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一边被当做隐形人的赵老爷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
将离有些尴尬,咽了下口水,乖巧地喊:“爹。”真是困过头了,竟然忘了现在不是在桃夭居,得隐藏本性。
赵老爷也熬了一个晚上,眼里皆是血丝,他以将离从未听过的声音温和道:“去歇着吧,明日来我书房一趟。”
将离心下狐疑,却仍称是,纳了个福、道了声“爹爹我先回去了”,便与雪雁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回到桃夭居。百灵远远见到将离和雪雁身影,迅速地指挥一众小丫鬟,从小厨房搬来温热吃食,将离狼吞虎咽地饱食一顿。待雪雁拿来药膏,要替将离抹时,后者已经躺在**睡着了。
雪雁又心疼又有些好笑,替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在她手臂上擦了药膏,才慢慢退了出来。
百灵在门口,见雪雁出来张嘴就要开口,却被雪雁一个“嘘”的动作制止。两人退到自己的房里,百灵忧心道:“方才见小姐那般疲惫,我便不忍心说,但越想越慌。”
雪雁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百灵叹气道:“五姨娘病重,且看情形,怕是——”
百灵终究是没把那话说出口,雪雁却是猛然一惊:“昨晚上不还都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就病重了?”
百灵跺了跺脚,恨恨道:“还不是那个惹事精九小姐!”
昨晚赵老爷带着十七姨娘离开后,除夕夜的团圆饭也吃得寡淡无味。
繁缕因十三姨娘被罚之事,一直阴沉着脸,加之凌霄又刺了她几句,更是小姐脾气上了头。待吃完饭,大家各自回院子,五姨娘和十三姨娘的园子都在西边,雪天路滑,加上繁缕又是怒气冲冲,走得不管不顾的,一不留神便滑倒了,且好死不死地滑倒在荷花池边。
五姨娘恰在几步远处,便伸手扶了一把,可她本就是体弱之人,自然拽不住繁缕,倒将自己搭了进去。其中过程如何,因为天黑也没人说得清,总之结果就是繁缕安然无恙,五姨娘掉进了池里,薇芜跳入池里救她姨娘。紧随而来的婆子将两人从水里救出,深夜时分五姨娘发起了高烧,用了很多法子,热度却依旧下不去。云胡居的婆子去找大夫,可等大夫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五姨娘早就陷入了深度昏迷。
大夫说无能为力,恰好此时十七姨娘也顺利生子,薇芜便请来了钱大夫,钱大夫亦是摇头,道太晚了。
雪雁听完,面色沉重:“你守着小姐,我先去看看。”说罢,擅自做主,取了景秣留下的吊命之药疾步而去。
云胡居里一片沉默,只有薇芜的抽泣声和咳嗽声。雪雁见到了躺在**的五姨娘,见她面色潮红,出的气多,入的气少。她愣了愣,赶紧将手里的药交给了薇芜:“六小姐,给五姨娘服下吧,这药很管用。”
薇芜听闻,照着雪雁的话,将药碾碎,和水一起喂给五姨娘。可喂一勺,倒有大半勺从嘴角流下,喂得薇芜又哭了起来:“姨娘,您喝呀。喝了四姐姐送来的药,您就好了……”
也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薇芜的声音唤醒了五姨娘,五姨娘幽幽地睁开眼,眼神却是直愣愣地,过了好久,才轻轻地吐出两字:“老爷——”
薇芜哭道:“姨娘,您想见爹爹吗?我去叫他来,您等着!雪雁,帮我看着姨娘,我很快回来。”说罢,便一头扎进了寒冬的北风里。
赵府的新年,张灯结彩,因着第二十位少爷的降生,更添几分喜上加喜之色。薇芜跑到赵老爷所居的苑柳阁,却被赵管家拦了下来:“六小姐,昨晚十七姨娘生产,老爷一夜未眠,此时才刚入睡。”
薇芜哆嗦着身子:“求求您了,我姨娘快不行了,她想见爹爹最后一面。”
赵管家面有难色,好一会儿才道:“要不再等等,老爷这几日都没睡好,好不容易睡着了,让他再睡一个时辰吧。”
薇芜怔楞在地,姨娘年老色衰,且长年缠绵病榻,赵老爷早已久不去云胡居,她的生死,他又怎会放在心上?只有姨娘,守着多年前的那些残碎回忆,一日一日地盼,盼他归家,盼能见他一面。
扯了扯嘴角,薇芜凄凉一笑,转身一步步走在冬日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的阳光里。有淘气的小弟将炮仗扔在她的脚边,炮仗炸裂,裙摆起了烟,她也浑然不觉。小弟觉得无趣,骂了声“傻子”。
薇芜心中冰凉一片,她呀,姨娘啊,可不就是傻子吗?
经过桃夭居的时候,听见似乎有人在叫她。薇芜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百灵。百灵将她拉进了屋里:“六小姐,这么冷的天,您就穿这些在院里跑啊?”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取了厚袄给她裹上。
薇芜哽咽着喃喃自语:“姨娘……好像要死了……”
百灵一愣,跺了跺脚,心一横:“不管了,我去叫小姐!”
将离睡得很沉,百灵几乎是将她推醒的。将离揉揉眼睛,刚想开口,百灵已经低叫出了声:“五姨娘快不行了!”
将离怔了怔,待反应过来,跳下床,急吼吼地穿上衣服。百灵在她身后喊:“小姐,头发头发!”
将离从梳妆台上抓了支簪子,边走边绾发髻。
“小姐,六小姐在外屋呢。”百灵的话刚落,将离已经推开门见到了薇芜。
薇芜一见将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直接哭了出来:“四姐姐!”
将离一把抱住她:“不哭不哭,怎么了?叫下人来喊我一声就成,你不陪着五姨娘,出来做什么?”
薇芜伏在她肩头抽泣:“姨娘想见爹爹最后一面,我去找爹爹……”
将离一听便明白,拍拍她的背,柔声宽慰:“你先去陪着五姨娘,我去找爹爹。百灵,带上屋里最好的药,先送六小姐回去。”
百灵一边扶过薇芜,一边回答:“药方才雪雁已经送去了,我陪六小姐回云胡居。可是小姐,你一个人——”
将离摆摆手:“别管我了,走了!”
将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桃夭居。薇芜愣在门口,面前的这个四姐姐虽然身材娇小,却如磐石一般,让她莫名觉得心安,方才的六神无主此刻却如魂魄归位,混沌的脑子也清晰了不少。
“百灵,我们走吧。”抹干净脸上的泪痕,薇芜目露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