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裳的少年俯身,在谢璋的脸颊留下个浅浅的齿痕,又眯眼看她,“你和他......”
谢璋抬手擦去颊上的口水,坦然望回去,道:“和谁?”
卫琦眸中烧起寒火,咬牙切齿道:“果然有事。”
卫琦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方才殿中二人之间绝对涌动着一些微妙而令他不愉的东西。
于是他啃了谢璋一口。
可她居然不训斥他,反而直接装傻答话。
那一瞬卫琦又想了许多。
从青梅竹马门当户对鸳盟早许,想到无奈入宫嫁作他人妻,再见时唯有泪眼相看。
“陛下?”
谢璋叹气,伸手摸了摸卫琦的额头,“你又出了汗,还是回床榻上再歇息一会儿,小心染了风寒,又要好几天都起不了身。”
卫琦想反驳,想拂开谢璋的手,想挥袖离去从此再也不来嘉德殿......可是凭什么啊。
“你和朕一道,朕要你陪。”
脸色不算好看的少年抓住谢璋的手,要挟她一道入内殿。
谢璋莫名心虚,顺从地起身跟着卫琦,又同他一道钻进床帐中。
是日天长,午后闷热得令人困乏,卫琦自顾自抱着她没了声息。
谢璋还真就瞌睡起来,待睡意沉沉之时,卫琦却又拱在她耳旁开口:“柔娘,你几时才肯喜欢朕?”
“嗯?”
谢璋睁眼,在卫琦怀中动了动。
“你到底喜不喜欢朕?”
卫琦颇有些气馁,他磨蹭许久,问出第一句时就已经十分沮丧。再多问一句,更觉得意兴阑珊,是在自取其辱。
谢璋彻底清醒。
她钻出卫琦的怀抱,学着他平日撒娇时的样子轻哼一声,接着道:“臣妾早就喜欢陛下,臣妾十分喜欢陛下。陛下怎么这般愚笨迟钝,到现在都未发觉?”
古怪少年炙热又不懈的喜欢罕见又珍贵,是谢璋从不曾见过的东西。可既然她见到了,又生出了想要的心思,那为何不能再试一试?
左右,她对卫琦的喜欢是比他对她的喜欢浅上一点的。
“真的?!”
卫琦僵住,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他转而又皱眉怀疑,“你是说谎来打发朕的吧,你喜欢朕哪里?”
“......”
谢璋原本弯着眼睛等着卫琦惊喜出声,却不料这孩子的想法总是异于常人。
她叹气,有些为难地皱眉。想了想,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
“喜欢你这里。”
瞧着她时,高兴便笑,不高兴便恼,不用她费心思猜度。
她又亲了亲他的唇。
“也喜欢你这里。”
天真坦**,不加遮掩,从不对她说谎。
卫琦由不信到深信。
谢璋多吻他一下,他唇角便多往上翘一分。得意到再也忍不住笑意时,却忽然僵住了。
因为谢璋掐了掐他有些曛红的脸。
“陛下是世上最好的孩子,臣妾怎么可能不喜欢您呢?”
“谢璋!朕是不是孩子,你最清楚!”
夏末之时,宛城中少了个红衣尚书郎,谢园中也少了个日日守在谢琼楼阁下的少年郎君。
谢琼进宫求了谢璋,希望谢璋看在谢重山从山匪手中将她救出的功劳,赏他个一官半职。不求能让谢重山一步登天,只求能有个略说得过去的名头。
古来功名一事,除却十年寒窗,便是要从沙场上搏杀回来。时来大雍北疆的胡人异动,谢侯早就有了出征北疆,好好杀杀胡虏意气的心思。临近他动身时,帐下便又多了个佩刀的英挺小将。
小将便是谢重山,谢璋做了王母,将牛郎赶去了谢侯帐中。
这一来一去最多两载,有了谢侯的帮衬,不怕谢重山博不回军功。
待到他归来,想法子替他谋个将军的名头,谢琼再嫁过去,便更为名正言顺。
这是谢璋明面上交代给谢琼的理由,私底下,她其实是怕两个孩子一时情热,闹出点乱子来。
气血上头的少年人到底能有多痴缠,谢璋可是从卫琦身上领教了个彻底。
自她表白了心迹,卫琦更是有了夜夜留宿在嘉德殿的理由。太医令节制的嘱咐全被他抛之脑后,每日除了处理积攒下来的政事,就是围着谢璋打转。
谢璋倒也没怎么拒绝过,只是转头她便以省亲的名头回了谢园,打定主意要住上个小半月再回宫。
谢园中的风光,谢璋已经好久没好好看过了。
初时她只一心想着要躲开崔琰,接着便入宫成了皇后。一来一去数年之久,就是她长于谢园,其中的花草园林也都有些记不得了。
午后闷热,谢璋自己到园中消暑。
水榭湖边是不敢再去了,她只是往竹林花墙深处走。
