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低头喝茶,谁知唐玉林突然转头看向了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惊得他呛一口水,几滴茶水落到了他的衣服上。

唐玉林小跑过来,递给了梁鸿才一块布,说道:“大哥哥,你擦擦吧。”

梁鸿才见她好像是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多半只是碰巧看到了,出于好心,递过来了一块布而已。

他接过了那块布,道了声谢,本以为这样她就会走了,可她却站在原地,好像还在探着脑袋往他的方向看,给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唐玉林看了一会才指了一下他脖子上**出的那块肌肤,那是掌刑太监打偏了,打到了腰腹的上面,伤口红肿后竟是直接蔓延到了脖子上,却没想到被唐玉林看了过去,她问道:“大哥哥,你这里是受伤了吗?疼不疼?”

这话听得陌生,他转头对上了唐玉林的一双圆眼,这才确定她是在对他说的。

他这时才意识到,他自小生活在紫禁城,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受了伤没人关心他疼不疼,这些情绪只会在夜晚自己消化。

然而真的有一天一个半大的小丫头来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怀疑了,怀疑这话究竟是不是对他说的。

他愣住了一会儿,随后才说道:“没事,不疼。”

说不疼肯定是假的,东厂的板子不是普通的木板,上面带有铁钉,只一下就能让人皮开肉绽,梁鸿才来之前可是生生受了十五大板呢。

他说这话是不想再和一个才见面的小丫头说起这件事,只想含糊地应付过去,却没想到唐玉林看出了他在撒谎,说道:“骗人,伤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呢?”

“……”

唐玉林话音一落,就跑走了,并嘱咐梁鸿才千万不要离开,再回来时,她手上拿着一个小药瓶,她把那小药瓶递给了梁鸿才,说道:“这个给你,我家的药方,对治疗外伤很有用的。”

那个小小的药瓶躺在梁鸿才的手上,再一抬头便看到女孩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独眼的老者,多半是探子所说的周老了。

老者叫了女孩一声,女孩应声转身,末了留下一句:“大哥哥要照顾好自己啊,不然爸爸妈妈会心疼你的。”

看着女孩逐渐远去的背影,他有些出神,她的话好像句句都让他难受,但他又句句都听进去了,什么爸爸妈妈会心疼,他哪里有爸爸妈妈,他是一个不知名的宫女生的,谁都不知道他父亲是谁,他从一出生就被扔到皇宫里,若不是执勤的老太监发现了婴儿的啼哭声,他可能就要被冻死在紫禁城里了。

这种事宫里常见,从他当上典溥以后也常常会捡到被遗落在某个角落里的弃婴,他看着那些婴儿总能想起自己的经历,于是都尽力地帮着那些婴儿找到归宿。

忙活来忙活去,再一回首发现自己才是最没有归宿的那个人,本应与他最亲近的义父却和他隔着一条心,他好像从来都是一个人。

然而在这种境遇下,有一个女孩过来问他疼不疼,无论她作为什么立场,梁鸿才都是有些感动的,往后郝儒让他牵着唐玉林这根线,他虽照做,但心中依旧惦记着唐玉林那句问话。

清欢再进这个房间要处置梁鸿才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死了,咬舌自尽,死得到干脆。

周鸢没在房间里,不知道梁鸿才是怎么死的,只当是清欢下的手。清欢本想说明清楚,却被刚赶回来的江姝阻拦住。

她说:“我和周鸢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她不傻,若是梁鸿才真是如此绝情之人,那周鸢是不会如此难受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坐在酒楼角落的周鸢,随后又说道:“本来把梁鸿才带回来是想让他们两人把事情说清楚,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她伸了个懒腰,感叹道:“罢了罢了,既然他选择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或许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不想让周鸢再伤心,索性就说了个绝情的话,好让周鸢死心。”

清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觉得江姝说得很有道理,往后也就没再向周鸢提起过这件事,起初只是觉得可惜,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因为立场不同而不能站在一起,临死前心里那点情谊又说不出口,但转念一想,不说也好,省得活着的人念念不忘。

她又转而去问江姝其他的事情:“江五小姐准备怎么安置三小姐呢?是即刻动身回漠北还是过些日子?”

“过些日子吧,我现在是三姐唯一的亲妹妹,如果这个时候离开京城,那必然会引起皇帝的怀疑,到时候肯定得查到我头上,那不就不打自招了吗?”江姝转了一圈手中的杯子,又说道:“过两天风头平静了一点,我再带着三姐离开京城。”

她一抬头,对清欢笑了笑,说道:“我府上不安全,皇帝必然会去搜查,这些天就让三姐在烟雨楼待着吧,最好给个没有人的地方,越少人见到越好。”

清欢还当是什么事,这些都是她应当做的,于是只笑了笑,说道:“那是当然,这烟雨楼的地下室是只有暗卫府人和江氏人才知道的地方,安全得很,只是会有些过于清静,三小姐还有身孕,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现在还谈什么受不受得住了。”江姝无奈地耸了耸肩,接着说道:“眼下逃离掉皇帝的眼线才是重要的,等到躲过这些日子去了漠北就什么都好说了。”

她又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这烟雨楼的地下室她没少来,基本上只要和清欢谈什么重要的事都会到这来,因为是地下,所以会有些寂静,有些潮湿,但好在入口设得隐蔽,里面什么东西都有,江玉在这过活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最后她说道:“就让三姐住这吧,让青霜陪着,也不算孤单。”

清欢点了点头。

江姝又想起了什么一般,说道:“还有,张大人的事都别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