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君昊天一
夏日里,古都剩下半片城池,焦土旁,花开艳红。
君寰宸的军队进入建康城,南楚人民用怯懦而疏远的眼光观察他。他带来了食物和药材,这多少给被饥饿和病痛折磨的人们带来了一些好感。他管理那些俘虏,愿意编入军队的,给予同天朝士兵相同的俸禄军粮,不愿意再从军的,也放还回乡。他的态度,既不显得高高在上,又不虚情假意的客套。
建康人安静的默默的忍受着新的一切。前几天还杀气腾腾带着武器的人,在这几天就又携家带口逛街闲适了。被砸破了墙壁的酒肆,搭着一块蓝布,撑着半边草棚,便开始接待客人。药店,染坊,布店,又开始勉强的做起生意来。这种惊人的乐观,何尝不是一种人民的毅力?这座城市在战争的阵痛里煎熬了几个月,终于沉寂在平静中。
无忧的目光顺着一直延伸下去的红墙,照夜狮子疲惫地迈着步子,它只肯驮着她一个,对着已长出衰草的宫城长嘶。
数百年的纷争,归于沉寂。尘埃落定,南楚推枰认输。
在凉爽的夏风里,无忧去伤兵的看护营看望炎之陌。照夜狮子被系在营外,它不停地甩着马尾,好像已知道自己的主人就在里面。
风灌入堂中,炎之陌半敞开的衣襟里,散出一股若即若离的药香。那永远隐藏在他美目中的桃花,在灯火里颤巍巍的。
无忧屏息片刻,盯着他轻声道:";好点了吗?要不要喝水?";
他没有回答。简陋的竹榻上躺着一具修长的躯壳。确切来说,无论那身体的线条有多漂亮,当身体的主人静止不动,只是一个皮囊。
无忧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制止住哭泣的冲动,用干布擦干他额上的汗珠。
他终于动了动眼皮,瞧了无忧许久,俊秀的脸贴合枕头,露出一个孩子般舒心的笑。
";这些天真是麻烦姑娘,每天都要来照顾我。";
无忧眼里的晶莹终于没忍住,一滴滚烫的**滑下,打在他的手背上。无忧赶紧抓住他的手,替他擦干。只是握着他的手,又会觉得心酸。
他的表情显出迷茫,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姑娘......?";
无忧摇摇头,用手背抹干眼泪:";我没事,眼睛进了沙子。";
炎之陌的病很重,持续的发烧,让他的脸颊都消瘦下去,手指上的骨头,根根凸显。但这已是最好的情况,无忧还记得战斗结束后,她初看到炎之陌时的情形......
那时,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察觉不出,背上中了三支箭,身上伤口无数,最明显的一道伤口足有七寸,皮肉翻卷着,一片血肉模糊。如果他还能活下去,就是上天的奇迹......
军队本就没有太好的伤药,随军的大夫们看完通通是摇头。无忧每日每夜地守着他,为他擦身,喂水,不肯放弃最后的希望。终于,在十四天后,奇迹出现了!
他睁开了眼睛,幽黑深邃的眸子里,依然是桃花烂漫,只是那双眸子里,唯独照映不下她。
他看着她,眉头轻蹙,怅惘而迟疑地说:";你......是谁?";
那一刻,惊愕与喜悦交杂,无忧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这是否就叫喜极而泣?
她扑到他的身旁,只是紧紧地抓着他冰凉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然后他在她的眼泪里,再一次茫然的问:";你为什么要哭?";
他已经不记得她。没关系,只要活下来,就好......
活着,就好......
