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城的冬日白雪皑皑,昨夜的大雪还在下着,若不及时清理,就会将大门堵个严实。
清晨五点,小小的铲雪车开始工作,黄色的警示灯闪烁,从高楼往下看去,像一只只忙碌的萤火虫,穿梭在高楼密集的大街小巷之间,将白色的雪推成一个又一个小山。
有行人行色匆匆地出现,经过铲雪车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仰望。
大雪纷纷,不停。
高楼之上,落地窗边,裴舒白静静地靠在玻璃上看着楼下的忙碌,呼出来的气在冰凉的玻璃上喷出一片白雾。
她干脆呵出一口气,将白雾放大了,再伸出手,写了一个“初”字。
景初说,家里给他起这个名字,是不要忘记为人“初心”的意思。
而今天,她的“初心”很快就要有一个交代。
她竟有些忐忑。
“你睡不着吗?”
门外,熟悉的男声响起,年轻肆意,飞扬跋扈。
裴舒白垂下眼睛,不想理他。
“你肯定醒了!别装睡,我都看到你了!”
元昊在房门口放肆呼唤,裴舒白在屋里尽力装死。
“裴姐姐,好姐姐,开门呐,我快饿死了,可怜可怜我吧!”
裴舒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离开窗边,打开房门。
一张欢欢喜喜的俊脸出现在门后。元昊大大咧咧地送上一支松枝,笑道:“想你。”
芝城的绿化向来矜贵,冬日里下大雪时会以松枝覆盖花圃防止冻坏,元昊手里的松枝,大概率就是在苗圃里折下来的。
“...想我是个冤大头吧,”裴舒白摇摇头,走出房间越过他,走进厨房熟练地摆弄锅碗瓢盆,“我要是没睡醒,也得被你吵醒了。”
“怎么会呢?我在楼下真看到你了。”元昊返回玄关将厚厚的外套脱下挂好,将厨房洗手盆边的裴舒白挤开,边洗手边盯着她,“是知道我今天到,特地在窗口等我?”
所以,刚才她以为在仰望飘雪的行人其实是元昊。
太久没见了,竟然没认出来。
大半年过去,元昊很不一样。外貌更加成熟俊朗,手段也伶俐狠辣起来。
明里,他是名声鹤起的投资界新贵,实力雄厚,眼光独到;暗里,简家被吞并的事情和他脱不开关系,偏生外人只知道他得利,却不知道他使了什么力。
不过抛开那些不谈,今天能见到元昊,还是这么一大早就能见到元昊,裴舒白心里着实欢喜得紧,她压着嘴角的笑,道:
“少自作多情。”
“你就别抵赖了,明明在楼上还和我对视过。”
“隔了四十层楼,谁知道你看到的是人是鬼。”
“...”元昊不服气,猛地弯下腰和她对视,裴舒白猝不及防,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起来,被元昊抓个正着。
“你是欢喜的,”元昊下了结论,“你就是在等我来。”
裴舒白懒得反驳他。
元昊满意了,和裴舒白两人一起准备早餐,就像一年前的许多个日子里,两人几乎每天都做在的事情一样。
理菜、分类、清洗、摘菜,配合默契,很快早餐出锅了。
“好香。”元昊拿出筷子,在面锅里挑了一根,放进嘴里。
“哎哎哎,别烫着了!”
果然,刚出锅的面滚烫,元昊刚放进嘴里,就嗷嗷叫个不停。
“快吐掉!”裴舒白连忙递过一只碗。
元昊烫得嘴巴大张,手上扇风不停,还不忘忙着摇头,坚决不肯放弃嘴里滚烫的面,烫得整个人跳来跳去。
裴舒白赶紧转身去水龙头下面接了半碗凉水,再一次递给他。
元昊接了,喝一大口,好一阵才换过劲儿来,说话都不利索:“活(好)吃。”
这个家伙,在她面前还是老样子。
“你别再给我捣乱了,出去收拾桌子去!”裴舒白小姐姐下了命令,元昊小弟弟一如既往地“老实听话”,出门的时候,不往顺走了她做好的肉燥子。
等到被裴舒白发现,自然又是一通皮痒挨揍。
公寓的餐厅不大,但风景更好。两个人在餐桌上相对而坐,一人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湘省米粉,香辣浓郁,吃得元昊不停地喝凉水。
“你怎么今天突然过来?”裴舒白也喝了一口水,今天的辣子放得多了一点,她也有点扛不住。
元昊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擦嘴,歇了好一阵,被辣到的感觉和被烫到的痛感相似,他一早上体验了两次,不过这一回只能叫“痛并快乐着”——是他自愿的。
“今天是你的毕业典礼,我岂能不来?”
