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借他山之石,达到了联系上爱女之目的,置身于娱乐大厅,面对央视《新闻联播》主持对国内形势一片大好的歌颂,萧云川是心猿意马的,反复回味爱女萧思语的弦外之音。思语想表达什么呢?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是求助对象拒绝了萧氏礼金?思语阅历浅,办事不牢靠?不对呀,不是有她妈妈高茜吗?高茜少有的沉毅和灵活的手段是我萧云川赞赏不已的,否则当初不会让她担当公司总经理一职的。嗯?好像思语没有说到她妈妈,只提了销售总监。为什么偏偏漏了她妈妈?口误吗?

“我说老萧,丢魂落魄的,又为了什么?”臧保管从身旁探过脑袋,轻声问道。

“哦?”萧云川被迫中断思路,斜视臧保管,干巴巴地笑了笑,道,“是吗?”

“眼睛是望着电视的,却散而无神。”臧保管没有缩回脑袋,问道,“汇报思想的结果?”

“和政府没说两句就散了。”萧云川回答,“这就到国际新闻时段了,集中精力收看新闻吧。”

臧保管没探到究竟,便不再骚扰萧云川,当真是缄口心无旁骛地仰望大屏幕。

萧云川打发了聒噪的臧保管,看到民警小王在门外闪过,默然念道:“虽说我的手段卑鄙了一点,但常言道,无欲则刚,你若是不打犯人的歪主意,我就是挖空心思也钻不了你的空子的。蒙骗你,别怨我啊!日后少不了你呢。”排除纷扰,准备琢磨思语的话音,电视新闻结束了,回号房途中,他被使唤回了头,茫然地望着传令者雷仁。

248自打上回带着情绪半真半假地与此君开了一次玩笑,往日虚假的亲热也化为乌有。此君态度之所以转变,并不是我冒犯了他的权威,而是我萧某没拿到理想中的改造成绩,失宠于蒙英。人哪,就是这么势利!

“望着我干吗?头一回见我吗?”雷仁不冷不热地指着民警办公室,道,“教导员有请!”

“哦,这就去。”萧云川干巴巴地回答。

“萧云川,听说你身体状况不太好,是吗?”楚银河关切有加地问道。

传言蒙英有撤换我的意思,我是否主动出击呢?教导员过问健康,再次证明了犯人传言属实。蒙英和楚银河两人的询问,两相对比,前者是别有用心,而后者则是表里一致的关切。萧云川心田如春风拂过,温馨万分。“谢谢教导员关怀!”

楚银河又问:“血压高?多少?”

“我没有高血压病史,心脏也很好。有过两次测量,略微高一点,我估计不准。”不能让蒙英这家伙的阴谋诡计得逞。萧云川挺起了胸膛,提了提中气,回答,“您知道的,犯医是半路出家,学了一点医学皮毛,不懂装懂,没病被诊断有病,小病说成大病,经常危言耸听的,我们背地里都叫他兽医呢。嗨嗨!”

“兽医?嘿嘿,有意思。”楚银河乐了,说道,“叫他人绰号是对人不尊重的表现,这不良习惯要改掉哦。”

“对不起,我是口不择言了。一定改。”萧云川腰身弯了一个弧度,回答,“一定。”

“是不是误诊暂放一边,你觉得行动方便吗?比如说蹲久了突然起立,眩晕吗?”楚银河突然又惭愧地说道,“啊,不对,就是常人猛然起立也会头晕目眩的。

我问得太幼稚了。呵呵。你吃药吗?”

“身体好好的,吃什么药啊!”萧云川又挺直了身板,回答。

“目前的劳动改造任务能顶得住吗?”楚银河说道,“改造重要,健康更重要,千万不要勉强。”

“您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健康和寿命开玩笑的。”萧云川严肃地回答。

“你这么说,我放心了。”楚教导员转移话题,就前途再次教导和安慰了萧云川。

楚教导员,如果是蒙英这么说教,我权当做他在放臭屁。而你苦口婆心的,我能说什么呢?我听的不是洗脑和安慰,是寂寞,是无聊。你知道吗?你们政府动辄搬出枯燥乏味的大道理,谁能听得进去?你就没意识到你这是在自说自话吗?

“我是不是在老生常谈?”楚银河审视了萧云川眼睛,微笑说道,“良药苦口,你好自为之。”

249嗨!神了。我的心思被你一眼望穿,法律博士心理学也学得不赖嘛。萧云川掩藏了被戳穿的尴尬,一如教堂里基督教徒聆听牧师的教诲之虔诚,回答:“教导员一席之谈,我萧云川是终生受用。谢谢教导员!”

