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希匹！竖子尔敢！”
被人淹进水里这种事，唐金玉活了两辈子都没遇见过，一时间心中的怒火竟然大于了恐惧。等她大骂着睁开眼，面前又变回了虚无的黑暗，和一位面容恬静的少女。
金玉满脸的一言难尽，仿佛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你醒了？”
唐金玉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躺在了地上，便一个轱辘坐起身，抹了把脸，狠狠地攥住了拳头。
“那个淹我的人是哪来的？活的吗？能揍吗？”
金玉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不过似乎她很清楚唐金玉看见了什么。
“死了，那人早就死了。”
唐金玉皱了皱眉，咬牙切齿道：“是这样吗？真是可惜极了。”
金玉平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举起之前的小皮囊，轻轻丢进她的怀里。
“冷静点。仔仔细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唐金玉瘪了瘪嘴，没有再打开酒囊，不过收下了对方含蓄到极点的安慰，蔫巴巴地盘坐在地上，长叹了一口气。
“……总的来说，有人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摁进水里。我很生气，那石头砸了他，然后我撞到了什么东西，就回来了。”
金玉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语气古怪的追问道：“你为什么会生气？不害怕吗？”
唐金玉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事实上她并没有注意到这有什么不对，但对方这一提起，她突然反应过来，当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被另一个人如同铁铸般摁在水里的时候，恐惧才该是占据上风的情绪。
毕竟那时候的她离死亡其实很近很近。
唐金玉挠了挠头，感觉有些尴尬了。
她并不算是个很惜命的人，这一点她早就明白。多活的每一天都是白赚的，她尽情享受还不够，哪管发愁下一刻的去处。
准确的说，她不害怕那个场景的原因，是因为本质上她也是个亡命之徒。
所以碰上金玉这样知道趋吉避害的“正常人”，她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是不怕死吧，听着也太可恨了。
“我想再提醒你一次……”金玉平静地看着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想的东西，我都知道。”
嘚，那行吧。
唐金玉顿了顿，索性闭口不言，嘿嘿直笑的装起傻来。
金玉叹了口气，她已经开始怀疑面前过去深信不疑的东西了。
三千世界处处不同，但这也太过不同了。
“……刚刚的事，并不是梦。”索性她清楚自己出现的意义，没有纠结太久，平静地抬了抬眼皮。
“这是你忘却的，我们都经历过的事。”
唐金玉不由皱起眉头。
“……我经历过的？”
金玉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轻轻挥了一下手。
唐金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自她们的身边开始，虚无的黑暗中长出了花朵。
娇嫩，鲜艳，带着淡淡的香气。
然后是葳蕤草木，天上的飞鸟，水中的锦鲤。
再然后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一呼一吸之间，唐金玉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是唐府。
“给你讲个很无聊的故事吧。”金玉把手放在长满了小草的地上，再拿开时，就出现了两盏浅褐色的茶水。
她率先拿起一杯，脸上露出感叹的神色。
“我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这里了。”
就如金玉所说的，她实在是讲述了一个不怎么有趣的故事。
女孩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三岁前连家门都没出过一次。
她的存在宛如高山巍峨间的一棵小草，本该无人知晓。
可偏偏她的父亲是帝王最宠信，也最不听话的臣子。
给他皇室耳目的统领之位，他却道此事凶险，家中尚有稚儿柔弱，恕他不能从命。
他本就是直言敢谏的性子，他的君王也不止一次的宽恕了他。
所以他并没有料到，他的君王在这一次对他动了暗火。
不想要朕的恩宠？那朕就让你看看，失去了朕的恩宠，你不过是一个无能之人。
娇弱的女儿被人掳走，即使作为父亲的他几乎熬干了心血，也没办法找到一丝线索。
他束手无策，绝望潦倒，却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受了罪魁祸首的援手。
接管皇室最敏锐的耳目，就能找到他的女儿。
作为人父，他没有选择。
可是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惊无险。
女孩的确被找了回来，却落下了心理和身体上的双重病根。
寒气瘀体，她愈发体弱，每日都有喝不完的汤药。
惊恐余心，她的脾气也愈发古怪，对每一个心怀亲切的家人恶言相向。
不喜欢众生，也不被众生喜爱，这就是她。
短短十六年的人生，她对这世间了无眷恋。
终于，在某一日听完经之后。
她漫步到了看不见底的悬崖边，获得了解脱。
唐金玉干巴巴地舔了舔唇，呼吸都放得轻缓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现在还疼吗？”
“……时间过去太久，我已经忘了。”
金玉摇摇头，“你真是个温柔的人。”
唐金玉垂下眼，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简单，透露的信息却比想象中要多。
“我也被人掳走过？”
“如你所说。”金玉耸了耸肩，“不过你与我个性不同，当时的我满心恐惧，为此事困扰一生。而你选择了反击，因祸得福忘记了一切。”
当然……其实以唐金玉这样的性子，就算没忘这些事，也不会变得和她一样。
她心中尚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唐金玉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反正已经有了头绪，大不了回去自己验证。
“那个……”
望着眼前人恬静的眉眼，唐金玉想了许久，才非常认真地向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
但到底是谢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总之她能重来一世，都是因为面前这位。
道家讲究因果循环，许多东西在一饮一啄间，早有定数。
“该是我谢谢你。”
金玉温和地笑了一下，“若不是你，我还觉得，我这样人生，是注定悲惨的。”
可事实上，只要另一个她就能过得很好。
她一生困于对自己一塌糊涂人生的愧疚和绝望，却在看见唐金玉的一瞬间，得到了释怀。
她的执念得以解脱，她的使命也终于结束。
“你要好好活。”
唐金玉听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