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潘局长联系了专业的心理修复师俞斌替张小波做了心理辅导。
张小波表现很配合,俞斌问他什么,他都清楚回答上来。
经过一些测试之后,俞斌走出病房,潘局长紧跟其后。
“俞斌,小波情况怎么样?是不是没事了?”
俞斌脸色微沉,“这个说不准,也有可能是故意配合治疗,这样就可以早点出院。
通常那些经历过重大事故的人,尤其是看着自己的战友在自己的面前失去生命,很容易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张小波的情况,具体还需要多观察留意。”
俞斌离开以后,潘建国走进病房,张小波已经走下了床。
看见潘建国走进来,他也没有之前那么排斥和抗拒了,嘴角竟然微微笑了笑。
“潘局,我可以出院了吧?”
潘建国沉默了片刻,道:“你表哥的案子已经交由禁毒支队负责了,刑警队长刘子明已经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线,秦志伟交代了背后的大哥,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揪出一窝。
小波,刚才俞斌说你情况还行,但是我希望你回去多休息两天,毕竟工作是做不完的。”
张小波眉头皱了一下,立刻拒绝道:“潘局,我希望可以尽快回到检查站参加工作。
后春运马上就要开始了,高速公路上开始有返乡的游子离开凤城,回到他们务工的城市。
这期间高速公路检查站的工作一刻也不能放松,小李已经死了,但是工作还得继续做下去!潘局,这是我们的使命。您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潘建国犹豫了片刻,“那行吧,明天去上班,先去陪陪女朋友。”
张小波一脸没事人一样,点了点头,办理了出院手续离开了医院。
出了医院,他漫无目的走在路上,看见路上的辅警就想到小李,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刚才配合俞斌进行心理治疗,其实都是演戏,他受不了躺在**,闭上眼睛睁开眼睛都是小李的样子。
半晌之后,他的手机突然响了,马小利打来了电话,“小波,你在哪?小李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听见马小利关切的声音,张小波一下子破防了,哭成了一个泪人,告诉了马小利他的位置。
很快,马小利开车接到了张小波,看见他的气色和状态就知道他缺少休息。
“小波,我送你回家睡会儿吧!”
“我不会想回去,而且我爸妈见我这样会担心。昨天夜里我让师父骗了他们,说睡在检查站,今天还得继续加班。不过纸包住火,我猜他们很快就知道检查站卡口出事了。现在回去也是被他们刨根究底追问,小利,我就在你车上睡会儿吧!”
说完,张小波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马小利看了看四周,道路右手边有一家桔子酒店,于是将车停在了酒店门口,“小波,车上睡不舒服,我带你进去睡会儿!”
张小波点了点头,马小利拉着他的手进去办理了入住。
进入房间,张小波瘫倒在一张大床房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眼泪哗啦啦流了下来。
马小利看得一阵心疼,她听说过辅警小李,一名非常年轻的交通辅警。
“小波,睡会儿吧!”说完,马小利替他脱了鞋子,却被张小波拉进了怀里。
他哭着说道:“小李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当时我的反应慢了半拍,不然死的就是我。一定是我的潜意识贪生怕死,一定是这样的.....”
马小利心疼道:“小波,这不怪你,是那几个触犯法律的歹徒害死了小李。小李因公殉职,大家都会记住他的。”
张小波苦笑道:“记住他有什么用?死后的荣誉不过是安慰死者家属的。我只希望小李能够重新活过来,他刚买了考公务员的书。如果.......”
看着张小波泣不成声,万念俱灰的样子,马小利察觉出来他一定是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小波,咱们去看心理医生吧!”
“不用了,潘局已经找了专业的心理修复师给我诊治过了。不管怎么修复,小李死在我的面前,我永远都忘不了。”
马小利柔声道:“那你睡会儿,我就守在你身边。”
张小波点了点头,小利在他身边陪着他,感觉心情放松了许多。
没过多久,他睡着了,梦见了小李。
小李在梦里一直缠着他,向他讨教这个,讨教那个,都把他搞烦了。
他没耐心地推开了小李,让他别烦自己,说自己正在例行检查车辆。小李却一副不死心的样子,像个跟屁虫跟着他。
他心烦意乱轻推了一下小李,没想到小李的身子腾空飘起来了,怎么追也追不上他。
半晌之后,小李笑着和他挥了挥手,眼神里面流露出了恋恋不舍,“哥,我走了,以后别惦记我!”
“小李,你别走!快回来!”
张小波从梦中哭着醒来时,马小利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小波,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摇了摇头,眼泪飞了出来:“不是噩梦,我刚才梦见小李了,我为什么要醒过来?我死了就能见到小李了。”
马小利怔住了,她学过心理学,小波已经出现了抑郁症倾向,钻了牛角尖了。
他把小李的死全部归结在自己的头上,所以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她现在说再多安慰的话也没用,只能这样默默地陪着他。
她将小波揽入怀里,这个男人像个孩子似的抽泣着。两人相识这些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小波。在她的眼里小波一直都是充满了正能量,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击垮他。
他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慢慢靠近了她的两片柔软。也许酣畅淋漓的在一起,才能给他带来短暂的安慰吧!
