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昨夜值班玩了一通宵民警小王眯着睁眼睛在大厅里烦躁地转悠,等待接班的民警。萧云川凑上脑袋,问道:“早!早饭吃了吗?”
民警小王举目向监区入口处张望,回答:“吃了一碗快餐面。”
“快餐面是垃圾食品,吃多了是对自己健康不负责任的表现。哎,教导员也太认真了,叫犯人做点早餐有什么关系?这叫我们犯人想不通。你们政府吃好了,才有精力管好犯人呀!”萧云川惊讶于出口成章的谄媚:什么时候学会的?想一想,嗯,好像是监区长蒙英是第一受益人,就在不久前练就的。
“囚粮是禁止沾的。教导员的要求是符合政策的。”民警小王表情复杂地回答,“好久不吃快餐面了,挺香的哦!”
“过些日子,或许教导员的要求会有所松动的。”萧云川拍了拍脑门,好似突然想起,问道,“您那一天说看楼盘的,看中了哪家?我给您找人。”
“国庆长假里我转了一圈,有一家楼盘地段房型都比较理想,价格不是特高。”
民警小王好像就等萧云川承诺似的,眼睛有神了,精神振奋,流利地说道,“如果价位再低三五百的,我就买了。”
“行,哪一家?我给您找他们老总,打个折。”萧云川窃喜,诱饵刚抛出去就有鱼儿上钩的迹象,我得凝神屏气,放长线钓大鱼。
“是……”民警小王没等到接班民警,却等来了楚教导员,霎时,眼神暗淡,败202兴地说道,“领导来了,有空聊。”
民警小王背着手去巡查了,萧云川掉头走向调度室,被教导员叫住。
“这是健康证,叫调度备了案挂到墙上。”楚银河将一摞犯人健康许可证交给萧云川。
“哦!”萧云川接过证件就走。
“你写信了吗?写好给我,给你及时邮寄。”楚银河和蔼地说道。
萧云川是想写信的,但想到在剩下的两次电话里,每次五分钟的限制,他又能和家人说多少呢,便有了写信打算。楚教导员很有人情味的关心,则令他有所触动。
“马上给您,谢谢!”
回调度室匆匆写了信,回头交给了在案板前监督劳作的楚教导员。楚教导员就地浏览了信笺,说:“就这点内容?”萧云川笑了笑,未答。楚教导员审视萧云川几眼,离开乒乒乓乓的案板几步,说道:“我会用时间给你证明,什么是公正、文明执法。”
“既然如此,那我的分数……”萧云川不免惊喜,问道。
“改造分数和奖励今天上墙公布。”楚教导员说道,“很遗憾,我来之前监区对你的评价无法更改了。”
你这不是给我画了张饼吗?我现在就要实实在在的饼充饥!萧云川泄气地翻了翻眼睛。
“人生有很多缺憾是没有弥补机会的。但对于你来说,你现在的改造处境不是最糟糕的,你还有机会。”楚银河动情地说道,“也许你认为我的表白很苍白,但我可以坦诚地说,我是认真的。”
是吗?果真是一个黑脸青天?看来我是有希望了。萧云川感觉心窝温暖了许多,心底深处燃起一盏灯,嚅动嘴巴要表达,但看到安分地守在调度室里的邬调度、魏大账和臧保管三只脑袋,他心底的灯苗又熄灭了:纵然你有三头六臂,也难抵四方撒来的关系网。纵然你义薄云天,也难冲破同事的羁绊。在蒙英和萧云川之间,二选一,你会选择犯人萧云川?相信你,那一定是被主旋律的文艺作品蛊惑了。他不冷不热地回答:“时间会改变一切的。教导员,我有账要做,去忙了。”
中午回号房,想低头走过公告栏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却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
除公布了改造分和奖励外,还张贴了符合减刑条件个人自荐、犯人评议组通过的减刑名单,共有十二位,同号房的魏大账赫然在列。假若如魏大账所说九月份只有六个减刑名额的话,将有一半人被无情地淘汰。被淘汰的,又将是下一个季度减刑人员的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路是越走越窄呀!不敢想象怎样才能从众多渴望减刑的人员中胜出。魏大账在号房里是喜不自禁的。臧保管哄着要魏大账请客。
魏大账说符合条件的犯人多着呢,谁能减刑谁被淘汰还不知道呢。魏大账这句话提醒203了萧云川:魏大账出身处级警察,又身居骨干岗位,想必是有人罩着他的,但他还是担心有来头更大的犯人挤占名额。他是不是在监区长面前放过我的坏水?什么脱离联号啦,不遵守抽烟规定啦等,要不然监区长怎么会掌握得那么详细呢。想于此,萧云川两眼冒火苗,牙齿咬出了血。臧保管心细,及时发现了萧云川的屈辱和愤怒,赶紧找了由头叫走了萧云川。
“他妈的!我走背运一定是和姓魏的有关。”被臧保管诓骗到阳台上的萧云川,愤愤地说道。
“凭空想象吧,你。”臧保管递给萧云川一支香烟,说道,“中午教导员不在,放心抽一支。你这些天没抽烟,能熬得住?”