裴舒白也放下筷子,满脸都是笑。
去年秋天,随着金银花公司的转型的改革,销路的逐步打开,质量上的提升和新冷库公司的投入,齐心协力之下,那时炸锅一般的舆论风波也渐渐平息。现代社会,炸裂的新闻层出不穷,连绵不绝,一个接一个地争着抢着要流量,天大的事情,分到每个人的手机上,刷一刷也就过去了。
潮水褪去,是兢兢业业地做事,还是故弄玄虚的造假,时间会证明。
裴舒白把事情安排好了,在毕业季的最后一个月赶回芝城,将未完的课业做完。她一个人住在元昊同她以前的小公寓里,两人今天是第一次聚首。
明明以前还说一起毕业的。
裴舒白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课业捡回来?”
“看情况吧。”元昊提起筷子,继续吃面,不打算聊了。
“你要向大佬们学习,退学搞事业?”
元昊没想到她并不反对,反倒有了聊的兴致:“哎,你还没说错,我是打算搞事业,还打算大大地搞一搞。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和二毛给金银花公司录了两个视频?”
“你大嫂要价五十万不成的那两个?”
“是那两个,”元昊想起以前的事,凑上前笑了,“我发现了里头的商机,现在正钻营这个呢。”
“以后每拍一个,和人家要二十五万?”
“哼哼哼,现在的价值可就不止了...”元昊很是得意了一阵,“对了,二毛如何了?我觉得他是有才华,想把他弄到我新公司手底下来…你不会舍不得吧?帮我牵个线好不好?”
裴舒白垂下眼,过一会儿抬起来,都是狡黠:“怕是他没时间排给你。”
“怎么?”
“经过上次被舆论攻击的事情,我以为二毛灰心才回他哥哥家里的,没想到他是躲起来搞创作去了。后来他借着那一拨热度,发表了新作品,一首传唱度很高的好歌…是咱们下乡那次的积累。”
“我好像有印象了。”
“嗯…作品一下子给我们当地带来了极大的关注,他现在是小沙江的旅游大使,很忙碌的。”
“那我就更得找他合作了!”元昊兴奋地举杯,“宣传好产地,就是宣传好公司!”
裴舒白也举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对了,”又聊了好一会儿家常,元昊移开了眼神,“那个男的…带你见过他家人了?”
“什么‘那个男的’,是你姐夫。”裴舒白纠正他。
元昊撇撇嘴,不答话。
“有意见就说。”
“那我就直说了!我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长得也没我好看,脾气也没我好,家世…家世是不错,但瞒着你算怎么回事?”
裴舒白眨眨眼,消化掉元昊的对比。她很早就觉得景初的气质不一般,他又多次说过“父母在不远游”,只是没想过他守着的是寄养家庭的父母。
“也不是瞒着吧,我又不是查户口的。真谈婚论嫁的时候,景初也好好跟我说了。亲生父母…不方便当面见,也线上见过。而且再过一阵子,我们还会去驻地看他们。”
“…”
“还有啊,今晚景初的外公要在中国城请我们这些留学生吃饭。你来不来?”
“与民同乐?”
“你别瞎胡说。往年他一直都很关心我们这些留学生,像自家长辈一样好…只是谁曾想,还真成自家长辈了。”
元昊又一次撇撇嘴。
“我既然是你姐姐,那也算是你长辈。”
听出裴舒白还想着他,元昊这才高兴一点。
手机闪了闪,有信息进来。
“啊,你姐夫到楼下了。”裴舒白站起身,“你俩约好的吗,毕业典礼9点开始,怎么你姐夫也这么早?哎,他肯定没吃早饭,我先去下个面…”
裴舒白絮絮叨叨地走进厨房,引发了元昊第三次撇嘴。他以前的老大,现在的姐姐,是越来越像个已婚妇女了。
不一会儿,门铃声响,裴舒白正在厨房忙着,只好喊了句:“元昊,去开门!”
元昊坐着不动,门铃又响。
“快点!”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拿出最挑衅的表情,拉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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