“你可以走了。”楚教导员恬淡地说道。

“打搅您了。”萧云川迫不及待地起立,忽然想起以前的教训,带有尝试性地缓慢站立。

“眩晕?”楚教导员平静地问道,“慢点。”

“没,谢谢!”萧云川谢绝了教导员的搀扶,立地稳了,却发现眼前黑得比以往还厉害,朦胧地转身,摸索出门,身后传来楚银河的“慢点,不急”的声音。

出洋相了。看来,高血压多少是存在的,而且有越发严重的趋势。教导员是不是由此相信了蒙英的鼓吹?吃力地回到号房,萧云川坐在**心慌地辨认地面,但很快又想道,教导员的关心是不带有私心的,也没说给我换岗位,我不必惊慌。

“我说老萧,身体不舒服?”臧保管捧着一书读得津津有味的,忍不住地向萧氏探头探脑的,问道。

“看书呢,又是什么经典书籍?”萧云川回望一眼,微弱地问道。

“哦,经典谈不上,但值得一读。”臧保管将书塞到萧云川怀抱,说道,“建议你一读。”

“没时间。”萧云川看也没看一眼,便将书塞回给臧保管。

“退一步是为了更快地前进。”臧保管扬了扬书,又展开封面,说道,“你暂时放下心中渴望,静心读一读书是很有必要的。”

“哦,是吗?”萧云川凑近书,问道,“什么书?关于减刑的”

“哈哈,脑子里除了减刑就没有别的?”臧保管笑着说道,“这么说吧,不是写减刑的,但也是与你有关联:《细节决定成败》。”

“哦,你先读,读完了给我。”萧云川索然无味地将书归还臧保管。

“老萧,你对细节是很注重的,以为不需要读此书,你是这么认为的吗?”臧保管环顾依然只有他们两位的号房,说道。

“哦,你说下去。”萧云川有所触动,说道。

“我承认你是心细如发,对周围人和事观察得是细致入微,神经不是一般的敏感,超越常人。”臧保管将书塞回床下杂物盒里,说道,“可以说,你要求别人是求全责备是尽善尽美的,但是呢,你对自己的要求却相当的宽松。所谓对人对己用的不是一把尺子。”

“说。”面对臧氏的停顿,萧云川念道。

“如果你是高高在上的总裁,部下只有服从的份,但就你时下处境来说,你是一250个犯人,仍然抱有这种心态是最要不得的,也是很致命的。”臧保管说道,“别这么望着我,好像要吃了我似的。你我都是光头,如果不注重平时的自身细节,仅仅在言语上万分谨慎而不是谨言慎行的话,吃亏的是我们自身。政府会用放大镜找出你我的错误的。”

臧保管一番分析吹散萧云川心包上的尘埃。萧云川暗暗称奇:有道理呀!我怎么没想到呢!眼前姓臧的总结出我的个性,一语中的,道出我的致命点了,该谢谢他。

然而,萧云川却说道:“嗯,有几分道理,不错,值得借鉴。但是,你可知道,你我的改造不是靠细节,而是在于政府态度。有句对联怎么说的?哦,‘说你好,你就好,不好也好;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横批是,‘不服不行’。你说,我们的改造由得了自己吗?骗鬼去吧!”

“这个嘛……虽然有偏激之处,以偏赅全,却也道出时下的某些黑暗。但是啊,自己做好了,政府若说你没改造好,那是堵不住天下幽幽之口的。”臧保管说道。

“天下人?我做个假设啊,假如你我在大墙内冤死,满世界的人还以为我们是畏罪自杀呢。谁能看得到大墙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更别指望有沉冤昭雪的那一天了。”

萧云川撇着嘴,鼻孔哼道,“封闭世界造就封闭产物。”

“老萧,你这是在危言耸听。”臧保管嘴唇冒着无可奈何的泡泡,说道,“过激了,过激了哦。”

“啥子过激?”魏大账环抱脸盆跨进号房,贼溜溜地嚷道。

“啊,我们……我们在插科打诨呢。”臧保管灵活地抄起洗漱用具往外走,嘟囔,“快点啊,老萧,要锁号门了。”

“哦,老萧,是吗?”魏大账将脑袋凑向萧云川,猴巴巴地问道,“说谁呢?”

