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鲜血从顾十四的胸口喷溅,糊了温觉满脸。
沈星风的眼眶通红,他拼了命的朝顾十四那边跑,却被肖祁寒死死的拽回来。
肖祁寒捂住了沈星风的眼睛。
沈星风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狼,喉咙里满是嘶吼和呜咽。
温觉踩着顾十四的肩膀,把没入顾十四身体里的刀尖拔了出来。
黑红血水源源不断的从顾十四胸前的窟窿涌出来,在地上汇聚成一个水坑。
温觉转头,颀长的身影没入黑暗里,很快没了踪影。
阿福跪着爬到顾十四的身边,小心翼翼的捧起他的脑袋。
“十四哥哥,十四哥哥?”
顾十四整张脸溅染着斑驳的血迹,他睁着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落了几滴血珠,不停的颤抖。
阿福小手哆嗦,按在了顾十四胸前的窟窿处。
血水漫出开,盖过章阿福的手。
顾十四的脸一点点的苍白下去。
“十四哥哥……”
沈星风推开了肖祁寒,踉踉跄跄的冲到顾十四的身边。
他抱住顾十四冰冷下去的身体,声音颤抖:“阿福,去找齐老……快去……”
顾十四半张着嘴,血水从嘴角汇成一小股往下涌。
沈星风蓝色的衣衫被染得血红。
“十四,撑住啊。”
顾十四眨了眨眼,目光逐渐空洞。
沈星风见他嘴唇动了动,忙的弯腰把自己的耳朵贴上去。
“你想说什么?”
顾十四轻轻的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好似有无尽的惋惜。
“小星风,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啊……”
他说完,沉重的合上眼睛,一滴眼泪静悄悄的从眼角滚下来。
沈星风按着他不停往外涌出血液的胸口,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他不喜欢这样的颜色,流了这么多的血,这总会让他梦回当年大楚国破的那一晚。
也是这样的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味,几乎染透了整片天空。
时隔多年,他仍旧会被当年的噩梦吓醒,如同被捏住咽喉,不能呼吸。
“十四,你别走啊,你怎么舍得明阑一个人。”
沈星风抱着他,忽然失声痛哭了出来。
齐老和丁老赶到,面对的就是一屋子的伤残病患。
齐老摸了摸顾十四的脉搏,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又去摸脉搏。
“还有气,星风,快点让他抬到**去,然后准备热水,要立刻给他止血。”
沈星风蹭掉眼泪,让下人进来,把顾十四扶去隔壁房。
然后他腥红着眼眶,扶起龙澈和阿福,最后是肖祁寒。
这件事不能惊动太多的人,所有的侍卫被沈星风赶到了门外,他居然让肖祁寒在冰冷的地上待了那么久。
“对不起……”
肖祁寒手指蹭掉沈星风脸上的血珠,沉着声音:“没关系,我们是一家人,你先顾着龙澈他们是对的。”
众人皆是惊魂甫定,下人进来开始打扫满地的血污。
肖祁寒紧紧的握着沈星风冰冷的手:“星风,答应我,别多想。”
沈星风面色苍白:“你先去睡吧,我去看看十四……不,先去看龙澈,阿福……我得看十四啊。”
肖祁寒心脏抽紧,“我陪你。”
阿福伤势最轻,肩膀有些淤青,自己坐着床边涂药酒。
龙澈受了内伤,人还没醒,也没有生命危险。
丁老和齐老都在顾十四的房间。
顾十四受伤很重。
他的身体被捅穿了。
血流不止。
幸运的是,那把剑避开了顾十四的心脏,只要再偏上那么一点点,便会一刀毙命,到时候压根回天乏术。
沈星风站在屋里,盯着顾十四那张青灰色,死气沉沉的脸,肩膀发颤。
丁老和齐老忙着为顾十四止血。
一盆盆的血水,一条条染红的绷带。
齐老满头都是汗:“这血止不住啊!”
丁老':“把止血丹拿过来,星风,你去药房通知人,让他们赶紧把凝血草对上人参熬一壶药过来。”
沈星风:“我立刻就去。”
沈星转身就跑。
齐老咬牙,“十四,撑着啊。”
沈星风脚下一僵,深深吸了一口气,往药房跑。
黎明时分,顾十四的血终于彻底止住了。
他流血太多,整个人苍白的像是白纸,如同秋日的枯叶,一捏就碎了。
沈星风抱着膝盖坐在清晨的朝雾里,肖祁寒的轮椅静静的停在他的面前。
齐老累的有些虚脱,满身鲜血走出来:“命暂时保住了。”
丁老:“那孩子很顽强,很努力的撑了过来。”
丁老笑笑,在沈星风的脑袋上拍了一把:“换做是你,早就不行了。”
齐老:“不愧是暗卫出身。小小年纪,让人钦佩。”
两位大夫离开了。
沈星风转头去了顾十四的房间。
顾十四活了下来,肖祁寒也连着松了一口气。
“你可以放心了。”
沈星风眼眶通红,整个人憔悴的不行。
“星风,他会好起来的。”
沈星风点头:“一定会的。”
“你没用早膳,我让厨房煮了粥,你用一些,你也一夜没合眼了。”
“我没胃口。”
肖祁寒让丫头端了一碗小米粥,“就吃两口好不好?我喂你。”
沈星风无奈,接过碗,把小半碗粥快速咽进肚子里。
“龙澈醒了吗?”
