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里出来的被称为姓刁的人对指责无动于衷,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成功地将脸抹黑了一条,恨恨道:“又失败了,差点把我熏死。”

商清以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个花脸破衣的男子,只觉得难以置信。

宫里还有这样的人?

皇帝怎么没砍了他。

更多的人跑了过来,包括不少杂役,七手八脚地开始收拾竹屋。

破衣人对大家明里暗里的指责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一个劲儿嚷嚷着:“小心点,别弄坏了我的药。”

“哎,你别碰我熬药的东西。”

“哎,还有你,手里的东西放下,那不是破烂。”

“刁书寒。”

来人中有一红脸老者,忍无可忍地吼道。

“你,你太不像话了。

我要禀明圣上,将你赶出宫去。”

商清以看了看这怒不可遏的老人,眼神一闪。

从这人身上的衣服就可以看出,他是太医院的院判。

除了院使,他就是最大的官了。

再看看老者带来的人,也大都穿着太医的官服。

只有那个叫刁书寒的人,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烂了,可还能看出来并不是官服,而是自己的常服。

也就是说,这些人有可能都是太医。

那就对了,商清以点点头。

若不是太医,谁会在宫里鼓捣丹药呢,这人一看就不是道士。

她又放出神识,在附近草草看了一圈。

发现竹屋后面隔墙不远处,居然就是太医院。

心中更加坚定了想法。

太医呀,商清以把玉白的小手扶在娇嫩的腮边,做思考状。

这一点倒是可以好好利用利用。

她放出神识,在这个叫刁书寒的男人身上一扫,心中顿时明了起来。

这人果然是个太医,只不过比起其他正儿八经的御医来说,他的出身和位置都有些与众不同。

刁书寒的祖父是从前的院使,因为医术高明,多次救过先帝的命,被已经去世的老皇帝称为宫廷第一御医。

不过,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道理,神医也是一样。

刁老太医八十多岁的时候一病而去,去世前留下遗愿,希望刁家子孙能把他的衣钵永远传下去。

老皇帝感念老太医的功绩和苦心,大笔一挥,准了。

从今往后,只要刁家的后辈是学医的,不论能力才华,全部都可以进入太医院任职。

当然,老皇帝也没说只要是刁家子孙就能当太医,只是在太医院任职,还有很多其他的职位可以做。

刁老太医儿子一辈没有学医的,到是这个刁书寒这个孙子从小就表现出对医学的极大兴趣。

令人遗憾的是,他似乎在这方面没什么太大天分,虽然家族花了大力气培养,可依然水平堪堪。

虽然可以直接进入太医院,可不管是太医院的人,还是刁家人,都不敢让这个二把刀的小大夫真去给贵人看病。

别说是皇帝和皇子了,就算治坏了一个嫔妃,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刁老太医一世的英明,搞不好就得毁在这个败家子儿身上。

想来想去,院使干脆就把刁书寒打发到太医院隔壁的这个小竹屋里,让他在这里研习医术,研制新药。

说是这么说,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过是给了刁家一个面子,让刁书寒有个去处罢了。

所以,这家伙在太医院是个非常另类的存在,明里暗里受了不少排挤和嘲笑。

好在刁书寒是个痴人,不在意这个。

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热衷功名利禄的太医们,他其实更加纯粹。

把他打发到这个小竹林来,正合心意。

每天都可以心无旁骛地研究喜欢的医术和药学。

唯一遗憾的是,不知是天分差了些,还是缺少高人指点。

刁书寒虽然非常努力,却总也没有太大的进步。

一转眼,他已经来了三年,半点建树都没有。

这也让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族长放话,再这么下去,就要让族中另一位堂弟进宫,代替刁书寒的位置了。

听说那个堂弟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虽然接触医术的时间不长,却已颇有才名。

加上有心人造势,很多人都以为,那个堂弟才应该是刁老太医的传人。

刁书寒虽然不喜欢家族争斗,但他很喜欢现在的工作,既能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又有一份俸禄拿,可以养家糊口,不必依靠家族生存。

如今有可能会失去这个位置,他如何不急。

这一急,在制药的时候便出了岔子,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商清以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医呆子的生平,不住点头。

没想到啊,宫里还有这么有趣的人。

比起那些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妃嫔们,这个太医可是有意思多了。

有他在,想必今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趣。

感受到商清以对这个男人的在意,楚末宴不悦地哼了一声。

商清以翻了个白眼,说道:“我说小七,你可别看不起这人。

他说不定是我们的转机呢。”

“切,我会需要一个废物?”

楚末宴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又来了,商清以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又是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这两天不是挺乖的嘛,怎么突然就变脸了。

这孩子,真是不可爱。

说翻脸就翻脸。

“小七啊,你现在是装疯卖傻才有了片刻的平静。

但咱们不能一直下去啊,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啊。

有这个太医打掩护,我们也好便宜行事。”

楚末宴还是不吭声,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商清以叹口气,养孩子什么的,真不是她擅长的。

小孩子的心思也太难把握了。

想了想,她耐着性子说道:“你看,有了他,你可以慢慢摆脱痴傻的状态,也可以利用他当幌子进行修炼。

而且,太医院可是天下宝贝的集中地啊。

说不定会有什么宝贝能帮我恢复实力呢。”

听到恢复这两个字,楚末宴眼神闪了闪。

其他的倒还好说,可眼下,他们确实需要些药材灵宝之类的东西进行恢复。

否则,凭自己的能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商清以实现心愿。

打定主意后,商清以接管了身体,趁大家不备,悄悄溜进了屋。

屋里乍一看乱糟糟的,刚才又起了一阵火,周围被熏得黑黑的,地上的一个小药炉也炸裂了,药渣和药汁流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不过,和这边乱糟糟的样子相比,屋里的药材和医书却分门别类,放得极为整齐。

