之间的事。直到我渐渐懂事后,才有些明白了父亲和左廷标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

此刻,严伯轻轻一叹,说:“都过去了,何必非要问清?”

我说:“其实当年的事也不复杂,我猜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些七情六欲的事。”男人间的兄弟情义最终抵不过嫉妒心和占有欲。

曾经,在很多年前,我父亲和左廷标爱着同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爱他们两个。但最终,她因为某些原因,放弃了我父亲,选择了左廷标,并成为了他的妻子。那个女人就是左纪城的母亲。

妒与恨是爱情最常见的副产品。只是在这场爱情的争斗中,生妒生恨的却不是争斗的失败者,而是那个胜利者。

或者只有认定,左廷标是个外表强悍、内心孱弱的人,一个自私而多疑的懦夫。他从未真正相信自己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而我的父亲,却从未觉得自己争过、斗过。他一直在忍让、牺牲、放弃、走开、成全、祝福。或许他生来就是这样温厚的秉性;又或许,真是因为他自觉欠着左廷标,欠着左家恩情,就如他曾告诉过我的,祖父当年向他们借了五十根金条,后来再也没有能力还。

或许就为了那五十根金条,父亲让渡了自己的真爱;或许就为了那五十根金条,父亲这么多年呕心沥血地服务于左氏;又或许,就为了那五十根金条,左纪城要了我,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总之,我父亲对待那份感情的态度就是这样隐忍、退让、无怨、无悔。可也许正是这样的气度和姿态,反令女人更爱他,放他不下;也正是这样的气度和姿态,令左廷标自惭形秽,恼羞成怒。

两个表面上称兄道弟的男人,背后却有那么多深沉的矛盾纠葛与博弈。那场残忍谋杀,一定就源于此——为了一个女人。

可我还是不明白,左廷标为何当时不发难,却在尘埃落定那么多年后才突然起心杀害我父亲。那时纪城的母亲已经过世十七年了。

左纪城的母亲是个韩国人,名叫纪美侺。纪美侺是个混血女子,其母来自韩国,其父来自美国。我曾经见过她的照片。在纪城的相簿里,夹着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照片是那个年代的,有陈旧质感,微微泛黄,周围有一圈白色齿状边框。画面中的少女,五官精致,有着天使般的容貌与神情。她穿着浅色高领束身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古典而雍容。她坐在钢琴前,双手搁在琴键上,转脸看向镜头。仿佛是不经意间的捕捉。她脸上的微笑带了些不可测的哀婉。她的眼睛明亮而温柔,穿过几十年的光阴安静地看着我。

她的确是个美人,一个有故事的美人。她的故事延续到我的生命中,在某一年某一日某一刻,将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我猜得对不对?是不是就因为纪城的母亲?”我向严伯追问。

严伯看着棋盘上半副残局,未有作声。

“我就是想不通,时过境迁了,一切早已结束了,我父亲早就退出了,连左纪城都长大成人了,他母亲也不在了,左廷标还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能释怀,非要下死手?”

严伯仍不答我,也不看我,只是默默收拾着棋盘。

我一阵哽咽上来,又忍不住道:“我仍记得,事发当天,左安九曾问我父亲,是否后悔。父亲答,不悔。我一直在想,父亲的不悔,指的是什么。难道……他真的做了什么……?不会的,不可能的。”

严伯这时叹了一声,道:“小风,你先到前厅坐一会儿,我稍后就来。”他说着,将手中最后几枚棋子放回盒中,起身走进厨房。

我到前厅坐下。整个店堂空落落的,只我一人。不消片刻,那位伙计从厨房端出一个餐盘,放到我面前。餐盘里有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雪白的细面上撒着葱花,还有一条清蒸东星斑、一盘油嫩碧绿的炒青菜,以及一碟奇香无比的卤鸭腿。

严伯走过来,仍捧着他那杯茶,对我微笑道:“严伯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凑合吃些,暖暖胃。”

我拿起筷子,稍有犹豫,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戒备。但转瞬间,那一阵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夹带着儿时记忆中的细微感受,我的眼眶无法抑制地湿润了。隔着一层泪水,我抬头望见严伯慈祥的目光,一切如昨。我感到羞愧,又自怜,吃一口面条,禁不住哽咽,“这些,都是小时候的味道。”泪水流淌下来,我再也说不出话。

那些年,我吃着严伯做的饭菜,身边有纪城陪伴,父亲也还在,什么坏事情都没有发生,未来值得盼望。可如今,还是这样的味道,人却都不在了。所谓物是人非,物是人非,说的就是这个。

我的眼泪掉落在碗里。严伯好似没有看到,兀自慢悠悠地说道:“这世界上,任意一件事情,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说它是什么,因为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看到它的全貌、它的每一个方面和每一个维度。所以,我们最多只能说,它看起来是什么,它似乎是什么,对不对?”他一边说一边在我对面的条凳上坐下,脸上一直是那副别有意味的淡淡微笑,“当年的事,和你想象的,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没有想象什么。”我轻轻回应。

严伯却继续慢慢地说道:“美侺与廷标结婚后,两人虽也和睦,但廷标性格一贯强硬,美侺渐渐便不满于他的强势专横,慢慢地与他感情生疏了。并且,她心里一直是有你父亲的。你父亲这人呢,虽然感情细腻,也一直爱着美侺,但为了兄弟义气,他很克制自己,从不僭越,也没有给美侺什么希望。”严伯说着,轻叹一声。