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好奇?你也太无聊了啊!萧云川扭脸闪开喷来的口臭,木然地说道:“鸡和鸭。”

“鸡……鸭?没听懂啊!”魏大账僵硬地望着萧云川的脖子,念道,“我们伙房肉鸡偶尔还供应一次的,鸭子是很难见得到一回的。”

这么贪吃?单薄如纸,怎没见你长一两肉啊。萧云川懒洋洋地拿起洗漱品。“鸡同鸭讲。”

“哧哧……老魏……哈哈……”等待萧云川一道去盥洗室的臧保管笑喷了,几乎喘不过气,断断续续说道,“谁说……萧云川没有幽默基因?你们看看,他……是满腹的智慧哟!”

“你这是说……我们不是同类吗?”魏大账醒悟似的回道,“萧会计,我们没有共同语言?”

魏大账的尾音是飘进了萧云川的耳孔,但萧云川已经和臧保管前后脚地跨出号251房。路过吸烟室,里面还有几位老烟枪贪婪地在抢时间抽烟,他的口水又在口中回转了。臧保管望着很馋的萧云川,说:“我口袋里有烟,你进去抽一支?”萧云川咽了咽即将流淌出的口水,坚定地走入盥洗室。回头跨出盥洗室,萧云川习惯性地向民警值班室张望,意外地见到监区长蒙英半个身子站在门口,与走廊上的杜龙说话。

“明天我休息。”蒙英说道。

“没日没夜的操劳,是相当的辛苦,你是该休息了。”杜龙健硕的身子骨像一只虾米,温情地说道,“你保重,我回号房了啊。”

萧云川不想接触杜龙即将回转的眼光,匆匆追随臧保管,低头想道:监区长找犯人谈话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我总觉得有猫腻,可猫腻在哪儿呢?蒙英说他明天休息,他不是一个闲雅之人,他能走动到哪里呢?还会走进萧氏地盘吗?

是日上午,在考勤机上打卡时,站在身后的设计师Beer就地请示,萧思语这才想起曾经有过翻建萧氏旧府的计划,尴尬片刻,说暂且放一放便哄走了热心者。嗟叹了萧氏兄妹离心离德如同一盘散沙,心里流淌了伤感的萧思语慢步至办公间,一名提着公文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一阵风地匆匆从她眼前走过,并很快没入新任董事长门洞。她不禁好奇地问前台秘书,秘书回答说此人是萧氏法律顾问戴大律师。她漆黑的内心瞬间被擦亮,交代了秘书,打开百叶窗,极目眺望了阴霾蔽日的天际,她便落座,翻开文件夹浏览报告,静候戴律师。

漫长的半个时辰过去了,戴律师终于出现在萧思语为之洞开的门前。

“您好!”萧思语与戴律师握了手,指着秘书送来的茶水说道,“请用茶。”

“谢谢!”戴律师生疏地打量了萧思语,怀抱公文包入座,不卑不亢地问道,“萧助理,有吩咐?”

“是不是觉得陌生?我刚从美国回来,我叫萧思语。”接受了黑框下一对幽深的眼睛审查,萧思语稍显局促,说道,“耽误戴律师一点时间。”

“总经理助理,刚才董事长已经介绍过了。”戴律师瞅了瞅案头上“总经理助理萧思语”标牌,面无表情地吐道,“萧助理有话请讲。”

“您……代理本公司法律事务有多久了?”萧思语发现律师还死板地保持原状,说道,“您……喝水,随意一点,啊。”

“啊。”戴律师顺着萧思语目光将视线落到怀中的公文包,便将包放在脚下,双手捧起茶杯,展露笑容,“不好意思,影响萧助理情绪了。”

“您……是不是本公司第二任法律顾问?”萧思语问道。

“据说如此。”戴律师笑道,“您说。”

“您知道家父为何聘请您吗?”萧思语问。

252“不知道。”律师恢复了机器面孔,回答。

“当下,我们之间没有交代和被交代关系,只是聊天,融洽一点,好吗?”萧思语说道。

“呵呵,萧助理言重了。在贵公司,我们之间就是雇佣和被雇佣关系,有合约的。”律师斟字酌句的,“有事,您吩咐,我,听命效劳。”

“您……既然这么说,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吧。”萧思语也不再勉强自己,静静地叙述着,“当初,家父公司成立之日,我家二叔便要求代理萧氏公司法律事务,但家父舍弃了亲情,另选他人。中途换将,家父仍是弃用亲弟,选择了您。由此可以证明,您是最优秀的律师。”

“呵呵,相信萧总不会把真金白银打水漂吧。”戴律师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回答。

“我想打听的是,当年家父吃官司,您是他的辩护律师吗?”萧思语问道。

“是的。”戴律师不再平静如水了,表露出点滴遗憾,回答,“当初,我受命组成一个强大的律师团来为令尊辩护。只可惜,证据确凿,铁定的案子,我们无力回天。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哪!”

