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唐金鸣听罢一挑眉,看向似有考虑的妹妹。连赵佑都听出了一点奇怪的味道,不由跟着投去目光。

唐金玉噎了一下。

她好像……忘记告诉自家准未婚夫一件事。

赵佑眼睁睁看着桌对面的少女,突然冲他格外讨好地笑了笑,掩住唇角,目光飘忽,含含糊糊道:“……就是,上回那个,被我打出去的。”

赵佑满头雾水。

唐金鸣愣了一下,语气古怪起来。

“……你没给他说?”

唐金玉捂着脸不说话。

“……你俩的事你俩私下说,你先说你的推测。”

唐金鸣彻底确定了他这缺心眼的妹妹,居然没给准妹夫说被下旨赐婚,还差点成功的事。不由揉了揉额角,选择跳过了这一段,这二人私下折腾去。

作孽哟,一天到晚正事不干,但一个不留神就会叫她干出个大事来……嘿,赵佑可算体验到了,想想就解气。

赵佑在这兄妹二人脸上扫了个来回,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实在猜不出有何事隐瞒自己。刚想询问,就被唐金玉眼疾嘴快的拦了下来。

“京城那边大概会许以唐家重利,以寻得西北军拥护。毕竟韩祁一脉颓势已显,很快就支撑不住南蛮的讨粮,而狄人从不以持久作战著称,眼下局势看似紧张,实则三处都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四海平定,就是三家分地盘的时候了。”

“京城那位若想保住位子,肯定要努力拉拢嫡系,唐家一向以皇党著称,你之前在朝中也与他走得颇近,他肯定第一个想到唐家。”

唐金玉语速飞快,兼之手舞足蹈,“我猜那位不仅会给咱们来信,更会把信送去雁归城,毕竟咱祖父算三朝元老,能得了老人家的准话,他这位子稳了一半。”

最后,她潇洒地打了个响指。

“所以说,我觉得啊,你这信成不了,反而还给自己招一肚子气。”

唐金鸣默默听完,满脸写着一言难尽,语气平静道:“那你蹿腾我什么?给我找气受呢?”

唐金玉眨了眨眼,诚实道:“多少有点这个原因。”

赵佑仿佛看见了对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见少女还是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连忙找补道:

“可是有什么原因?你一向不是爱白做工的人。”

可别闹了,过会儿真打起了可不得了。

唐金玉摇了摇头,“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气气你。”

唐金鸣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就听她继续道:“你若不当面见一见他有多蠢,不亲身发一通大火,想必是不会死心的。”

“我说的对么?”

面相稚幼的少女弯着一双浅水似的杏眼,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意问道。

她真是生就一张极具欺骗性的面容,叫人总是忘了她脑袋里那些胆大妄为的奇思妙想。

蹿腾着唐金鸣往京城去信,结果只是为了让他彻底吃个瘪。

唐金玉可比谁都明白,唐家人里除了她,本质上都不怎么反对太子登基。只要没什么大的错事,战乱一平,那人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是四海共主。

可是……她偏偏觉得不妥。

她对太子本人没有任何偏见和讨厌,更不会讲私人感情代入正事里。

正因如此,她才格外不喜太子登基。

当今这位,乃是中宫继后嫡子,受到的教导和眼界无疑都是储君的标准。

他生来就是为了做皇帝的。

可他也生来不适合做皇帝。

起码不适合做乱世之后,坐拥百废待兴的四海的皇帝。

徽沣帝对几个儿子早有评价,且一向不曾避讳身边的朝臣。

长子英武,有威慑四海之能。嫡子仁慈,为守成天下之君。三子顽劣。不过荣养而已。

这是太子打小就知道了评价。

不过他的确是性情极为温顺的人,就算被父皇直言不是能君,也不曾抱有一丝不服气。

唐金玉打小就认识他,最是了解这一点。

东宫的下人们算得上是活得最轻松的一群,因为他们的主子性格温厚仁慈,犯了小错不过训斥两句,罚了大错也不过退回宗人府重新分配。

这样的人在太平盛世当皇帝没什么不好,自有各路能臣辅佐,可一旦乱世来临,帝王的仁慈就成了指向自己人的刀。

从他下旨意图立自己为后就可以看出来。

唐家如今的确具有拉拢的必要,但下旨强娶这事,怎么听都觉得是威胁而非亲近,太子和她认识近十年,因着韩祁的事他们一次次有过接触,不会不知道她的性子,可他依旧做了。

不论是被朝臣说动了心思,还是他变了原本的性子,都意味着当今这位已经失了一项极为重要的心态。

他失去了沉稳之心。在如此紧要关头,非但做不到平衡诸方势力进而拉拢班底,反而端起了帝王的架子,妄图让其他人无条件的臣服。

他似乎已经忘了,他坐下的龙椅乃是朝臣将他的兄弟赶下去之后,他才有机会坐上的。

缺乏警惕之心,此乃君主大忌。

唐金鸣沉默了一阵,静静与自己这似乎总是万事不操心的妹妹对视了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

“你胆大妄为惯了,也要体谅一下你哥我没你那么大的心胸。”

唐金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本可以拒绝的事,你自己也没反对啊。”

她挤了挤眼睛,拆穿了兄长的心思,“其实你自己也想着,试一试当今这位的水分呢吧?”

唐金鸣脸上露出几分疲惫和无奈,自袖内抽出一封信。

“看看吧,料事如神的唐总管。”

唐金玉好奇地眨了眨眼,接过信封一拆,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一目十行的扫完,她也学着兄长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嘚了……也不知道这位身边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尽出昏招。”

赵佑见这兄妹俩罕见的都有些蔫巴巴,有些好奇地问道:“是何事?”

唐金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唐金鸣。

能给他看吗?

“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唐金鸣抬了抬下巴,表示了许可。

赵佑疑惑地接过了信纸。这信纸入手触感极为纤薄,还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贵香气,他在面圣时闻到过,在当时三皇子韩祁的马车上也闻到过,极为浓郁,因而印象相当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