药材旁边还放了几份已经分好的材料。

商清以眼神一凝,分辨出这就是刚刚引起火灾的药方。

这应该是一个治疗头痛乏力的古方,可惜刁书寒的方子有几处错漏,导致他在制作的过程中发生了问题。

商清以二话没说,伸出手来就在分好的药材上鼓捣起来,眨眼的功夫就挑出来几样,又从旁边拿了些新的药材加了进去。

楚末宴只有七岁,和周围的成年人比起来,身材非常矮小。

刚钻进屋里的时候并没有人注意他,可是一开始摆弄药材,立马就吸引了刁书寒注意。

这个呆子才不管是谁在动他的药材,见此情景怒吼着冲了过来。

“住手,谁允许你碰我的药材,赶紧住手。”

刁书寒将这些药材视若生命,见一个小孩在随意摆弄,哪能不怒火中烧。

他几步冲了过来,一把向楚末宴推过去,却被他轻轻一闪躲开了。

灵府中的楚末宴冷冷哼了一声:“就算需要太医打掩护,也犯不着挑这么一个呆子吧,你看他那副蠢样,别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反正商清以关注谁,他就对谁不爽。

“你知道什么?

别看他样子呆,其实颇有慧根。

我不会乱选人的,比起太医院那些老学究,他肯定更容易接受一些荒诞不经的行为。

再者说,呆一点不好吗?

呆一点才好糊弄啊。”

商清以得意洋洋地解释着。

她可不是随随便便抓一个人就用的,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已经把刁书寒从里到外检视了一遍。

这小子之所以现在还没熬出头,完全是用功不得法,又没有人指点。

其实此人颇有慧根,如果教导得当,说不定会成为一代名医。

况且,他现在自己也一脑门子官司,正需要助力。

有潜力又有动力,这样好的合作伙伴到哪里去找?

什么也不用说了,就是他没错了。

楚末宴看她这样笃定,哼了一声,没再反对。

只是,他们不说什么,刁书寒却不肯善罢甘休。

眼看自己分好的药被弄得乱七八糟,他气得两眼发黑。

恨不得一把将楚末宴抓过来,撕得粉碎。

可对方是个七岁的小孩,身体极为灵活。

刁书寒抓了几把都没能摸到他一片衣角,直气得两眼发红,气喘如牛。

一旁的院判跺着脚斥道:“放肆放肆,这是七皇子,你怎可如此无礼。”

尽管院判心中也未见得多么尊敬这个痴傻的小男孩,但是表面上却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

再怎么说,也是皇帝的儿子。

万一追究起来,院判可不愿意授人以柄。

“管他是,谁敢动我的药,天王老子也不行。”

刁书寒怒极,一点儿面子也不给院判。

“不成体统,简直不成体统。”

院判气得嘴唇发抖,却也对刁书寒无可奈何。

他既没有胆子公开惩罚这个背景深厚的小太医,也不好意思和对方当众互相叫骂。

脸憋得通红,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两句话。

商清以看闹得差不多了,身材轻巧地溜出了竹林,还不忘了回头做几个鬼脸嘲笑刁书寒。

“你就不怕别人看出来我不傻。”

楚末宴不喜欢看到商清以对别人那么关注,冷冷地问道。

“去,傻子的行为能有迹可循吗?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了。”

商清以头一甩,乐呵呵地蹦跳着离开了这里,心理却盘算着刁书寒这个呆子,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动了手脚的药材中的玄机。

楚末宴愣了愣,脑中不期然又出现从前主人无忧无虑的样子,心中一热。

罢了,她从来都是这样无拘无束的,这只是她的本性啊。

“小七啊,你说那个呆子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问题所在?”

商清以不知楚末宴的心思,依然乐呵呵地问道。

“谁知道,看他那个呆样,估计是没戏了。

你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楚末宴喜欢看商清以炸毛的样子,那让他想起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人,所以不遗余力地逗拨着对方的情绪。

哪里料到,不知是适应了他的阴阳怪气,还是心里惦记着其他的事。

商清以只是不满地哼了一声,便扭过头去,托着腮又琢磨起来。

让楚末宴一说,她还真有些担心那个刁书寒光顾着生气,不能发现她调整过的药方呢。

若真是这样,自己岂不是要白忙活了。

再说,就算他发现了问题,之后又会做何反应呢?

不会觉得只是碰巧,根本就不会搭理自己。

商清以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红扑扑的苹果脸,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早知如此,刚刚就不跑了,留下接着点拨一下那个呆子岂不更好。

算了算了,这些就当是最初的考验吧。

如果刁书寒表现合格,自己就借他一用,顺便扶他一把,让他在家族和宫中都站稳脚跟。

若实在是不成器,也就罢了,毕竟跟自己签了血契的人是楚末宴,不是刁书寒。

她没有必要,也没有心思在一个呆子身上花费过多的精力。

商清以摇了摇头,困意再次袭来。

回到遥池宫,居然没有人注意到七皇子自己跑出去又跑回来的行为。

几天的时间,遥池宫已经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从前,莫清遥虽然不甚得宠,却毕竟养育了一个皇子,没什么人敢对她不敬。

要不是莫清遥自己不知足,折腾不休,连儿子都成了仇人,其实日子完全能过得很惬意。

可现在,她重伤躺在**,整个人变得阴晴不定,暴躁不堪。

短短几天时间,已经有好几个宫女被砸破了头,抬出宫去了。

弄得宫里人心惶惶,各个自危,哪儿有心思关注七皇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