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愣了愣,挤出一个笑脸来:“主子,您开玩笑吧?”

苏玄夜看着她的眼睛:“不是。”

归期缩了缩肩,像遇到危险的乌龟一样,尽量把自己往龟壳里缩:“奴婢能不答应吗?”

苏玄夜问:“为什么?”

归期暗自咬了咬牙,答:“不为什么?奴婢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奴婢更想留在扬州,而不是来京城。”既然摊牌,那她也只好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本王知道了,那你休息吧。”意外的,苏玄夜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他的背影似有几分落寞之感,也是,像他那样高高在上的男子,怕是从未经过女子的拒绝吧,归期心想。

据服侍她的小丫鬟说,那日苏玄夜回来,见她昏倒在雪地里,当即将她抱回了房间请大夫诊治,然后命人去查世子遇险真相,雷厉风行,一点都不含糊。

对于熙王而言,朝中多少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宋燕然这点小伎俩怎能糊弄住他?次日,真相便大白了。

宋燕然跪在地上哭,苏玄夜瞧都不瞧一眼,直接命人杖毙。苏玄夜余怒未消,当众责备她做事不仔细,王妃亦是红了眼睛。

对于宋燕然的死,归期并没有感到多少悲伤。宋燕然几乎害死了自己,如若自己再为她难过和不值,那真是蠢得连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但是,悲伤没有,怅然总是有几分的,毕竟她们也算曾同舟共济过一些日子。

待归期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她又搬回了下人的住处。只是厨房里的人,再也不敢真的将她当做和他们一样的下人,自然也不敢让她再做什么。

归期站在厨房门口,像个被抛弃的局外人。

于是,她想离开了。

可是苏玄夜又出远门了,她只能去求王妃。王妃经过这一事后,对归期多少是有气的,便道她是王爷带来的丫鬟,自己管不了。

归期也无可奈何。这时,她忽然想到一事,她进府来,不要说卖身契,连契约都是没有。因为苏玄夜的身份,她才不得不留下,但抛开她对他身份的敬畏,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羁绊。

事实上,她没有一定要留在王府的理由。

想通了这一切,她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在一个早春的清晨,她留下一行字,简单收拾了包裹便出了王府。

至于去哪里?想了想,还是回扬州吧,不知道富师傅当初帮她说的赵家厨娘空缺还在不在,在的话最好不过,不在也无妨,再找一个便是,天大地大总会有她容身之处的。

只是,她还未出京城,就被苏玄夜逮住了。

苏玄夜气得咬牙切齿:“你胆子大了,竟然私自出逃了?”

归期缩了缩脖子,挤出一句:“奴婢……我没签卖身契给你,不算私自出逃。”

苏玄夜脸色越发难看了,他叫下人拿来纸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拍在归期面前:“最下面,签上你的名字。”

归期探出脖子瞧了瞧那张纸,立马摇摇头:“我不签。”傻子才签莫名其妙的卖身契呢。

苏玄夜直接抓过她的手,将大拇指按在毛笔尖上,迅速在那纸的最下方按了个指印,快得连归期开口都来不及。

待归期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愣了愣,茫然地盯着苏玄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背起自己的包裹转身就走。

“你做什么?”苏玄夜心中起了些莫名的慌乱,面前的沈归期还是沈归期,可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了。

归期继续往前走,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拽住:“我问你话,你做什么?”

“放手。”归期冷冷道。

苏玄夜一怔,沈归期一直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丫头,怎会有这么冷漠的表情。

归期使尽全力挣脱他的手,下一瞬间,苏玄夜一把将她抱起,直接扔进了马车。

“别闹,回去。”他亦失去了耐心。

归期缩在角落里,双手环着自己的膝盖,用婴儿在母亲肚中最安全的姿势,将自己包裹起来。

马车中一片安静,谁也不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玄夜终于放弃了冷战:“留在我身边真那么委屈你吗?”

归期抬起头看他,然后开始解衣服。她的手在抖,可是动作却很坚定,袄子、中衣、里衣……苏玄夜沉着脸按住她解衣服的手,又问了一遍:“你做什么?”

归期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你的女人不都是这么伺候你的吗?你不就想要这个吗?”

苏玄夜眼神顿时变得犀利:“以退为进?想用这个法子让我放你走?”

归期摇摇头:“王爷想多了,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活下去,即便活得像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难道留在我身边,活得就跟狗一样了?”苏玄夜额头青筋颤动,多少女子挤破头想要进他的王府,怎么就这个沈归期这么不情不愿?身为皇族长子,儿女情长自不是应有的事,可作为一个人,总有七情六欲,他觉得这个沈归期很特别,便多了些心,想留她在身边,怎么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个强取豪夺的混账了呢?真是岂有此理!

“是。”归期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畏他的凌厉,“若不能过自由的生活,在哪里活着都跟狗没有区别。”

“既然活得那么不痛快,那你怎么不选择了断,非得作践自己呢?”苏玄夜冷笑道。

“因为这条命不是我自己给的,是我爸爸妈妈给我的。”归期语音有些哽咽,连带眼也红了起来,“在你们这些贵族眼里,我只是一只蝼蚁。可对我的爸爸妈妈来说,我是带着他们的爱和期盼来到这个世上的,是他们最最珍贵的宝贝。他们养育我多年,不是为了让我自己糟蹋自己,而是希望让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好好过完即使平平淡淡却也不虚此行的一生。”

想到过世的爸爸妈妈,归期终于哭了起来:“可是活着真的很难,我已经用尽了全力,即便一再委屈自己,也还是过得如履薄冰。尽管如此,我也从来没想过放弃,爸爸妈妈他们在天上看着呢。”她用力擦去自己脸上的泪,努力挤出一个笑,“所以,苏玄夜,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可是,如果你问我愿不愿意,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愿意。”

苏玄夜沉默许久,捡起归期落在地上的衣服递给她:“把衣服穿上,天冷了。”

说完,他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