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再试一试好不好?”最终,苏玄夜只能说出这么一句来。
归期的泪落了下来。他是何等骄傲之人,何时求过人。可此刻,他却将自己放到了尘埃里,卑微地请求她。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苏玄夜握着她的手,陡然放开。
归期离宫的时候,京城张灯结彩,正准备一年一期的元宵会。
苏玄夜站在紫宸殿前,仿佛看到归期背着行囊,一步一步走出大明宫,走出京城,走出他的世界。那一刻,他懂得了什么叫“心如死灰”。
“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何不留下她呢?”苏澜不知何时出现他身边,递给他一颗烤红薯,“刚烤出来的,热乎着呢。”
苏玄夜看着手中的红薯,遥想起去年冬日,归期窝在灶下烤红薯和栗子,他霸道地将它们都抢了过来。她一脸的不情不愿,可又不能不屈服于他的**威。
此时想来,她和他之间,一直都是他强迫着她,而她又不得不被迫屈服。
“为什么啊?”苏澜啃着红薯,又问了一次。
苏玄夜看着这位从小只有医术,没有权势之想的堂兄,反问道:“你为何那么喜欢医术,喜欢到愿意为了医术放弃所有呢?”
“医术可比那些有的没的有趣多了!”苏澜不假思索地回答。
苏玄夜握紧了红薯,淡淡道:“可在朕眼里,她很重要,那些有的没的,也很重要,所以只能放她走。”
苏澜摇摇头:“你们聪明人啊,就是想太多了。还是臣弟这种蠢人好,吃好喝好,琢磨琢磨医术,万事大吉!”
“听说你要去扶苏山?”苏玄夜咬了一口红薯。
“是啊,那里有天底下最厉害的医术,臣弟一定要去学一学。”苏澜的眼中充满了向往。
“愿你心想事成。”苏玄夜道。
春暖花开时节,归期重新回到了扬州。
她来到瘦西湖边的赵家,找了富师傅。
“富师傅,能帮忙问下赵家厨娘的空缺还有吗?”归期道。
“有啊!”富师傅还未开口,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宅子里传出。
归期一抬头,看见一身赤红锦袍的男子,正笑吟吟地向她行来。
岁月荏苒,流年变幻。
今夕何夕?是一千年多年的岁月悄然而过,还是时光倒退至许久之前,在公元一九四二年的春天暂留。
云南昆明发现了一处古迹,古迹中的石雕显示这曾是巫神崇拜的遗址。此事吸引了西南联大的学者和老师前去探看,人群中有一位理学系的沈姓先生。
沈先生的夫人毕业于西南联大文学系,平时对文物古迹颇有热情,此时却因即将临盆而无法前去,沈先生便充当沈夫人的双腿和双眼,替她前去。
沈先生认真听着历史系的学者讲解对此处遗址的猜测:“据古书记载,此地曾属古国南诏,南诏崇拜巫神。巫神在《山海经》中有如是记载:‘有灵山,巫咸、巫即、巫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灵山十巫不但是上天下地通鬼神的巫师,又兼神医,替南诏人去病去灾,因此极受南诏人的崇拜……”
沈先生一边听着讲解,一边看那石上的浮雕。虽经千年历史的风吹雨打,石雕棱角已淡,很多地方已是模糊不清,可仔细看还是能从线条和外观中瞧出雕刻的精致。
看着看着,沈先生便入了迷,连什么时候同历史系的老师和学者走散了也不知。
突然,他的脚尖碰到石壁下方的一处,石壁落下沙沙的小石子来,想是底部因受潮缘故,石头风化更加严重,原本坚硬的石块,如今只是轻轻一碰便碎了。
沈先生怕自己的不小心损坏了石雕,赶忙蹲下身子查看,亏得那里并没有雕刻痕迹,他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只是当他刚想站起来时,余光却瞥见风化最严重处,露出一点银色的亮光来。
他好奇地低下头去看那点银光,但见银光被封在石里。他索性去挖那已然松动的石块,不一会儿,便掏出一支簪子来。
拭去簪上细小的沙石,簪子的样子便显露出来了。这是一支样式十分简约的银簪,外形像一枚长长的钉子,帽钉处是一朵绽放的芍药,随之而下的三分之一也皆是浮雕芍药。
让沈先生诧异的是,银簪的光泽度极高,一点都没氧化变黑的迹象。难道是刚埋进去的?也不像,要是刚埋进去的,也不可能同风化的碎石融在一块。
沈先生很是不解。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同人走散了,便赶紧将簪子收了起来,前去同老师们会和。
沈先生回到家后,同沈夫人详细说了今日在遗址的见闻,并拿出银簪给沈夫人:“你瞧瞧,这件东西十分奇怪,旧不像旧,可说是新的,也疑点重重。”
沈夫人接过簪子,仔仔细细看了几遍,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时,她的肚子疼了起来:“小家伙怕是要出来了。”
沈先生见此急忙把簪子放到一边,两人专心对付生孩子之事,簪子之事便抛诸脑后了。
孩子出生时,院子里的芍药花悄然绽放,月光落在上面,散发淡淡的银色光芒。
沈先生将孩子取名“归期”,取自“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归期四岁时,沈先生携妻女终于重回北平。
三年后,沈先生病逝,沈夫人在北平过得艰难,便带归期回了上海。临行前,她整理了一番沈先生的遗物,看到银簪,想起两人在云南艰苦却美好的岁月,免不得又是一阵心酸难过。
这时,归期放学回家,指着母亲手里的银簪好奇问:“这是什么?”
沈夫人回道:“爸爸在云南捡到的簪子,归期你饿不饿?我蒸了红薯在灶头,自己去拿吧。”
“谢谢妈妈。”归期转头跑去吃红薯了。
归期十五岁时,沈夫人亦病逝离去。
又三年后,全国上下生活困难。归期为活下去,实在没法子,便开始卖家中父母留下的遗物。
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她打开了妈妈曾经的妆匣,还未来得及细看,一道手臂粗的闪电落下来,照得屋内明晃晃一片。归期只觉得头一晕,便失去了意识。
磅礴大雨下个不停,闪电一道又一道,可屋里除了打开的妆匣,却已没了归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