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人齐刷刷地跪下,宋寓犹没感觉道天子之怒,淡然地继续道:“臣记得当年中进士时皇上设天子宴时对臣等说,‘为我大晋之臣,需为民所想,为社稷所想,先国后君,先民后己。’霍厉收敛的财物臣没有私自贪分毫,全都积攒起来,准备在兵部调拨置办西北军营粮草的银钱时略尽绵薄之力,让为我大晋付出所有的将士们能多一人吃饱,多一人穿暖。”
我攥紧拳头,指甲抠得掌心出了月牙的白印,眼眶瞬间热了起来。
“宋大人这是何意?拨调去西北的军需粮草每月都是按时送去的,你不必为你指使人抢钱敛财找个这么正义凛然的借口。”四皇子谢清溢面色凛然,转而向上首道:“父皇,宋寓是儿臣掌管兵部下的官员,如今他做了这样的事,还巧言令色地为自己辩解,实在是罪无可赦。儿臣既掌兵部,有失察之过,还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将宋寓交给儿臣来审,儿臣……”
“就算是死,下官也想将心里话同皇上说之后再死,四殿下又何必这么着急。”宋寓嘴角溢出不屑的笑,当真是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一直默默地立着没说过话的夏离这时也开了口,“四殿下稍安勿躁。”
皇上的视线在谢清溢身上一转,面上的怒色已经敛下,“都平身吧!宋寓,你继续说,倘若有一字一句不实,朕便治你个欺君罔上之罪,立刻推出午门斩首。”
“是。”
众人起身站到两侧,这一次谢湛和我并排站在一起,宽大的官服袖口相接,旁人看不出来什么,只有我能感觉得到他探过手来,小心地拨开我凌虐自己掌心的指甲,又握了握才放开。
“臣入兵部三年,一路坐上左侍郎之位,这段时间里臣一直掌大晋各府州道的兵将调动。每季度发放到各地的军需粮草是由户部拨款,再由兵部派人运送的,这和臣所掌管之事没有什么交集,臣便一直没有察觉。直到年前臣听说一件事,说如今大理寺少丞沈婳沈大人昔年在西北做将军时带着人去各处山头剿匪,放走人质拿些感谢的赎金才能养活军营的将士。沈大人能如此也就说明送到西北的军需粮草有问题,臣私下查过兵部的账目,上面没有任何纰漏,臣问过四殿下,甚至问过掌军需的兵部掌事,但得到的都是敷衍之词。
长安歌舞升平,西北却是苦寒之地,尤其冬春交接之际,若无棉衣裹身真的会将人活活地冻死。臣想尽快解西北的燃煤之急,但家中清贫,这些年的俸禄积攒下来也没有多少,这才会想到如此下策。”
“竟有如此之事?”皇上整张脸铁青,与方才的怒色又不一样了。
城中纷扰不过是一个官员闹事而已,而西北如此却是动摇大晋根本的大事。
“今日沈大人也在此,皇上问沈大人便是。”
我暗自深呼一口气,擦过谢湛的肩膀时稍稍顿住才继续向前,直至和宋寓站到一处。
我上一次见皇上还是临去西北之前,皇上对我如同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温和。如今他因病脸颊瘦得凹陷,面容有些不太正常的红润,只那双眼依旧明亮,我看一眼鼻子便发酸,也忘了场合,直接掉了眼泪。
皇上那肃着的脸顿时就松动下来,语气很是温和:“婳婳别哭了,有话慢慢地和皇伯伯说。”
我抹了抹泪,稳了稳声音,才道:“臣到西北军营之后,军需粮草便不是按时送来,臣问过营中的将士,他们说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有小半年了。派去长安城的催粮官去了几波,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将士们吃不好穿不暖,冬日常有冻死人的事情发生。臣实在是看不下去凄凉的境况,这才想出了去剿匪的主意。”
“那你为何不将此事禀告于朕?”