肖祁寒:“醒了,他没事。”
顾十四的命虽然保住了,但是人却一直没有醒。
沈星风从宫里拿了最好的药,可用在顾十四的身上也是丝毫不见效果。
沈星风把自己关在了房间,谁也不见。
送进去的饭菜,也原封不动的摆着。
肖祁寒担心的不行,只能进屋找沈星风。
沈星风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墙角,束发从右侧的脖颈滑下来,苍白的肌肤触目心惊。
肖祁寒皱眉:“星风……”
沈星风声音嘶哑:“是我害了他,他要是一直醒不过来……”
“不是你,是温觉,是他背后的人。”
沈星风摇头:“是我,我不该找他回来的,他在将军府一夜都没休息,就替我出去找温觉。”
“他要杀温觉的时候,我不准,如果不是我阻止,他也不会被人偷袭。”
肖祁寒摸了摸他的脑袋:“星风,我允许你自责,但是不要太久,可以吗?”
沈星风呼吸急促:“明阑回来了,怎么办?”
“他会好起来的。”
沈星风眼睛腥红:“我不要你维护我,好像我犯了什么错,你都不会怪我,我这样心里更不舒服。十四要真的出什么事,我怎么和明阑交代。”
“我没有维护你。”肖祁寒轻叹一口气:“我比你还希望顾十四平安。”
他不敢告诉沈星风。
他的下属明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少年。
明阑刚来他身边的时候,沉默,少语。
暗卫所出身的人,身上都笼罩着凌冽的杀意。
明阑也不意外。
他终日沉默的跟在他的身后,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那时候他刚卸下大齐国的兵权,在宁渊侯府韬光养晦,当一个闲散侯爷。
明阑忽然开口,“侯爷,你能教我写字吗?”
肖祁寒闲来无事,也没什么架子,“你要写什么?”
“我笨,写个简单的吧,您教教我,十四怎么写?”
他当时还有些不解,写这个做什么?
直到他在允修睿的身边,见到那个叫“十四”的年轻暗卫、
后来他才惊觉到,自己沉默而又忠诚的下属,究竟是在心里埋藏了一段什么样的浓烈的感情。
府里的侍卫,是十四个。
厨房的厨娘,是十四个。
洒扫的下人,也是十四个。
有一次他故意在明阑的面前说起“十四”这个数字,明阑素来冰冷没有什么多余表情的脸,居然微微颤了一下,平添了几分柔和喜悦。
得是喜欢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只是听到名字,唇角都会压不住上翘。
他后来总是带着明阑往允修睿那边跑。
看着自己沉默老实的下属,捏着拳头死抿着唇,耳尖微红,眼神偷瞄,那假装不在意却又小心翼翼欣喜若狂的样子,其实真的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不明白明阑为什么要克制这种感情。
但至少他成功了。
顾十四至今,都不知道明阑自始至终喜欢的人就是自己。
沈星风又困又累,终于睡着了。
肖祁寒轻声关上房间的门,转身去了顾十四的房间。
这里仍旧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和浓重的药味。
肖祁寒把新摘下来的桂花放在窗边。
“十四,我知道这件事,是星风太过于莽撞,他容易感情用事,待你醒来,你要打要骂,就冲我来。”
“还有,明阑喜欢你,他非常非常……喜欢你。”
……
这一年的十二月。
初雪。
消沉了三个月的沈星风,终于跨出了房间的门。
肖祁寒正在院中看龙澈和阿福堆雪人。
见沈星风出来,用手里的雪球往他脑袋上丢:“玩不玩?”
沈星风弯腰,搓了一个雪球,往他身上砸。
沈星风在雪里疯跑,最后瘫倒在雪地里,大口的呼吸。
阿福:“星风,我刚刚去看十四了!他长胖了一点!”
沈星风从地上爬起来,掸去衣服上的落雪。
“阿福,龙澈。”
正在堆雪人的两个人一起停下。
沈星风:“你们走吧。”
阿福一怔:“去哪?”
“随便,不要再留在将军府了。”
阿福眼眶瞬间泛红。
龙澈却跪下,给沈星风磕了三个头。
龙澈长大了,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半个时辰后,龙澈和阿福离开将军府,马车载着他们驶入漫天白雪之中,渐渐的湮灭了身影。
沈星风目送他们远去,心口酸疼。
这一别,他们也不知何时再见面。
沈星风回到院内,肖祁寒正盯着那只雪人发呆。
“肖祁寒。”
肖祁寒背对着沈星风,声音沉沉:“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