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压了下来,让人觉得格外压抑,风声猎猎作响,眼看着一场大雪又即将来临。
承欢关上了窗户,缩了缩脖子,说,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多,莫非连老天爷也受了情伤呀。坐在沙发上的琥珀漫不经心地问,听你这句话,难道是谁受了情伤?她挨着琥珀坐了下来,紧张地说,我发现了一个事……琥珀看着她皱着眉心,心事重重的样子,伸出手掐住她的脸,宠溺地说妞有什么事找爷,爷万死不辞。
承欢没心情,轻轻伸手推开他,我是说正经的。她忧心忡忡地看着琥珀,你之前不是说嬉水可能当了二奶么?我看这事吧,真的有可能被你说准了。
琥珀啊地一声站了起来,连忙摆手,说姑奶奶,你还真信啊!我随便说的。
承欢靠在沙发上,微微闭着眼睛。前几日,她在逛街,迎面走来铭歌的大学同学雪利,雪利是高干子弟,大三还未读完就早早嫁了青梅竹马的海归恋人,据说去参加她婚礼的同学都被那满地的香槟玫瑰晃花了眼。
她殷勤地拉着自己的手,问起了铭歌的近况。然后笑容不明地说,我发现嬉水现在的变化好大啊,那天我看到她了呢,她居然在我老公家那个小区里也有套房子。你也知道啦,景繁小区的房价可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啊,不是谁都买得起的啊……是不是她也傍上了哪个款爷啊?
雪利这一问,让承欢顿时哑口无言了。她觉得不安起来,只好局促地笑了笑,帮着嬉水解释道,可能她只是去哪个朋友家玩吧。
雪利赶忙说,怎么可能哦,我看到她好几次了呢,去朋友家还用得着买菜去么。反正挺不正常的,我看呐!
承欢心慌慌地不想多讲,与雪利互留了联系方法后,就匆忙离开了。
仔细想来,承欢觉得嬉水这一段时间以来是有点反常,花钱大手大脚,名牌衣服买了又买,她用的香水、手袋、化妆品几乎都是当季新款。承欢对嬉水太了解了,以她的经济能力是不可能应付得了这种奢侈性的消费。只是她不说,她就不问,假装一切如常。可能就在她以为现世安稳的时候,嬉水已经走在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一条路上。那条路上,花开满地,芳香四溢,但谁都知道,太美的花都有巨毒,一不小心平白无故搭上性命。
她十分严肃地对琥珀说,嬉水是我在这个城市最好的姐妹,可能之前我对她太忽视了,从来没有好好地去问过她到底在干什么……你说,万一她真做了二奶,这是多被人鄙视唾弃的事情啊!
琥珀翻着手里书,头也不抬,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
她打了他一下头,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不是你姐妹,你当然不上心,我一定把这个事情好好查一查。
琥珀调侃道,哈哈,女版的福尔摩斯啊。
过了一个周末,承欢联系了雪利,说是要去她的家里探望她,雪利自然是明白其中原由,热情地说欢迎欢迎。
她坐出租车去了景繁小区,在门口就被一脸大公无私的保安拦了下来,保安说,出租车不能入内。她悻悻地下了车,之前去嬉水自己住的公寓,已经觉得环境十分优越了,来到了这里,仿佛就是到了丹麦小城。虽说这段日子,跟着琥珀与素朗,也算是见识了有钱人过的生活,但是到了这里,她还是咽了一下口水,她一边走一边想,这里一寸地皮,恐怕普通人家一年工资都买不起吧。
雪利早早地等在了门口,承欢踏入屋子,雪白的羊毛地毯,巨幅的油画,整套的红木家具,压力铺面而来。她一如所有家庭妇女一样,带着承欢参观了整个家,介绍着墙上壁画来自哪里哪里,介绍家具是出自哪个大师之手,甚至连摆在桌上的一捧花,也是从新加坡空运而来。承欢装作很感兴趣地笑了笑,觉得面对如此热情的女主人,自己不说点什么显得太冷漠了,她想来想去,结果说了个特俗的,你好有品位啊。雪利听了笑得心花怒放。
临近中午,两个人在花园里坐了下来,雪利在雕花桌上扑哧扑哧地煮着玫瑰花茶,香味慢慢飘了出来。她转着手上的粉色钻戒说,前段日子,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吧,我也坐在这里看书,看到了嬉水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走进了对门的房子。承欢顺着雪利的话望过去,通过栅栏,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能看到对面的房子,大门紧锁着,耸立在那里,活脱脱的像一个牢笼。
承欢喝着清甜的花茶,说,雪利,你人脉那么广,能不能帮我个忙,看看对面那套房子的户主是谁呢?
