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舒白在窗台前坐下,将信件展开铺平,借着浅浅的月光将内容读了。
其实信里说的很简单。
除了道歉和辞职的正文,里面满是对裴英武的崇拜之情,言辞也算文雅,情感娓娓诉来,隐忍又克制。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这封信的来历。
那日,有争吵——
金银花公司的厂区里,小小的裴舒白跟哥哥裴舒金捉迷藏,悄悄推开了裴英武的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屋里没有人,裴舒白好高兴。她环顾四周,办公室里空旷得很,没有好地方可以躲藏,除了——
办公桌的下面。
她弯下腰,走了进去。
办公桌下有许许多多的东西,裴舒白认不出是什么,但它们都可以是她的玩具。有崭新的铅笔,有落灰的袋子,有堆得严严实实的货物,还有凳子边垃圾桶里一些零零碎碎的纸片。
有一封信。
裴舒白认得这是信,妈妈教过。把会写的字写在漂亮的纸片上,然后放进一个漂亮的信封,在信封上写好名字,放进绿色的邮筒,对方就能收到。
但这封信,落在垃圾桶里。
一定是爸爸不小心弄丢了。
裴舒白伸出小手,将这封信从垃圾桶里拿了出来,收进了随身的小包包里。
有人进来了。
不是哥哥,是爸爸。
她想从桌下爬出来,告诉爸爸,他弄丢了东西。
但她没有出来。
还有一把尖细声音跟在爸爸的身后。
“裴总,我有话想说。”
“今天就不谈了。”裴英武拒绝了来人,伸手去拉门栓。
“我坚持。”
裴英武轻叹了口气,道:“我还有很多事。”
“很快。就几句。”来人依旧坚持,“不然,我就在走廊说。”
“...进来。”
两个人走进屋里,并不坐下,没有人注意到桌子底下还有一位小友。
裴英武发话了:“销售部那些事情,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再劝我。”
“不是销售部。”
裴英武恍若未闻,接着自己的思路,道:“这次事情给厂里带来了重大的影响,但我...”
“你看过我给你写的辞职信吗?”来人单刀直入。
裴舒白在杂物堆里,帮裴英武点了点头。
那封信是开口的,爸爸肯定看过。
“没有。”爸爸的声音很坚决。
“真的?”
“...我没收到什么辞职信。”
“呵。”
脚步声靠近办公桌,皮鞋踏在办公桌和办公椅之间,压迫感袭来,裴舒白本能地往杂物堆里缩了缩。
头顶上一阵翻找之声,急躁又粗鲁。
“你在干什么?”爸爸的声音带着愤怒。
“我想拿回来。”翻东西的人说话了,“既然没看到,那我就收回。我不辞职了,我就留在厂里,恶心你。”
“...”
“是丢了么?”一只手突然从头顶伸下来,迅速抓起了垃圾桶。
“我都说没有!”另一个脚步声靠近,是裴英武过来抢夺垃圾桶。
“既然没有,你紧张什么?”
“你!...你看,我说没有。”
当然没有,在她这里的。
裴舒白犹豫了。要不要爬出去,告诉爸爸,他们要找的东西在她这里呢?
“难道被人拿走了?”
“我哪知道?”
“裴英武,你真没看过?呵,你看过的,你还狡辩。你就是看了以后才改变态度的!”
“...”
“今天之前,你明明还在帮我,可今天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拐弯,就是因为你今天看过信了,对吧?”
“...”
“什么销售部捅了大篓子,什么给厂里带来巨大的麻烦,其实根本就是托词...呵呵,裴英武,我的能耐你还不知道吗?这件事情昨天你安抚其他人说可以商量,今天怎么就突然变得无法挽回?当真无法挽回吗?当然不是!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肯定知道!只要我在,这些借款都不是问题,反而能够成为我们厂扩大规模,占领更多先机的...”
“别说了!”裴英武的声音也激动起来,“这件事情,我说你错了,你肯定就是错了!”
“我没错!”说话的人越来越激动,“是你看不起我的心意...”
“执迷不悟,还在狡辩!”
“我狡辩?我做的事情,可都是为了你!因为我在乎你!”
“你还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心里清清楚楚!今天的事情和那些大道理都没有关系,你这样对我,全都是因为你看过信了,知道我对你情意而想要惩罚我!所以,你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我心思不用到正路上,说我跟大家不是一条心,说我...说我恶心。”
“...”
“裴英武,我的心意是我的心意,我不要你回应我什么。可是你何必把信里的内容说出去,让他们来嘲笑我羞辱我?让他们抓着这个把柄来逼我?”
“我没有...”
“我原本,那么信任你的,”一阵凄厉的笑声响起,李向明的声音更加尖细,“终究是,得到一句恶心。”
月光像雾一般退去,裴舒白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上的这封信,是她藏起来的。
那时她只有一个的想法,就是这一封信的秘密,不能被别人看到。
她瞒过了哥哥,瞒过了所有人,悄悄地将信件带回了家,深深地藏起来,也将记忆埋藏起来。
这样,她的家就是安全的。
可其实上从那个时候起,她的家已经悄然改变了。
裴舒白逐渐拼凑起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向明在销售上一向胆大路子野,借款强行扩大销售,引致厂里众人不满,但裴英武将事情压了下来。他高傲地向裴英武写辞职信,却忍不住将埋藏在心里的想法透露。但这份真心不可能被裴英武所接受,甚至得到了裴英武的报复。
李向明最后是被开除的,据说还闹得“很难看”。
这种“难看”,在唾沫星子可以淹死人的县城里能有多难看,裴舒白甚至都不知从何想象起。
所以从那以后,裴英武大约是突然醒悟了,生怕文弱温柔的裴舒金也是一样,决定必须将他教育成“男子汉”,把细小的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殊不知物极必反,让哥哥更害怕成为一个“男子汉”了。
裴舒白拿起蚊香,将信件点燃。
火星由小变大,火苗将信上的字一个一个字地吞没,直到署名之处,火花爆响,突然明亮。
“向明”两个字,做了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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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售部经理刘楚生出院了。
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气势汹汹地杀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将一个信封重重地拍在了裴舒白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