无忧爬起来,四周寻找水,地上搁着一个水罐。她俯身,水洒了。回头看榻上的炎之陌,他摇了摇头,依然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姑娘,你来了这么多次,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无忧抿着唇,淡淡地答:";无忧......秦无忧。";
";秦姑娘。";他眯起眼睛,笑得十分漂亮。当他再睁开眼时,里面弥漫着茫然的水雾:";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其实我有想过,你每天来照顾我,有时候会默默的流泪,肯定不是对陌生人的关怀。我是不是把你忘记了......?";
";别说了,";无忧抓着他的手,对他有一种强烈的怜惜,好像母亲对婴儿的保护欲。天知道他是如何坚持着活过来的。如果遗忘是他醒过来的代价,她愿意接受一切。
";我们是认识,不过是一面之缘。你曾经救过我,我照顾你,只是为了还恩。";无忧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
";这样啊......";他的脸上现出一种失望,眼睛眨了眨,喃喃自语,";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很深呢,甚至以为......你是我爱过的人......";
无忧身子一颤,倏地放开了他的手。他察觉到无忧的异样,像个孩子一样腼腆地笑着:";对不起,我开玩笑呢......像我这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哪会有爱人呢?";他明明在笑,眸子里却溢满了透明的哀伤。
他醒过来的这些天里,身体舒服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和无忧说话,但大多数时候,都在被病痛折磨,只是痛苦地闭着双目。
离开了伤兵营,暮色已经西沉。冉冉斜阳笼罩着满目疮痍的城郭,那一片静谧的金色仿佛在诉说着亘古流传的故事。
日暮东风春草绿,鹁鸪飞上越王台。千古兴亡,几度春秋,断肠虽不是我辈,亦足以伤怀。
晚上回营,才得知君寰宸已经等了她许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如今也算是俘虏之一,虽然得到了在城内随意行走的权利,但还没资格反抗这里的最高统帅。
北军进城后,高级将领们都住进了原来那些南楚官员们的宅邸,皇宫为北军士兵封锁,君寰宸自己住进了宫外的允王府。
这是无忧第一次来炎之陌的府邸。历史是一种绝佳的讽刺,炎之陌在位时她为了避嫌不敢来他的府邸,没想到数年后南楚灭亡,她到有了机会光临此地。
夜色在允王府里,浓缩成一幅图画。小桥流水,照壁回廊,是南朝独有的精致雅韵,比起宽广宏丽的御苑,自有一种雅致。
君寰宸好像也格外喜欢这里的布置,他随意的站在一座太湖石堆积的假山面前,听到无忧的脚步声,才转过脸来。
月色独照他俊秀的脸庞,他穿着白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镂空木槿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象牙的折扇。栏外的园里,芙蓉月下妖娆,浅红的新蕊,明媚了一整个初夏。
他的气质与这江南别苑惊人的契合,这样的人,生在北方,倒是浪费了。
他在月下邀无忧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张。无忧好奇地接过来看,都是一些张据,抬头上无不例外的标着";凤起";字样。
";这是......?";无忧的心里升起一股异样。
他用扇骨指着张据上的数目,侃侃而谈:";这些年来,凤起银号存了数万缗的钱,凤起酒楼开遍北朝大都会,凤起粮庄俱是满满的稻谷,除去各地庞大的花销,这些单据,足够掌控天下一半的财富。";
无忧握着纸张的手心都有些濡湿了:";你给我看这个,意欲何为?";
难道到了现在,他还有争天下的意图?这些财富如果聚拢在一个拥有实权的人手中,将会变成多么恐怖的军备......单是想一想,她都会觉得汗毛倒竖。
这会她才开始好奇,君昊天生性多疑,连最亲近的人都不会轻易相信,又怎么会放心把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交给他?
她自然不会知道,君寰宸曾在御前发誓,待天下一统之后就放权归隐,永不回京。
正在无忧狐疑的时候,君寰宸开口了,依然是温柔得不像话的语气,好像多年前那个旖旎的明月夜,他们在乡间茅屋里冰冷的竹榻上抵足而眠,彻夜耳鬓厮磨说着温软的情话。
";想逃吗?我们一起逃吧。";
他的声音轻如羽毛,落在她心湖上,只是那么浅的一圈涟漪,却再也平静不了。她万万没想到,他把这么多财富摆在她眼前,只是为了告诉她,即使在天子眼皮底下,他们也有资本逃开!