雪利得意洋洋,神色中表现出一股‘你看吧,我说的没错’的笑容,她爽快地说,好啊,反正我平常也没什么事情做,你等我消息吧。
承欢嗯了一句,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急忙说,对了,你记得这件事情,最好不要让第三者知道……
雪利拍了拍承欢的肩膀,你放心吧。
离开的时候,承欢慢慢徘徊在这个小区里,不时望一望嬉水偶尔也会去住的那个房子,窗户里黑漆漆的,像是怪兽张大的嘴,要把人毫不留情地吞噬掉。
她在手机上反复按着嬉水的号码,最后还是重重地合上了手机,她一边走一边用力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石头划个小圈,最后扑通一声落到了地上,打在了承欢的心里,激起了千层的浪花。
夜色暮下,街边的路灯,就如同残缺的亮光,凄清冷淡。笼罩着她形单影只的身影,这个热闹的世界里,她尤其显得孤独。
承欢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感觉。
想事情太过入神,承欢没有发现身边始终跟着一辆缓慢行驶的小车。直到听到断断续续的喇叭声时,才恍然过来,转头一看,看到车窗里素朗模糊的侧脸。素朗看着车外一脸愁思的她,心里竟然有微微的发紧。他示意她上车来,承欢站在车门口,手握着门把,一时间竟然使不上力气来。
素朗从车里出来,跑到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问一句,你怎么了?彼此间的距离只有几公分而已,他温热的气息喷在了承欢的脸上,热乎乎又痒痒的,她觉得自己整个脸都被灼烧起来了。
承欢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自己猛地一拉,车门开了,然后猫着身体钻了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音响里放着卡朋特的那首最著名的《Close To You》,沙哑的女声幽幽地唱着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Every time you are near,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Close to you;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Every time you walk by,Just like me,they long to be,Close to you。。。
尽管听过无数次,承欢还是觉得这歌真美。她不自觉地将最后一段歌词翻译成中文默念着,为什么星星从天空掉落下来,每一次当你走过的时候,就像我一样,它们一直盼望着,能够靠近你。
素朗松了松领带,靠在椅子上,眼神慵懒地问了句,承欢,怎么会在这一带看见你?承欢原本想把对嬉水的怀疑告诉他,但是话到了嘴边竟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撒谎说,有个朋友在这里,过来看看而已。
素朗一下抓过她的手,承欢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他却笑了。承欢使劲掰开他的手指,他抓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肯放。他说,承欢,我怎么看不清楚你的脸了呢?
他冰冷的手指触碰她的脸,心里像是被撩起了千层万层的浪。他的车上坐过多少女子,他一定也对她们展示过同样的温柔。他毕业之后,早已经练成八面玲珑的模样,在爱情里,他更是强手。她畏惧他,怕被他的火给烧起来,尸骨无存。承欢想着想着,下意识地向旁边坐了坐。
素朗冷笑了一下,整个身子却都贴了过来,他扳过承欢的脸,用食指在她的脸上轻轻揉着,他自言自语,承欢,你看,你最美的就是你的眉毛……哦,眼睛也很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它们像黑曜石一样诱人犯罪。
承欢无处躲无处藏,只好用手紧紧抓住了椅子的坐垫,视线始终倔强的落在前方一点,不愿也不敢正视素朗如烈火一样的目光。
素朗语气陡然一转,变得阴冷无情,承欢,我最恨的也是你这双眼睛!轻轻一扫,琥珀就被你勾去了……音乐放到了最后一段,突然停止了,整个车厢一片死寂,只留有两个人频率不同的心跳声。
他无声地笑了,低低喘息着,承欢,我想你。你也不找我。你好狠的心。然后松开手,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喃喃,承欢,你这双眼睛,是不是有一天也会为我流眼泪?
马达声又吵又闹,承欢听得并不真切,只觉得他的声音柔情万般,又虚无缥缈,仿佛来自遥远的星际。于是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素朗嘴角歪了一下,算是笑了。我是说,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琥珀呢?难道是吵架了?
承欢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调侃,怎么?难道吃醋么?
素朗刚刚启动的车突然熄了火,他转过头,十分认真又坦然地说,怎么都被你猜中了呢。
然后他发动了车,车子划破了夜色,驶向了远方。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承欢想,若是这样一直开下去开下去,开往天长地久,那该多好。
车子最后在一家咖啡厅门口停了下来,素朗并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只是打开车窗,看着早已打烊的店,拿出一根烟,点火,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叹口气,我还是怀念以前在咖啡厅做一个小老板的日子,那时候真的很轻松自在。
承欢看着他紧皱着的眉毛,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是不是压力很大,既然这样,不如不做。
素朗嘴角扯起一个笑容,你以为可以说做就做说不做就不做么,如今都到了这个位置,不是我想下来就下得来的……他说,承欢,很多时候,我们早已经偏离了原先的轨道,人生原本就错综复杂,而人是最复杂的动物,对么?
黑暗中香烟的火头明明暗暗,承欢有种错觉,素朗的脸上竟然有点点泪痕。
素朗瞥了她一眼,推推她的头,有些讪讪地说,你的电话在响。
手机在震动,承欢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是琥珀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了。琥珀担心地问,你在哪呢?要不要我来接你?都这么晚了很不安全啊。
承欢心不在焉,不用了,我和朋友在一起呢,手机快没电了,就这样啊。说完就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素朗笑得风度翩翩,他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对了,改天约上琥珀,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吧,我知道一个私人俱乐部的温泉还不错。
说到送她回去,承欢傻了,居然有点贪恋与他单独相处的时光,她纯粹的玩笑口吻,素朗,我有点饿了,我想去吃点东西。他发动了车子,这里离你家很近,送你回家再吃吧。
她这么一点点的小心思就这样被打碎了。
承欢回到家中,躲在窗帘后面,看到他的车子在楼下停了片刻,最后还是驶走了,没入夜色中,再也见不到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