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马蹄印,褚骄阳一路回追至幽州东北旷野上。
看着悠闲的啃着雪中枯草的战马,褚骄阳轻声唤道:“金乌?”
金乌低鸣了一声后,走到褚骄阳身边,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而后又继续低头吃着枯草。
轻抚着金乌的鬃毛,褚骄阳举目四望,安静的周遭,无一人身影。
“兄长是愧对幽州四万将士,所以羞于踏上幽州大营的故土,是吗?”
褚骄阳脚下的这片土地,正是幽州大营旧址,也是镇南王坑杀幽州将士的所在地。
空旷的四野,回应褚骄阳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你以为所有人都按照你做的棋局,认为我的兄长死于了镇南王的手下,是吗?”
“你以为你屠了幽州四万将士,我就不会知道你叛国的事,是吗?”
她能被太子提前知道女子身份,那太子的人,自然也能探出镇南王与褚胜阳的身份。
望着儿时老宅方向,褚骄阳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挽到头顶。
“你不是想知道我这几年过的好不好吗?”
猛得扯掉衣领,把藏了四年的雪白脖颈露了出来。
“你看我多厉害,我不仅为我的兄长抗着诛九族的叛国罪名,我还如我兄长所愿,活得张扬跋扈。如今更是掌了三州兵权,重新踏上故土,向视我为珍宝的兄长讨个说法。”
呼啸的北风,肆虐的扫过白的与雪并无分别的脖颈。
但褚骄阳却感觉不到冷风的刺脖。
因为她的心,早已被脚下的土地和金乌的主人,刺得再也生不出热血。
“我在大婚当日收到幽宁二州事变的消息,为给我的兄长赎罪,我休弃了云行。”
缓缓的抽出望舒剑,压在脖颈上,褚骄阳眼中带着比北境暴雪还阴冷的悲意,凄笑道:
“十日后攻城,你若是依旧不肯相见,我便用云行赠与的这把订婚之剑,自绝于两军阵前,全你我血脉之情,还你曾经十九年对我的所有宠爱。”
直到脖颈上渗出刺眼的血,四周依旧没有任何的回应。
褚骄阳抬手抹去面颊上的泪珠,收起望舒剑,把衣领系好,驱马缓慢的离开了这片埋葬着幽州四万将士的故土。
她心中最后的期盼,也随着突降的大雪,留在了这故土上。
当看到大雪中,孤傲飘扬的“凤”字牙旗时,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四年前,她就知道,他已经不在意她了,她竟还不死心的试探他。
她的命,是四万幽州将士用誓死不降的骨气保下的,她现在的一切,是云行用云家和他的尊严与筋骨换来的。
她没有任何脸面,再为曾经的兄长,拿自己的命做赌。
冰冷的双手,压干脸上的热泪,褚骄阳策马回了战前大营。
刚站在篝火前,驱着身上的寒气,赵元恺就扇着折扇,溜达了过来。
“褚使现在知道,我很多话并未欺骗你吧。”
褚骄阳冷漠的横了眼赵元恺,“我很庆幸,云行会武功。”
不然今日,她和云行,定会有一人失了手脚。
“别把我想的那么坏,不过是一时一个立场而已。”
收起折扇,赵元恺叹息道,“大魏男儿皆有表字,我看褚使,应是不知道大公子的表字。”
褚骄阳正在烤火的手一抖,她确实从没问过云行的表字,也从未听人提及过他的表字。
圣人叫他这小子,太子和云国公夫妇叫他云行,其他人尊称他为大公子。
“望舒双魁,风光无双,当年京都盛传的这句话,说的并不是这无名之剑,而是这剑的主人,云家大公子,云行云望舒。”
说道此处,赵元恺略显惭愧的笑道:
“文,他能舌战群儒,武,他能压住京都内所有武将,就连那王子栋,都是他手下败将。”
那年,京都内的文臣武将因旧年积怨,势如水火。
若非不涉朝政,不与世家亲厚,不与武将有往来的云行,以一己之力,说得世家哑口无言,打得武将提不起兵刃。
大魏便从内中生了乱子。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太子不再隐忍这种局面,开始把自己的图谋摆在了明面上。
事到此时,褚骄阳才明白王子栋酒后那句“可惜了”是什么意思。
也才理解,那玉佩上的“舍予”二字的背后是“舒”。
想来此前两次她被人放暗箭时,出手的不是常磊和长川,而是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背影的云行。