无忧凝起眸子,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久久地注视他。
耳畔如同回放般,不断地响起他的问话:想逃吗?我们一起逃吧。想逃吗?想逃吗?......
想!
她多想说出那个字。在经历了这么多生死浩劫,当身边的人一个个遗忘远离,她只想远远地离开这个纷扰的尘嚣,归于平静。如果还有一个人,可以执手!
君寰宸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静静地等候她的回答。无忧动了几下唇,都没能发出声音,这时,背后有个明亮而清冷的声音笑道:";宸,这么晚了,你要到哪里去?";
君寰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无忧也愣住了。那声音如同地狱修罗发出的召唤,令她的背上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还没有动弹,她面前的君寰宸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他单膝着地,一丝不苟地说道:";臣弟叩见皇上。信使来报皇上还在路上,怎会深夜到此?";
君昊天不置可否地一笑:";朕久闻南朝昭阳殿之名,得知宸你攻下了建康,就星夜启程,赶来一睹风光了。";
君寰宸出了一回神:";皇上今夜要宿在昭阳?";
君昊天眉目含笑,越过君寰宸的背脊,若有所思地盯着无忧。无忧被他看得面上一热,心有惴惴地低下了头。
只听君寰宸犹豫道:";臣弟这几日正命人搜查皇庭,恐怕还有南楚余孽藏于宫内,皇上今夜就住宿在南宫内,不能确保圣驾安全......";
君昊天淡淡一笑,摆摆手道:";百无禁忌。朕会怕了一所王气尽收的南宫?如果朕今夜宿在城外,不敢迁居入内,才显出我们的怯弱。";
无忧咬着嘴唇,呼吸的细微变化,早已被君昊天察觉。她恐怕做梦也没想到,北朝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挥军南下,占领帝都建康!昔日她的承诺仿佛还在耳畔,如今,他是来讨债了吗?
君寰宸不再劝谏,晦涩的眼神在无忧身上一带即过:";臣弟这就去调拨人马守卫昭阳殿。";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君寰宸狭长的双目一扬,戏谑的眸光锁住无忧:";朕对南宫还不熟悉,有劳......皇后为朕引路了。";他停顿了一下,最终决定用这个讽刺的称呼。
无忧弯着背脊不说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还有选择吗?
*
无忧默默地走在君昊天身侧,离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黑影一般的侍卫。夜幕低垂,无忧的不安更加深了。
昭阳殿和南楚亡国前一样,红漆栏杆曲折,琉璃檐牙飞翘。站在昭阳殿前,滋味难以描述。
那天下最著名的荷塘,千瓣红莲在初夏的晚风里里徐徐颤动。绿净如拭,嫩立如婴。不知不觉,她仿佛在此景中看到了另一个男子的侧影,超尘忘机。清风吹来,凌波仙子在翠色华盖里暗香笑语,芙蓉圃中露珠洒落,光影徘徊。
";不管朕当初留下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如今朕已经不想那么做了。而你留下,将是朕的后顾之忧。";
当日,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呢?昭阳殿上空的夜色苍茫,此间仿佛飘**着无数的孤魂,夜风凄迷仿若哀哀的哭诉。古人以忠臣无冢为最大的悲哀,可你呢?葬身沙场,尸骨无存,那豪华冷寂的帝王冢中,躺着的,只有一件冰冷的龙袍。
今夜,你会否回来看我呢?
无忧望着荷塘间的翠影,在心底幽幽地问。
忽然,一股温热覆上她的手背。君昊天拉着她的手,并不转身看她,目光只是深深的被眼前美景所吸引。他仿佛漠然于是非黑白,忘却刀光剑影,融汇在荷塘的清光里。
";这两年来,他也是这样陪在你身边吗?";他忽然开口,无忧这才意识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有些颤抖。
原来,站在这荷塘前,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他没有等到回答,只是仰起脖子,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承认吧,君昊天,你嫉妒得要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