“臣不是没有写过奏折呈上,但也是没有任何回音……皇上不知此事,想来臣的奏折也没有到皇上之手。”
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回到长安之后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查,但此事牵连甚广,若没有万千之策肯定是不能轻易做什么的。我本来和沈及商议,等他与惠安公主大婚时让公主向皇上讨赏,将边关将士的俸禄津贴增加一些,先让他们稍微能过好些,剩下的再从长计议。可我没想到,霍厉的落网居然会把西北一事掀出来。
“兵部的账目无错,这分明是有人中饱私囊,拿着我大晋边关将士的性命来贪财敛钱。查!给朕查!传朕旨意,将兵部、户部所有涉及粮草调拨的官员全都监管起来,挨个盘查。但凡涉案者,一律从严处置!冀王——”
“儿臣在。”
“此案交由你亲自主审,朕许你特权,只能问出实话,查明案情,无论官位多高,地位多尊之人你都不必顾忌,尽管放手去查。”
“是。”
“至于你——”皇上话锋一转,看向仍旧跪着的宋寓,“朕许你协助冀王一同查清此案,将功补过。”
元庆五十二年,冬日的末端,寒风依旧凛冽,比往年每一年都要冷。
但过去之后等来的春,注定会比昔年的每一个都暖。
谢湛他们一起离宫,皇上留我陪着他去了迁安宫,他浑身的威严气势全都消散,慈爱地笑着摸着我的发顶,“几年不见了,沈家的小丫头出落得这么标致,沈青山那家伙倒是有福气的。”
说话间内侍总管归墟亲自端过来几盘点心,比宫外要精致太多,我看一眼就忍不住咽口水。
“这是御膳房新做的几样点心,皇上琢磨着八小姐你爱吃特意备下的。”
我捏着一块放进嘴里,表皮酥脆,内里是用赤豆红枣做的馅儿泥,清甜不腻人。
“真好吃,多谢皇伯伯。”
“好吃待会儿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吃。”皇上坐了一会儿身子有些疲软,靠在靠枕上,仍旧笑着看着我。
我抿抿唇,还是开了口,“前几日我见我娘在自己屋中哭,我甚少见到我娘那样便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皇伯伯,您龙体要紧,怎么能用那些道士练的丹药,那药里——”
“皇伯伯都知道。”他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无不疲惫地阖上眼,“可若是不吃这药,朕便会整日被困于榻间,长安城怎能允许一位皇帝长久地缠绵病榻?若是那样,朕恐怕连善终都难。”
“不会的,皇伯伯是一代明主,必定会寿与天齐的。”
皇上睁开眼,笑意朦胧,“你和阿梨的性情还真是像,永远的小丫头脾气。哪有人能寿与天齐?皇伯伯没多少时日了,为了大晋江山社稷稳固,朕要抓住这些不多的时间来料理繁琐之事,这样,朕才能安心地去见先帝。”
为大晋耗尽毕生心力的帝王,此刻竟然也如寻常老者那样。我心中一酸,眼眶又开始泛红。
“快别哭了,你娘若是知道你见朕哭成这样,到时候又要跑来找朕闹脾气了。”皇上笑着道,拍拍我的手,“老五那孩子,朕亏欠他良多。有的朕能弥补,但有的,朕已经来不及去弥补了。婳婳,你替皇伯伯多弥补一些,可好?”
我方才心中那点儿酸涩立时不见,脸腾地一下子红了,“我,我不知道皇伯伯在说什么。”
“方才在御书房,老五不知道往你这看了多少遍。”
我的脸涨得更红,我万万没想到皇上连这个也注意到了,不由得在心里把谢湛骂个千八百遍,就不知道收敛些?
“朕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紧张你,等惠安的婚事了了,朕叫人选个好日子,把你们的也办了。”
“皇伯伯,我还没想这个……我觉得太快了些。”我脑袋低垂着,实在是羞涩得要命。
其实我也不是不乐意,只是谢湛自己还没提起过,皇上直接赐婚像是我抢亲一样。
不好不好。
“皇伯伯也不强迫你,随着你心意。”皇上说着放开我,身子又靠了回去,“朕有些乏了,小八先回去吧!”
我站起身,看着阖上眼的皇上,轻声道:“皇伯伯要保重。”
“嗯,去吧……”
这般一折腾,出了迁安宫已经是日落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