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来姑苏了,林宗颐站在陌府墙外抱着临儿,听里面正拜堂成亲的欢声笑语。
年漪应该很开心吧!
他生来不太幸运,小时候藏在母妃背后抬头看阴沉的父亲时,他总是在想,自己的父王为什么还没皇宫中的皇伯父和蔼可亲,明明他比景慕舟那个捣蛋鬼乖顺百倍,然则,父王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还总是关起门来打他的母亲......
他总听母亲说:“天降见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所以我家喻儿的好日子在后头呢,万事终究会有过去的一天。”
林宗颐特别相信母亲的话,一直坚韧又骄傲的往前迈步,等待长大。
可母亲并没有等到这一天,她是被父王折磨死的——
那日天空暮霭沉沉,林宗颐被哭着的仆人匆匆接回王府,看到的就是那个白日里还笑着跟他说没事的母亲,安静又美丽的躺在冰冷的棺材里,除了那藏于袖下只有他看见的干枯的手臂、青紫的淤痕,一切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一样。
别人都说王妃是被下毒后,积劳成疾最终身子骨撑不下去而死的。
然而,当时的林宗颐只是面无表情的站起身,然后猛的冲向阴郁着一张脸,冷漠得仿佛像个外人看客般的父王,张大口,狠狠的咬了下去!
“该死的是你才对,你怎么不去死?”他听见自己压低喉咙像是幼崽的嘶吼:“你还我母妃。”
在众人惊愕的注目下,景王爷嫌恶的直接将他给丢到地上,脱掉被他沾染过的外衣,沉着一张脸,说出的话那么绝情不给人留活路:“你这个孽种,那个被脏掉的女人,你想要的话,就跟着她下地狱去吧!”
顿时力气还小的林宗颐就疯了,拔出皇伯父送给自己的小银剑猛的扎向面前这个男人,当时的他满脑子都是——杀了他!杀了他去陪母妃!!!
可惜彼时他还不足他的腰高,只捅了他大腿数刀就被闻讯赶来的皇伯父拉开,生拖硬拽的带进了宫中。
......
所有寰宇的皇嗣都知道父皇的偏殿住进了那个刚没了母妃又差点弑父景王独子。
大家幼时是在一个宫殿上学,作为皇家子嗣,他们很早就隐隐懂了什么叫权势之争,所以即使大家自小一起长大,可林宗颐还是被孤立了。
这是林宗颐此生第一次痛苦的日子。
寰宇帝当时正直壮年,对于这个侄子他是满怀愧疚,每日下朝处理完公务后,连自己的亲生儿子女儿都不去看,反倒亲自去督促他这个侄子膳食用了没。可每次去,林宗颐都是那副空洞却又压抑,悲伤而又复杂的神情。
一个不过几岁的孩子,情绪为何比一个成年人还沧桑?
那是因为——寰宇帝以为自己身边是最好的,而在他看不到的时候,被收买的宫人来威胁林宗颐,争宠的皇子公主会殴打林宗颐……他们将他视做所有人的敌人,用尽肮脏的手段来摧残。
但寰宇帝是真的小心翼翼照顾着他,就像是捧在手心里的一件珍贵又脆弱的瓷器,一松手就会碎掉,不复存在。
不过这表情的和平在一个雷雨天就被打破了!
林宗颐没能去送自己的母妃入葬,因为年纪尚小又发了疯病,在皇宫中将养了许久才清醒过来,况且他也总觉得只要自己没亲眼看到母妃被埋,那母妃就没有死。
可这一夜,他被雷雨惊醒,沉默晃**想去殿院里淋雨让自己清醒一点的时候,从主殿内传出的对话,让他如用坠阿鼻,终究跳下深渊,犯了大错。
“你居然不让她入土为安?”寰宇帝的声音带着颤抖,悲伤又悔恨:“当初她说要嫁给你时,朕就该阻止的!”
景王的声音冷淡:“皇兄很后悔吧,这个贱女人本该是皇兄的皇后,臣弟无德不忠亵渎过她一次,如今幡然醒悟,看到她的棺椁就想吐,不过现在......她都腐烂在那里面,所有人靠近都想吐了。”
瞪大眼睛的寰宇帝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道:“你......你怎么能……”
景王又阴恻恻的嗤笑一声:“臣弟为什么不能?皇兄若是这般念旧情何不亲自去看看,看看她不再鲜活,腐烂成肉泥的模样,虽然臣弟没有去看她,但我看过别人的——可当真是,难看至极!”
寰宇帝大吼:“你疯了!”
景王道:“那小的不也疯了吗?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疯子,皇兄当年若有勇气,不摆弄权势一点,臣弟想景之喻就该是你的儿子吧!”
说完他阴森森的笑着转身准备离开,直到走到门边推开殿门,一个单薄的小身影站在雨中,白色的单衣像是厉鬼孩童,景王脸上的表情终于愣住了。
那时,同一片天空下,若梅年漪是西夏的骄阳,那林宗颐则是寰宇足够和阳光媲比的凤凰,展翅流光能遮天。
而这只凤凰此时却似堕了翅膀,拖着光秃秃的身躯,深渊之气如巨口一般能将人吞噬。
景王很快就回过神来,难得勾了抹嘲讽的笑道:“喲,是小杂种来了。”
寰宇帝原本还痛心疾首的杵在原地,一听自己皇弟的话,顿时心中大叫不好,手忙脚乱的冲出来,咳嗽两声装作一切正常道:“之喻?你是被雷吓醒了吗?朕让宫婢给你换件干净的衣裳。”
黑白分明的瞳孔审视般的定格在两人脸上,林宗颐没有任何的表情,更没有任何疯魔的动作,歪了歪头,诡异的冷静问:“所以,那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他太冷静了,本就敏锐聪慧超出常人,又生于王府长于皇宫,无法装作不理解这所谓的亲爹那句:她本该是皇兄的女人。
景王阴冷道:“我不是一直都叫你杂种吗?那是因为其实......”邪恶的唇角上扬:“我根本就没碰过哪个贱女人,是她算计他不成,最后栽赃到我身上。”
说着景王手指向寰宇帝,挑衅的挑了挑眉。
寰宇帝仍在赶紧过去将林宗颐抱到廊下,他顾不得景王说的话,担忧的继续问他:“你冷吗?今夜的事你就当没听过,回偏殿去吧。”
林宗颐木然,任由着他替他擦干净水,稚嫩的脸颊冰冰凉凉的,他道:“我都听见了,所以我到底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