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初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衬衣,长袖挽到胳膊肘,是为了帮忙搬床搬东西。他今天来这里,本来是为了帮摄影师打下手、当后勤的。

但他这一身衣服,说正式也正式,加上他日常习惯了把自己打理得清爽优雅,直接走过来站进全家福里也不唐突,甚至还有几分养眼。

重点是,这层关系要不要现在捅破。

裴舒白略紧张地偷看景初。

景初突然被裴英红点到,眼里的惊讶一闪而逝,他没有马上回应,只望着裴舒白微微地笑。

他要等她的反应。

两个年轻人互相望着,拿不定主意,裴英红却没有那么多七拐八弯的心思,她只想着早点结束,催促道:“小景,快来呀?”

裴舒白低着头,没说话;景初笑着,不敢上前。

空气里有一丝尴尬流动。

裴舒金轻轻撞了下裴舒白,打圆场道:“厂里人就是自家人,一起拍个照多好!况且,今天这照相的事情能成,也离不开景初的帮忙,忙前忙后地也很辛苦。景初,快来快来,一起拍吧,也就是摄影师多按一下快门的事!”

景初微微点头,但脚下不动。

他还是想等裴舒白的态度。

拍照本身是一件小事,但今日拍摄的主题是“全家福”,又是裴舒白这几个月来最大的心愿,对她而言绝不是一件小事。

虽然他向裴舒白求婚、裴舒白也答应下来,但他俩的事情还没有向裴英武正式提过,他不好贸然加进去。

更何况,看裴舒白的反应,并不是害羞和欣喜。

从小到大,景初已经很习惯于看别人的脸色,虽然读懂和理睬是两码事,但他在乎的人的情绪,他不会放过一点点。

所谓绅士对淑女面面俱到般的照顾,还是先得看懂她需要什么。

裴舒白此刻的情绪复杂,但景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抗拒。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快来呀!”裴舒金看到了景初的退缩,怕是两个小年轻不好意思,干脆放下原本摆在裴英武椅背上的手,向景初走过去。

一只手横插出来,裴英武突然拉住了裴舒金的手。

“不拍了!”

“怎么了?爸爸?”裴舒金不解,另一只手迎上来。

“拍两张就够了,”裴英武站起身,甩开了裴舒金,“今天到此为止。”

“爸爸,摄影师还在检查照片,没说结束呢。”

“我说行就行了!”

裴舒金依然耐心,劝道:“爸爸,我们都准备这么久了,也不在乎这一下。何况,我是要回法国的,一家人的照片拍得好,带在身上也...”

“不要得寸进尺!”裴英武回过头,瞪着裴舒金,眼睛里有自以为是的了然,“你在法国干什么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管,但这里是八都,你们收敛些,不要搞到我头上来。”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刘蕾脸上惊讶中透着惶恐,在景初和裴舒金之间反复看了好几趟;大姑微微皱眉但波澜不惊,显然没闹明白裴英武的意思;裴舒金一脸尴尬,不知从何说起。

原来是裴舒白不发言,裴舒金又反复劝解,让裴英武误以为景初要来拍全家福,是鉴于他和裴舒金有什么关系。

“爸爸,你搞错了。”裴舒白只觉得裴英武简直是惊弓之鸟,这都能想歪,万般无奈之下好气又好笑。不过此情此景,即使再不是好时候,也得给景初正名。

她顾不得景初的状态,急急忙忙对裴英武道:

“景初是我的男朋友。我之前没告诉您,是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想着第一次见面要隆重些,想等大家都准备好了才让景初来正式拜访您。”

“好了!你别说了。”裴英武抬手在虚空中挥了好几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赶走。

裴舒白一脸无语:“景初真是我的男朋友...”

“上次在家,你也说是你的裙子!”裴英武黑下了脸。

裴舒白和裴舒金陡然噤声。

这真是一朝被蛇咬,看谁都是蛇。

裴英红后知后觉,这才明白过来,她是最早知道景初和裴舒白关系的人,对景初也一直是认可有加,难得开口道:“英武,这件事...”

“够了。”裴英武打断了裴英红,但对方是他姐姐,他不好像训斥两兄妹那样,只好道:“我累了,不拍了,行吗?”

他软声说累,众人自然不好再逼他。

何况本来拍全家福是一件高兴的事,闹成这样还拍什么呢?

气氛僵住。

“我收拾东西。”裴家的事,景初全程没有插嘴,这时他却主动发言打破沉默,去干活了。

裴舒白还待再说两句,裴舒金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只能到此为止。

收拾好东西,各人各归其位,三个年轻人与裴英武告别。

病房外的走廊上,裴舒金拍了拍裴舒白后背,道:“连累你了。”

“什么话。”裴舒白蔫蔫的,但说到底,今天这件事情,伤害的还是哥哥。

裴舒金被绑走,裴英武是心疼儿子,前事不计,但儿子的其他方面,要他接受还是太过困难。

“你别担心我,爸爸对我能睁只眼闭只眼,已经是我所预想的最好的结果。”裴舒金对两人笑了笑,又看着景初,“我还有事,今天辛苦了,你带她去吃点好的,回头喊我买单。”

裴舒金想给两个人一点空间。

景初应下,不过并不打算让裴舒金付账,只和裴舒金告别。

转过头,他见裴舒白正定定地看着病房里,心里有一点不是滋味。

裴舒白对家人是没话说,不离不弃,全心全意。

分给其他人的注意力就没有那多了。

难怪,元昊要打着“弟弟”的幌子留在她身边。

在她的世界里,“家人”两个字,是与不是之间,有一条明显的界限。

可转念一想,自己那么着急地求婚,何尝不是因为多多少少明白了这一点呢?

景初平复心情,凑上前,弯下腰在裴舒白耳边道:“走了吗?嗯?”

裴舒白回过神来,眼神迷茫地点了点头。

这个呆呆的样子和她平时那副精明模样大不相同,让景初心里一片柔软。

今天是裴舒白心心念念拍摄全家福的日子,她期待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一波三折,最终成型,大约也没想过会因为大姑突然一句话搞成这个结果。

这句话,还是因为他。

景初有一点心疼,又有一点好笑。怕她难过,转移了话题:

“小白,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兑现。”

“嗯?”裴舒白的注意力被吸引了。

“奖励。”

景初陪着她摆平了湾畔广场的签约大会,他那时同她要奖励,她也答应了。

“来自女朋友的奖励,”景初戏谑地眨眨眼睛,他那样近,呼吸就吹在她耳朵上,“想好了么?”

裴舒白耳根一红,他突然这样凑上来,想没想好很难说,想歪倒是真的。

想歪就歪,她软着身子往另一边歪倒,躲开了景初,景初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嘴唇有意无意碰在耳廓上。裴舒白只觉得整只耳朵都麻了,脑子里灵光一闪,道: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