褚骄阳真诚的给赵元恺行了女子的万福礼,“多谢赵公子告知。”
赵元恺虚扶了下褚骄阳,把她走后的事简单的说了下。
听到云行撑不住吐血晕倒,褚骄阳连句道别的话都没说,直接转身冲进了营帐。
见葛子晋正守在床边,而云行也睡的沉稳,褚骄阳放轻了步子,抬手把葛子晋招到近前。
“大公子无性命之忧,褚使不用担心。”
葛子晋看着褚骄阳担心的神色,示意她亲自去看下。
褚骄阳将信将疑的走到床边,探头细细的看着他的眉眼。
这眉眼上,比以往多了些血色,睡相也很安稳。
“咱们先前都想差了。”
听常磊说了里面的情况后,葛子晋才反应过来姜御医那句不能再提剑是什么意思。
这习武之人对自己身子的掌控能力,是高于寻常人的。
当时虽然凶险,但云行却有意识的护住了受伤的手脚。
而那口血,也将一直积压在心头的淤血,给顶了出来。
“他的手腕怎么样?”
葛子晋的解释,褚骄阳虽然信,但是心中还是疼的要命。
完颜中敏当时可没留有一丝的余地。
即便没能断了云行的手骨,但也能将刚合上的骨缝,给捏裂开。
“日后提笔握筷应是没问题,但……”
看着褚骄阳身侧的佩剑,葛子晋迟迟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要是他的右手日后不能为人诊脉,他定会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真的没有办法?”
葛子晋摇了摇头,他能为褚骄阳做的不多,所以但凡有一点办法,他也会穷尽手段,去试一试。
盯着云行那再次肿起的右手,褚骄阳硬撑着,不肯点头认同葛子晋的话。
云行不提剑,那是他不愿意,但不该是提不起来!
葛子晋自知没办法劝褚骄阳,只好安慰她,等回京都后,可以问问宫中的陈御医。
褚骄阳守到掌灯时分,云行才缓缓转醒。
看到褚骄阳,云行忙低声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白日在营帐中,褚骄阳脸上的木然失神,让他很自责。
此时的褚骄阳,本就是容易心绪不宁。
自己又接二连三的给她添麻烦,更让她看到自己的欺瞒。
自己说过无数次,不会骗与她,但还是瞒了她。
“瞒得挺好。”
褚骄阳握住云行那试探着想握她的手,“保命的底牌,藏好了,总是没错的。”
要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云行会武功,今日这事定不会这么快解决。
只是苦了云行。
看到云行眼中闪过犹疑,褚骄阳忙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云行诚恐的解释道:“就是在想,我还有什么是没和你说过的。”
“你没和我说,在京都你和长川到底经历了什么。”
褚骄阳之前不问,是怕云行再次想起那生不如死的旧事。
可知道他会武后,褚骄阳再也忍不住,想要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
能让两个武功不亚于她的人,一个碎了半身筋骨,一个昏迷不醒。
“都过去了,命我留下了,仇我也报了。”
左手撑着床,勉强坐起身子,遮住褚骄阳盯着自己手的双眼,云行低声说道:
“少时苦练文武,为得就是能护自己一命。如今算学有所用,阿骄应为我高兴才是。”
褚骄阳轻嗯的点了点头,把手覆在云行的手背上。
“十日后,我们一起攻城,一起班师回京都,往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和我的望舒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十日后,她和镇南王只能独留一人。
她若死,她自私的希望为她收尸的人是云行。
她若活,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守在云行身边,和他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好。
“好,一起。”
一起留在幽宁二州,一起大捷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