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拿出她的卖身契放在桌上:“小满,今日你说也好,不说也罢,赵家都不能留你了,我不会让一个有异心的丫鬟留在身边的。我给你两条路选,第一条路,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拿着这张卖身契和一百两银子走人,你肚里孩子的事,也绝不会从赵府里走漏风声;第二条路,我会报官,说你害死主母,这个后果你也应该明白,不单单你没有生还可能,你的弟弟也无法再踏上仕途。”

将离说得风淡云轻,可听在小满耳边却如一把锋利的刀割破了她的喉咙,使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四小姐,我没有……”

将离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有没有并不重要,夫人的死需要一个凶手。若找不出来,那么只能是你了。景大夫,希望到时候在公堂上,你能以大夫的身份,为我作证。”

景秣颔首:“那是自然。”

小满终于崩溃了,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嘴哭:“我没有害夫人……我真的没有害夫人……三少爷给了我一包地黄,让我每天在夫人的夜宵里下一点,我不愿意也不敢,就偷偷把地黄扔了……四小姐,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夫人……夫人待我好,我是知道的,我再黑心黑肺,也不能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啊……呜呜……”

赵家三少爷,赵商陆。

将离想起刚到这个世界的那晚,她从棺材里爬出来,在赵府的后院遇见了一幅活春宫图。演春宫图的两人一个是赵家的十六姨娘,一个便是赵家三少爷赵商陆。

赵夫人当即就下令发卖了十六姨娘,又将赵商陆丢去祠堂。

十六姨娘当场哭晕过去,赵商陆像是被割了脖子的公鸡,缩着头不敢吱声。将离对这个敢做不敢当的少爷十分不屑,活脱脱孬种一个,那位十六姨娘真是瞎了眼。

赵商陆在祠堂跪了一日一夜后,他的生母四姨娘就开始来采蘩院哭,赵夫人不让她进院子,她就在院子门口哭,大有赵商陆不被放出来,她就哭死在赵夫人面前的架势。

赵夫人因将离的缘故,身子本就不大爽利,被四姨娘哭得脑壳疼。于是,罚了赵商陆四日后,她便让四姨娘带回去禁足。

赵夫人本是怕烦,谁知就因她的一时不慎,让这个胆小却又坏透了的赵商陆起了害她之心。

商陆,《本草纲目》言:(根)辛、平、有毒。

赵府本是贩卖药材起家,赵老爷给儿女取名也不多费脑,直接拿了药材名用。可他怎会料到,儿子赵商陆,恰好印证了这味药的药性,有毒。

赵老爷年轻时,也是翩翩公子一名,赵商陆长得极像赵老爷,身姿挺拔,唇红齿白,加之赵家公子的身份摆在那里,绝对是欺骗无知女子的利器。赵商陆也很明白自己的优势,十六七岁的年纪,便到处招花引蝶,从家中丫鬟到外面的少女、寡妇,更别提青楼女子,四处留情。单这一爱好也就算了,可惜他从小就不学好,交了一大堆狐朋狗友,吃喝嫖赌样样俱全,除了杀人放火,坏事从来没少做。

当日,他被赵夫人责罚后怀恨在心,可碍于她主母的身份,也不好发作。被四姨娘哭回住处后,发了一顿脾气,就偷偷溜出去赌,本想散散心,谁知却输了一大笔钱,还欠了高利贷,赵三少爷的心情愈发阴郁了。回到赵府,小满偷偷来找他,说是自己有了身孕,问他怎么办。他能怎么办?本来就是玩玩的,难不成还想他负责?

可赵三少爷突然心生一计,骗小满说会马上去同四姨娘讲纳她的事,只是他最近学生意亏了些钱,有些不好开口,让她帮忙去赵夫人的库房顺些东西来。小满本来不答应的,但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便同意给他把风。

于是,赵三少爷便做了梁上君子。只是,他那三脚猫的手段,也就能开开普通人家的门,赵夫人库房的门哪有那么好进的?他当场被逮住了,赵夫人狠狠责骂了他一顿。

赵三少爷对赵夫人的怨念就更深了,想起在花船喝酒时,听人讲过地黄可使患心疾的人死亡之事,便恶向胆边生,买了地黄唆使小满在赵夫人的夜宵里下药。

小满听完就吓坏了,直接拒绝。赵三少爷露出真面目耍无赖了,说她不帮忙就不管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了,甚至还威胁她说她勾引他,要毁她弟弟的前程。小满只能含泪留下了药。

但思来复去,小满终究还是不敢,便偷偷地把药给扔了。她也认清赵商陆绝非可依托终身的良人,决定快刀斩乱麻,便请同乡碧玉帮忙买堕胎药。

这便是此番夜审探出的一切了。

从柴房出来,已是夜半。深蓝色的天空中,只有斑斑点点的星子闪着暗淡的光,凉凉的夜风吹得急了,将离不禁打了个喷嚏。

紫薇花下,雪雁不知等了多久,见将离出来,便将手里的披风给她裹上。将离感激地对她微微一笑,身体暖了,连带心里也好受多了。

她抬眼看着夜空中淡淡的星子,口中轻道:“你们说,在这个后院里,是不是我碍了谁的路,谁也会下毒害我?”

“不会,有我这个大夫在,谁下毒都害不死你。”

将离转头,景秣正看着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如春日的阳光落在冰雪初融的地上,将离的心中暖烘烘的,她笑道:“谢谢你,景秣。”

景秣弯起嘴角,笑容温暖而美好:“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无需言谢。”

夜深似水,窗外的草丛里,有蟋蟀的鸣叫声,窸窸窣窣传入耳中。将离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床顶发呆。在现代,她几乎从不失眠,可来了这异世不到一个月,有一半的晚上她不是睡不着,便是睡不安稳。

白天和景秣斗斗嘴,似乎周遭的危机四伏也忘记了。天一黑,心一静,那种孤独悲凉之意便如潮水般涌来,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突然什么都不会了的自己,还有害怕见不到明日太阳的恐惧,让她分外想念现代世界的好。

她真的很想很想回去。鼻子酸酸的,眼中似乎有了温热的**,将离苦苦一笑,来到这里,连意志都变得软弱了,竟然都哭鼻子了。

她一把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明日,又是崭新的一天!

她一定会找到芍药银簪回去,也一定要逮到害死赵将离和赵夫人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