竹林簌簌有声,各色夏花开至颓靡,气味芬芳喜人。转过藤架,滴绿浓翠的竹墙掩映后忽然多了一抹不甚起眼的蓝袍。
风起,蓝袍男子低低一声“柔娘”便惊得谢璋一下。
又是崔琰。
眼前天光透过竹叶,斑驳地落在谢璋手上。侍女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只要她开口喊一声,园中侍卫就能将竹墙后僭越的尚书郎给拿下。
谢璋这么想了,也确实打算这么做,可崔琰又低低开口求她。
“柔娘,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想再好好看你一眼。”
谢璋静默,垂头望自己的脚尖。若不是崔琰又上赶着来提醒她,她也不会忘了,自己还这么深深地怨恨着一个人。看来还是卫琦待她太好了,也不知他此时在宫中所思所念为何。
竹墙后崔琰喘咳起来。皇帝派他去巡抚宁州水患灾情,他去是去了,但一到宁州便称病请辞。病是假的,只是假的也要做成真的。
崔氏族人上表代他请辞,他便不要官声,做了个临阵脱逃的窝囊废,又借着求书的名头入了谢园。
本来他是不该在这儿的,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一样记得从前的事。所以你宁愿嫁入宫中,也不肯再接下崔家的聘礼。有时想想,你恨我而不是忘了我......” 崔琰又咳了一声,然后便笑起来。“真好。”
谢璋有些无聊地踮了踮脚,她此时是留得也去得,留下听崔琰说话,也不过是觉得她这前世的夫君极为可笑。
觉得无聊可笑到透顶,谢璋心中就也起了别的心思。
崔琰隐在竹墙后絮絮叨叨说些旁的,她未曾仔细听,左右就是些前世两人如何恩爱,她死之后他如何后悔愧疚的废话。
话至最后,崔琰低声道,“我从来对你不住,更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只是瞧见你今生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你要我立刻去死也没什么的。”
官声不重要了,前程性命也不算什么。他其实早就死了,撑着这具身骨的不过是他的执念。
前世竹墙后的女子望而可即,是他生生将她逼死。
今生她早与他划清界限,在没有他的地方幸福美满。
崔琰有时觉得......这已经够了,他能瞧瞧真切的还活着的她,便已经满足了。再能与她说说话,就都是奢望了。
他不是为了从头再来才有这一世的,他就是为了看这一眼才回来的。看完了,就是死了也没什么。
“崔琰!”
谢璋隔着竹墙出声,
她至今仍然厌水,对他的恨意也未曾消退。久远的恶意涌动起来,便忍不住想将崔琰摆弄得更可笑些。
“你说你对不住我,就只是想用死来赎罪吗?可你知道不知道,有时候活着是比死要痛苦的。”
死没什么可怕的,冰凉的井水没顶而之后,眼前一片模糊,就什么也没了。
“你要是记得从前,想补偿我,今日就答应我一件事。”
谢璋踩了踩脚下的潮泥,柔声笑道:“你不能死,你必须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活着看我谢家满门荣华,看我子孙满堂。”
她隔墙望着崔琰,“这是你欠我的,你要帮陛下,帮我的夫君,帮他治理得天下清明,盛世太平,到那时你的欠我的,才能还得清。崔琰,你答不答应我?”
崔琰,你答不答应?
从前闺阁中谢璋也曾经这样求过崔琰。夫妻情浓时,她也向他撒过娇,做过一般人家的妻子会做的事情。
至亲至疏夫妻。
如今一道竹墙,咫尺之间,算不算疏远?
竹墙后的蓝袍男子胸中起伏不定,他敛眉俯身,拱手时指节捏得泛白,却只低声承诺,“只要你想,我永远会如得你意。”
谢璋便又笑起来,“好,那你可要记住你说过的话,这一回再也不许忘记。”
她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便又回头冲着竹墙掩映后的人影轻声道:“新安公主待嫁,她看中了你。你既然回到了宛城,那过几日我便让陛下赐婚与你。”
崔琰想娶高门妇,公主心悦尚书郎。
谢璋有些愉悦地想,有时她不只是小心眼,还很有些恶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