事后,两人离开了酒店,去吃了最爱的海底捞火锅店。
年初一,店里人不是很多,两人没等多久就吃上了火锅。
“小波,先喝一碗银耳汤垫垫肚子!”
张小波装作没事一样接过了小利手中的银耳汤,微微一笑之后,一口气喝光了。
全程马小利一直在帮他夹菜,努力让自己的热情感染男友。张小波心里自然明白,他应该主动照顾小利。
可是即使是在酒店房间做那件事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小李的脸,小李浑身鲜血淋漓躺在冰冷的地上。
此刻,他虽然坐在马小利面前,却觉得自己只是一副空皮囊而已。他的灵魂已经随着小李的离开而离开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拥有的快乐都是一种罪过。
小李还是个雏儿,记得两次两人去浴室洗澡,小李主动上前帮他擦背。
“小波哥,我力气大,比擦背的师傅擦得仔细,我替你擦。”
面对小李如此热情,张小波没有拒绝,没想到小李擦背的手法还真不错。
“小李,你这手法在哪里学的?我看比这里的擦背师傅都擦得好!”
这话一出口,小李咧嘴笑道:“我爸这个人有一个爱好就是洗澡,我从小到大经常跟他出去洗澡。隔半个月他就让擦背师傅给我擦一次背,我就是这么给学会了。
擦背可有讲究了,第一遍擦大致走一遍全身,第二遍就要仔仔细细擦一边,第三遍简单走一遍全身。一个好的擦背师傅,能够让你出去之后感觉浑身少了两斤重量。
冬天洗完澡出去买一杯甘蔗汁,那感觉太爽了。小波哥,带会让咱们出去榨甘蔗汁喝!”
张小波笑笑:“你们去的都是正规澡堂吧,你小小年纪可不能够去那种地方,知道不?”
小李脸颊一红,一边替他擦着背,一边解释道:“那种地方消费太高了,我爸就是单纯喜欢泡澡,一次十五块钱的那种老澡堂子。小波哥,我都没谈过女朋友,宝宝很单纯的!”
张小波哈哈笑了笑,不禁上下打量起小李,瘦得跟个筷子死的,脸上晒得小麦肤色,身上雪白一片。
见状,小李的脸噌的一下红透了,“小波哥,你往哪儿看啊?你......你该不会是双性恋吧?”
张小波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才双性恋呢!我只喜欢女的,哥取向没有问题。小李,看你着颜色还真是童男子!”
当时小李羞得脸颊通红,央求张小波说话小声点。可是还是被洗澡的人听见了,羞得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洗完澡,两人出去找了个水果摊,一人榨了一杯甘蔗汁。洗澡洗得口干舌燥,一杯清凉的甘蔗汁下肚,张小波把小李狠狠一顿猛夸。
回去路上,两人聊了许多知心话,张小波勾着他的肩膀,问道:“小李,你长得这么帅气逼人,怎么没谈过恋爱?你们学校的女生是不是眼光也太高了?”
小李笑道:“其实从小学就有女人追我,初中、高中追我的女生更多,我妈发现我收到情书就去学校找老师,我根本就不敢谈恋爱。
而且我开窍比较晚,除了学习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打游戏,当时也没觉得女人有多好。”
张小波笑笑:“小李,现在像你这么单纯的人太少了。那你现在喜欢女人了吗?”
小李抿了抿嘴,低着头害羞道:“我最近玩王者荣耀认识了一个女孩,她的声音特别好听,我觉得她也喜欢我,我们打算线下约着见一次。”
张小波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小李,“嗯,我们小李终于长大了,懂事了!”
随着小李离开大家,关于和他之间的回忆反倒是变得越发清晰起来,想起来心脏就揪着疼。
“小波,想什么呢?”马小利的手在他面前晃动了几下,才将张小波的魂儿拉回来。
这话一出口,她没想到张小波眼泪夺眶而出,不顾形象地趴在餐桌上哭了起来。
她更加肯定小波一定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这种症状可能会跟随人的一辈子。
因为太担心小波,马小利哭得梨花带雨,张小波看得一阵心疼。
“小利,对不起,我没办法不去想小李。你给我一些时间,我需要一个人冷静一阵子!”
说完,他留下马小利一人,独自离开了海底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马小利知道追上去也于事无补。
后来一连几日,马小利打电话、发微信,张小波都没有回复,两人之间处于一种断联的状态。
即便过去两人闹矛盾,张小波从未像这次一样不搭理她。马小利知道小波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