“以前我觉得一天不抽就不能过,现在我发现,香烟还是能戒掉的。”萧云川看到有犯人抱着洗脸盆走近,便向阳台深处走了几步,接了火,两口就吸去了一半,喷射浓烟时,有天旋地转的恍惚,连忙扶住铁栏杆,念道,“血液里尼古丁少了,突然来一下受不了了。”
“戒烟我看没必要,这玩意可是寂寞的忠实伴侣,精神寄托哦。找准地方盯着人。”臧保管回头看着进出阳台频繁的犯人,说道,“适当地控制烟量就可以了。”
“看姓魏的得意样,我就来气,我真想……”萧云川回想魏大账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心口淤塞,说道。
“你想干什么?”臧保管盯着萧云川,问道,“揭发?让他也减不成刑?”
萧云川被说到心坎里了,索性放开了说道:“别人可以打我小报告,我就不可以检举揭发?”
“为什么要检举老魏?”臧保管冷静地问道。
“别人和我无怨无仇的,干吗找到机会就揭发我?也只有那些认为我是减刑竞争对手的人才会施放冷箭的。”
“你还是认定是老魏放你冷箭的?”臧保管问道。
萧云川嘟囔:“不是他还有谁?”
“够减刑资格的有十二个呢,你看到名单了,不够条件想减刑的更多,凭什么只认定是老魏揭发了你萧云川?没减刑的还想讨好政府想进步的呢,这些人就不会递条子打小报告?”臧保管厚嘴唇有节奏的一张一合,青烟从牙缝里袅袅逸出。
“直觉。”萧云川简洁回答。
“不管是直觉,还是有真凭实据,你都不要去做损人不利己的蠢事,知道吗?”臧保管阴冷地说道,“你想检举什么,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表面上,你检举的是魏大账,实则你伤害的是大家。树敌太多,四面楚歌,你干脆申请调离我们这个监区得了。”
平时与臧保管相处。他时而嘻嘻哈哈的,时而推心置腹的,但从没有过今天的204阴沉,萧云川已经感觉到突然拂面而来的阴森。如果要揭发,彻底整垮魏大账的话,也正是涉及监区头面人物的聚众会餐、通过各种途径弄高档香烟等见不得人的严重违规事件。雷仁大组长、邬调度,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两位首脑级别的人物,得罪他们,若他们不死,他萧云川就会死得很惨,即便他们死了,他萧云川将是一个活死人。
受牵连的,还有眼前的臧保管。揭发的后果,萧云川不是没想到,只是一时的冲动才有刚才的愤言。不能让臧保管看到我小人的一面。萧云川调整了心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说说气话是可以的,真要是那么做,那我萧云川岂不是生了一副猪脑子?”
“你能这么想,算我没认错人,也不枉帮你一场。”臧保管阴晴瞬间变幻,笑道,“多想点开心事,少想过去的不愉快,人才会在快乐中度过漫长的牢狱时光。如果一时解不开心结,就抬头遥望蓝天,呼吸浓郁清新的秋意,你的内心世界则会静如止水。”
“人生可以没有多少朋友,但不可以没有一两位知己。在我落难的时候,臧兄对我始终是不离不弃的。我能结识臧兄,是我三生有幸。”貌似情真意切的回答,至于有没有兑水,唯有萧云川最清楚。
“百年修得同船渡。缘分,缘分哪!”臧保管将烟头戳进花盆泥土里,意味深长地说道,“彼此珍惜吧!”
“友谊天长地久。”萧云川珍重地说道。
臧保管又看到了那一株秋海棠,端详秋意正浓依然绽放的海棠花,恬静地说道:
“人降临到这个世上,走一点弯路,跌一点跟头,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失去希望放弃前行。你我出身都很卑微,虽然各自闯出一片天地,但在权贵面前,我们依旧是小百姓,是巨人脚下的一只蚂蚁,是屠夫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践踏任人宰割,多灾多难再所难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把牢狱之灾权当做人生一次炼狱……”
切!又在说教和炫耀了啊。只用半只耳朵在听的萧云川仿佛看到冰清玉洁的萧思语从海棠花蕊中轻盈地走来。
见了父亲,和三姑吃了一顿饭,萧思语回到公司找母亲。高茜刚约见了一位董事,见到女儿,道:“回来了?”
