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祁有皇家人流淌在血脉里的高傲,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天潢贵胃,生来是站在最高层的人。太子和穆王亦有这种气质,但他们懂得隐藏,在需要的时候,装也能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但似乎由于生母出身太低的缘故,韩祁的高傲中更带有一种近乎跋扈的藐视。

连出身正宫的穆王和太子,他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那就更别提一群因利而来的平民了。

莫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

只可惜他大概永远都想不明白,自己楼里的事是怎么被闹到今日这一步的吧。

唐金鸣拿起面前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小字。

五石散……控制伙计……

贩卖……敛财……私下流传开来……

“你退下吧。”

淡声开口,他一边说着,一边最后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随后将纸靠近灯火点燃。

耀眼的橘色火光骤然照亮整间书房,角落里的下人不由眯起眼,他脸上纵横交错分布着许多伤疤,甚至有一道竖着切过左眼,导致他的眼白都泛出诡异的血色,宛若罗刹,看上去格外狰狞。

这不是唐府白日里伺候在各院的下人。

“是,少爷。”

他深深地弯下腰,表示出格外的恭敬,没有从门口退出去,而是将身旁的窗扉推开了一个一人大小的缝隙,游鱼般翻了出去。

唐金鸣没有看他,而是专注地看着手中愈发明亮的火光。

……再等等吧,这件事压在手里,比爆出去更有价值。

玉儿那边……说一半留一半好了。半真半假的,她不容易起疑心。

将燃了小半的纸张抛进桌角的铁盆里,激起里面积压了些时日的灰烬。唐金鸣神色平静,依旧俊朗得不染凡尘,宛如天上仙人。

一切魍魉诡计,都仿佛与他没有干系。

三日后,唐金鸣前往京兆府,随后爆出在三皇子产业内部,竟流传起律法严禁多年的五石散,甚至还出现了服用五石散过量而死的人。

消息如瘟疫般传播开来,众人哗然。

第六日,御史台五位御史联名上书,请求徽沣帝彻查三皇子旗下产业,若情况属实,务必严惩不怠,以表律法清明公正。

第七日,韩祁自宫中回府,据传鲜血满面。

第九日,因涉及皇子,大理寺接手案件,府衙内仵作全出,一齐检查京兆府运来的尸体,确认了的确为五石散服用过量而死。且生前服药已有一年以上。

这证明京城私下,当真已有五石散流通已久。

兹事体大,大理寺随即请调刑部人马,打算以突袭之策,一举抓获。

次日凌晨,风栖楼燃起大火,足足烧了六个时辰才平息,一切证据付诸一炬。

第十五日,三皇子府经过彻查,发现是府内一个管事,因着祖上有人曾制作五石散,留下了配方,如今又被钱财所诱,仗着皇子威严,便做起了五石散的买卖。死者便是被他引诱,才染上了药瘾。

徽沣帝随即下旨,斥三皇子韩祁御下不严,俸禄减半,禁足一年。

至于那位管事,按律严惩,株连九族。

唐府,唐山书房

唐金鸣大步飒飒跨进门槛,一身玄色袍袖肆意飞扬,宛若滚动的黑云。

“简直可笑!”

在书桌上重重地拍下纸张,他一对凤眼尽是冷意刺骨的笑意,言语间火气十足,“他韩祁莫不是龙窝掏出的金龙?这番结果分明是糊弄傻子!”

“别急别急……这不是咱们一开始就想好的么?”

书房没留下人,唐山便亲自好脾气的给儿子倒了一杯茶,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做事莫要拘泥眼前,想想你手里压的东西,不是更有利么?”

“那也不能这般轻描淡写地瞒过去,一个管事能把五石散从制作到贩卖的流程一手揽下来?”

“他哪儿来的钱买原料?哪儿请的工匠制作?哪儿的人负责运输贩卖?他韩祁真以为这话别人能信?”

唐金鸣迭声反问,又道:“若不是找不出五石散的来源,这次定要叫韩祁交代在我手里!”

“那不是确实没找到嘛……”

唐山乐呵呵地和起稀泥,漫不经心道:“说起来,这次给你拨的人,你用得很不错。陛下对你也颇为满意。”

“呵,当然满意。”唐金鸣脸上的讽刺险些化作一把小刀。

皇帝当然满意他,查了半天只呈上去一些不会伤到他宝贝幺子的事,让他这一番护短护得十分轻松畅快。

若不是他唐府深陷这般泥泞,根本挣脱不得,他连看都不想看这些事。

但这话他不能说,哪怕是在自己的爹面前。

“……其实这也是为父的不妥。”唐山突然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歉意,“若不是我……”

“停停停。”唐金鸣径直打断道:“我自己决定接手,就没有埋怨您的道理,只是现下还没太适应罢了。您少说两句。”

是不是太没有为父的尊严了,老这么被一双儿女呛声。

唐山沉默几息,才道:“如此,咱们父子间便不多说了。给你的人手不会收回,后续的事为父会去瞒着。”

“行。”唐金鸣爽快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既然我已经入了这一道,您老实给我说说,那些人是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蛇。

唐山无奈地笑了一声,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对。

唐金鸣心里一沉。

太祖时期,曾盛传皇室圈养暗卫,名号腾蛇,专行暗自调查,搜集情报之事。但其真身从未有人见过,因而真假难辨。几代传下来,这种言论也渐渐消失匿迹。

唐山早年在六部行走,帝谓之“全才”,在唐金玉出生之前,受着朝中独一份的圣宠。

直到某一日开始,唐山的圣宠突转急下。最明显的落差,在于逢年过年的日子,宫里再没有成箱的赏赐到家里,也没有千篇一律的圣旨懿旨不断在前院响起的场景。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爹不忙了,就能好好陪自己和妹妹,他求之不得。

完全没注意到家里人对唐山的情况,也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担忧。

又隔了两年,唐金玉突然成了徽沣帝最疼爱的晚辈之一,待遇之好甚至远超一般的公主宗室女。

唐金鸣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功于他妹妹魅力出众,连皇帝都抵抗不了。

但其实不对。

不是他的妹妹可爱到任何人都抵挡不了。

而是他爹做着不能明着赏赐的事,皇帝为了安他的心,才把恩宠给了唐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