我有些愕然。我一直以为,父亲的隐忍让他完全离开了那段感情纠葛,我以为他与纪城母亲的感情早已淡去了。

纪城母亲过世的时候,纪城才八岁,而我刚满周岁。我想,既然父亲娶了我母亲,又生下了我,他应该早已放下之前的人与事了。难道他心里始终不曾放下,始终爱着纪城的母亲?难道左廷标杀我父亲真是因为我父亲曾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

“这人间的情事,一物降一物,完全没办法。廷标年轻时就一表人才,在香港算是数得上的风流人物。照说,凭这般财力、势力、样貌、风度,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但他偏偏就只爱美侺一个。是,他知道美侺心里有你父亲,他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你父亲和他自幼相识,荣辱与共那么多年,他对你父亲是信任的,并没有因此猜忌他,或排挤他。只是,多年之后他才知道,美侺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父亲,并且她当时还做了一件事……”严伯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住了,微合双目,像是沉入一段很深的、不愿触及的回忆。

“什么事?”我追问。是与我父亲**上床吗?

只听严伯轻轻一叹,道:“什么事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不是你心里想象的那件事。”

“那还会是什么事?”我紧追不舍。

严伯看我一眼,顿了顿,道:“何必问到底呢?都已经过去了。你若非要问,我就告诉你,你父亲当年做错了一件事。”

“不可能。”我不假思索地反驳。

严伯不语,静静望着我。

我接着道:“就算我父亲做错了什么,也必是无心之过,或是另有苦衷。他对左家的忠诚,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你们道上人不是都说——凡事不论是非,只讲忠义?论忠义,我父亲绝无瑕疵。”

严伯望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跟着转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多说无益。总之,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没得说了。他们姓左的做绝了。”

我心中的怒气突然就喷发出来,难以抑制。再如何,父亲是被他们害死了。说回感情的事,本该两相情愿。两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总有输赢。更何况,左廷标他已经赢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严伯却轻缓一笑,徐徐道:“若真做绝了,现在是谁家闺女在这儿陪我聊天?”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自己任性倔强的小孙女。

我慢慢低下了头,许久不发一言。

严伯又叹道:“小风,你还很年轻,有些事,不必急着去弄懂。”

“不。”我说,“世事无常。有些机会,今日有,明日无。”

“怎生如此悲观?”严伯笑道,“你的未来至少还有五六十年,足够你去明白许多事。”

“不像严伯……”他叹气,“十年八年内,必定去往别的世界。今日有明日无,这可是老年人才能说的话哟。”

我有些讪讪,停了停,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从前,我听纪城说起过,您……精通毒物,懂得不着痕迹地下毒?”

严伯看着我,并不说话,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了。

“您别误会。我当然知道,当年的事,与您无关。我只是……想让您……教我一件事,如果您愿意的话。”

“教你一件事?”严伯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地,他从我眼中读懂了我内心的意思。

他低下头,过了良久,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您说什么?”我不解地看他。

“我说,这世界不过是一片尘埃,你我都渺小如灰尘,爱也好,恨也好,转眼过去了,有什么值得挂怀?”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心道。没有切身之痛,自可节亮风高。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说呢?”严伯看着我。

让它过去?我冷冷一笑。“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抱歉,严伯,我过不去。我回来,就是要替我父亲报仇的……”

“你回来是因为你心有所恋,小风。”

心有所恋。我被这话击中,一时无言。

片刻后,严伯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我无法帮你。我早已发过誓,不问江湖恩仇。你想学的事,恕我不能教你。”

其实来之前我就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又是长久的一阵沉默。视线再次模糊了。我发现自己在流泪。

我的泪流得无声却迅疾。严伯不声不响,递过来手绢。我未接,他便拉起我的手,把手绢轻轻捺在我的手里。

“小风,我知道你学的是西洋文化,信的是耶稣基督,但你可曾听过《金刚经》里那句话——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说的是什么?不沉浸于过去,是为不悔;不纠结于当下,是为不争;不妄想于未来,是为不盼。不悔,不争,不盼,方可获得内在的平静。小风,严伯是不想看你受苦啊,你可明白?”

我静了半晌,用手绢拭去泪水,轻轻点头,哽咽道:“谢谢您,严伯。您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还想问您最后一件事……”我犹豫了一下,问下去,“您知不知道,我父亲安息在哪里?如果我奢望……”

我话音未落,严伯已取了纸笔,写下了一行字。他把字条放入我手中。我看了一眼,将字条收好,然后对严伯道谢,打算告辞。

严伯却忽然握住我的手。他看着我的眼睛,缓缓道:“小风,你现在握着的,是我的手。”他顿了顿,“也许隔一日,你握着的是一把刀或一把枪。可无论你握着什么,握着的都是你的执念,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既明白,又不愿明白。

他继续说:“这世上,我们所能看见的,摸到的,都是暂时的,会变化,会消亡。所以,放下才是得到,放手才是解脱。”

他又说:“人心就是一切,小风。这世上不存在人心以外的东西,你懂吗?”说到这里,他对着我微笑,充满慈祥的召唤。

我什么也没说,轻轻点了点头,与他告别。

严伯是为我好,我知道。我从心底里敬重并感谢这位老人。

或许如他所言,我所认知的一切不过是我内心构建的幻象,我被这幻象驱动,如牵线木偶。唯有放下执念,才能解脱。

可我怎么放得下?先不说过去心、未来心,就是现在、当下、此刻的这颗心,它痛得这样真真切切,实实在在。我有什么选择?

我的心早已被打落到了地狱深处。莫说搬出佛经里的三五句话,就算释迦牟尼现身说法,对我也毫无效用。在血海深仇前,一切安抚劝慰都黯然失色,毫无意义。我挣扎在复仇的漩涡中无法自拔,只能任由这股汹涌的波涛将我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