“见过老爸了。”萧思语放下包,坐到总经理面前。
“你爸现在怎么样?”高茜从案头上翻找着什么,问道。
“不好,很不好!”萧思语发现母亲心不在焉的,略显惊讶,平静地问道,“总经理有急事处理?”
“是啊,我想……”高茜顺口回答,却打住,抬眼问道,“嗯,思语你刚才说什205么?很不好?这话怎么说啊?”
“老爸他……减刑无望。”萧思语丧气地说道。
“减不到刑?怎么会呢?”高茜凝视萧思语,问道,“仔细说给我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爸说减刑所需要的改造分他没拿满,所以减刑是没希望了。”萧思语将父亲的忧愤诉说简要地重复给了母亲。
“太不可思议了!”高茜拧起细眉,目视座机,念道,“我已经委托你白朗叔叔了,他一言九鼎无所不能的,怎么会出现这样局面呢。我这就找他。”
“您是该好好问一问白叔叔,办没办,行还是不行,给个准信啊!”萧思语注视母亲五指在轻敲电话键,念道,“老爸的事怎么就这么难呢,不就是减刑吗?又不是办保外就医。”
高茜没理会萧思语,拨完了数字,扬起话筒,朗声说道:“是白朗吗?我是高茜,我请你办的事怎么样了啊?啊,思语爸的减刑,什么?已经找到人了,那思语爸爸处境反而不好了呢?思语刚从监狱回来,了解的情况就是这样的。啊?可能在关系衔接上出现了脱节没有及时到位?那请你赶紧敦促一下,把事情解决了,回头我和思语请你一家吃饭。就这样,再见!”
萧思语屏气听了母亲与白朗的对话,问道:“白叔叔答应赶紧落实?老爸的改造分能更改吗?”
“法律条款都可以更改,何况随意性很大的阿拉伯数字。放心!”高茜自负地说道。
听到“放心”一词,萧思语仿佛又听到了父亲的怒声:“每次都对我说‘放心,放心’,放心个屁!”莫非“放心”一词是一贯自信的母亲的口头禅?她藏匿了疑惑,心有不甘地轻声念道:“假若当时能满足爸爸首长的要求就好了,也就是两万块的优惠。”
“思语,你是说我小气,导致你爸减刑不成?”高茜不悦地问道。
“我没那意思,我相信您有您的道理。”萧思语发现母亲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小心翼翼地回答。
“在小官员面前,你越是傲气,他就越吃不准你,他就会慎重对待你的;你越是卑微,越被他瞧不起,他就越拿你不吃劲。我早提醒过你,你偏要像祖宗一样供奉这类人,结果呢,事情反而弄糟糕了!”高茜理直气壮地说道,“酌量满足那个什么头衔来着的?哦,监区长,他的要求,哪知道这个人贪心不足。我当然不答应了。这也是当初你爸的主意,并非我独断专行。”
萧思语被母亲说得乱了方寸,把不住脉了,一时无语。
206高茜问:“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萧思语答,“您说得有道理。人都长了势利眼的。”
“吃一堑长一智。做人要傲气,有些人天生就很下贱!”高茜气如长虹地说道。
“哦。”萧思语点头。
“你爸的事我会妥善处理好的。”高茜找出备忘录浏览,说道,“银行的贷款是办了,可那一笔款子与白氏合作所需要的资金还差一截,所以我想增资,准备召开董事会。”
萧氏与白氏怎么合作,在萧思语脑子里还是一笔糊涂账。她说道:“旧账未还,又举新债,还要增资扩股,总经理要慎重啊!”
“所以,我要召开董事会。”高茜放下备忘录,拖动鼠标,看了一眼股票行情,颓丧地说道,“瞧这股票行情就丧气,今天又是在跌。你爸的问题没有及时解决,我的股票又被深套,最近许多事情都不顺利,弄得我焦头烂额的。”
“都是华尔街金融风暴惹的祸,照这趋势,今年行情不会好转的。”萧思语问道,“您的股票损失有多少?”