“世上没有逢案必胜的律师。”萧思语冷眼片刻,送出一片微笑,说道,“您只要尽力了,也不必为此歉疚。从法律层面来说,牢狱之灾是家父咎由自取。”

“萧助理通情达理和深明大义给了我一丝宽慰,我……很感动!”戴律师低头舔了一口杯沿,说道,“当初,官司失败,我在贵公司深感压力巨大,想引咎辞职,怎奈高总盛情挽留,我也就厚着脸皮赖着没走了。”

“谦虚了,您。”萧思语说道,“听说上诉是我二叔代理的。有这么一回事吗?”

“是的,但他也是无功而返。”

“是呀,您这么优秀都不能扭转乾坤,何况我二叔呢。”萧思语问道,“您说,经侦支队为何对家父突然发难呢?”

“您……您能说明白一点吗?”戴律师问。

“您是知道的,公司每年的审计都没出问题,而公安经侦支队却突然来插手,一插手就查出了问题,您说这是公司内部出了问题,还是家父得罪了某个政要而导致?”萧思语说道,“据我所知,当年公安局只针对萧氏公司,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知道。”戴律师回避了萧思语审视的目光,沉默稍许,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想过。估计箫总也没考虑过。”

“高总提出过怀疑吗?”萧思语非常冷静地注视律师,问道。

“时间久了,我没印象了。”戴律师说道,“您怀疑什么?有内鬼?”

“内鬼?”萧思语笑道,“我刚回国,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好奇,见到您就顺253便聊聊。耽搁您宝贵时间了。您请便吧!”

在与戴律师短促的对话中,戴律师眼镜里透析的冷气和着窗外的阴沉使得萧思语不住地打冷战。她在和销售总监唐姐的谈话中表达了当时的感受。

“虽然你不是他的雇主,但他十分清楚您是董事长的千金,如此说来,戴律师不是冷待您,是对您深怀戒备。”唐姐做了思考,说道。

“防备我什么呢?”萧思语惊讶地说道,“我可是涉世不深的黄毛丫头啊!”

“你谦虚了,你的成熟在同龄人当中是不多见的。”唐姐问道,“你问了他哪方面?有关令尊的案情?”

“你是怎么知道的?”萧思语更加吃惊了。

“没什么奥妙,容易猜测到的。”唐姐笑道,“你不会为令尊减刑向戴律师开口的,只会了解当年案发缘由。只能这么解释。”

“阅历是财富。”萧思语赞许地说道,“我的心思难逃唐姐你这一双锐利的眼睛。”

“在不久的将来,你一定更加成熟的。”唐姐发出不置可否的微笑,又透着深深遗憾,长吁短叹道,“哎,你这么一问,是打草惊蛇了。想了解当年情况,你可以问我的。”

“此话怎讲?”萧思语的眼珠子不转了,半晌,她问道,“他是陷害我爸的元凶?”

“我可没这么说。”唐姐旋即平静,说道,“我们的猜疑和调查是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一着不慎都有可能导致我们的意图外泄,一旦外泄,势必引起对方警惕,那我们的努力将功亏一篑。”

“可我没对戴律师多说呀。”萧思语说道。

“戴律师是什么人?萧总是何等的精明?既然重用他,高总也继续使用,他必然有过人之处。”唐姐说道,“你的用意是欺瞒不了戴律师的。”

“都怨我,救父心切。”萧思语懊恼地低下头。

“别自责了,或许是我谨慎过度了。”唐姐笑了笑,道,“以后凡事三思而后行,注意就是了。”

就在唐姐即将开口介绍当年案情的当儿,萧思语意外接到蒙英电话。唐姐欲回避,被萧思语无声挽留。蒙英在电话里闪烁其词的,最后说有关其父的近况,问她是否见面。萧思语集中了所有听觉细胞一字不漏地听了来电,眨巴眨巴眼睛,望着屏气聆听的唐姐。唐姐点头。萧思语这才对电话说道:“好的,好的,在哪儿,首长您说个地方。”

抚摸掌中手机,萧思语问唐姐:“监区长已经表达了不满,这个时候借口见面,254是何用意呢?”

“当官的花花肠子多,我也不清楚这家伙揣的是什么心思。”唐姐说道,“嗯,见了面什么都知道了,您见机行事。”

“现在十一点半钟,下班我就去。”萧思语斜了一眼座钟,说道,“唐姐,你那里有结果吗?”

“没有结果的结果。满脑子除了销售任务,就是萧总的减刑,我是忙得连轴转。”唐姐干练地回答,“你先见那个监区长,假如有转机,也就省了中间环节了。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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