“缩水有八成,两千万的投入现在只剩下四百万多一点了。血汗钱全打了水漂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向你爸爸交代。”高茜负疚地说道。
“损失一千多万?”萧思语差点喊叫起来,少顷,说道,“只要股市有好转,损失的就能补回来。您别想它了。比起那些跳楼的,您的损失还算少的呢。”
“思语,不用安慰我,再大的困难和打击我都能挺得住。”高茜欣慰地说道,“你很善良。”
“妈,车我退了,就开老爸的车。”萧思语说道。
“也好,现在是用钱之际,厉行节约,能省则省。”高茜赞赏地点头,道,“等走过困难时期,给你买一辆劳斯莱斯。”
第三天下午,在公司办公室,萧思语在接受唐姐销售业绩汇报前,了解她与三姑的奔波进展。唐姐说关系我已经找了,过几天,对方给我明确答复。萧思语又起了好奇心,想了解背着母亲的原因,却被唐姐挡了回去,听了汇报,她说公司要开董事会了,有增资打算。唐姐平淡地说我知道。萧思语了解增资扩股的利弊。唐姐说审时度势,公司要发展就得融资圈钱。对于销售总监的简短回答,萧思语听得不疼不痒的,再审视销售总监的表情,感觉那不是逆来顺受的机械,而是刻意地回避着什么,便问:“你有很多话瞒着我,为什么?”
“有些事您知道的越多,您就越困惑,越痛苦,与其这样不如不知道呢。”唐姐回答,“国庆以来,楼盘销售虽然有所回升,但仍不理想,我回去再给销售经理们打气。我走了。”
207“唐姐,请你等一下。”萧思语说道,“你和我三姑之间的秘密我可以不去打听,你能不能给我说点我不知道的公司内幕,比如,即将召开的董事会除了融资外,还将作出什么决定?”
“真的想知道?”唐姐问。
萧思语点头期盼。
“嗯……总经理这两天频繁地约见每一位董事会成员,其中心议题还有一个,您知道吗?”唐姐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
“总经理只对我说过增资。”萧思语说道。
“董事长已经有两年不在位了,其间,公司是由总经理一人操作着的。按照总经理的说法,依据相关法律,触犯刑律的人是不可以继续担任董事长职务的,有关部门盯得紧,而且,在公司日常运作中,因此存在着诸多制约,所以,总经理有重新推选董事长的想法,并且想在此次董事会上解决了它。”唐姐说道。
“总经理想撤换我爸爸?”萧思语惊讶地叫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虽然天气转凉,萧云川还是习惯在**躺上一时半刻的,打断滔滔不绝的臧保管,回到号房打了一个盹。午后,接楚教导员传唤,萧云川赶到民警值班室门口,透过玻璃门望见楚教导员正在和蒙监区长等人说笑,对是否报告进门迟疑不决。楚教导员发现萧云川,看了看监区长,便走出值班室,将萧云川带到大厅空旷处,说:“找你有两件事。”
萧云川能看得出楚教导员在刻意回避监区长,至于是有不便当众交流的内容还是避免监区长与萧云川当面尴尬,却不得而知。“教导员,您说。”
“近期,监狱要改造网络,给犯人建立一个改造网,专供犯人浏览学习之用,同时,犯人账务包括你做的全监狱犯人伙食生活账目直接放到网上,供生活卫生科查阅。你做好准备。”楚银河说道,“这是我找你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我希望你能真正强化身份意识,把遵守监规落实到行动上,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口号上。”
我又有什么把柄被抓了?萧云川的心突然被拎到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
“防微杜渐的道理相信你是明白的,但你们几乎都抱有这样的一个心理,赌博心理。以为这是小事,不会被政府发现的。正是这类侥幸心理害了你们自己。”教导员疾徐有致地说道。
我究竟又违反什么监规这么快被你发现了?有事说事,用得着铺垫,废话一大筐的?想一想,嗯,莫非中午在阳台抽烟被人举报了?眼睛太多了,你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关注你,是谁在向政府揭发你。我得罪过谁了,至于这么整我?这太恐怖了。萧云川不寒而栗。
208楚银河没去点明具体,说道:“提醒你,是希望你及时改过,是真正关心你。希望你能明白政府的苦心。”
当面不说,背后给你记着,在关键时刻给你一一罗列算个总账,这一招最阴险最致命,萧云川已经领教过了,深受其害。他不无感激地说道:“谢谢教导员关怀,您能说具体一点吗?”
“下回注意了。”楚教导员做了一个抽烟动作,说道,“正确认识,及时改过。”
我操!真是厉害。从出工到现在才不过个把小时,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地向教导员告密的?萧云川往调度室回走的时候,眼睛要瞪出血的四处张望,试图从劳作人员中找出那一位靠拢政府的犯人来,从与己势不两立的杜龙到即将刑满的前生菜组长,再到减刑在望的魏大账,看谁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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