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靠在火车的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次远退的风景,如同一些人一些事,最终都会在你的世界里退得远远的,直到最后,无影无踪。
铭歌缩着脑袋打瞌睡,头不时点一点,像是啄米的小鸡。承欢第一次这么近的看他,觉得这个男孩身上都是光和暖。
承欢在手上把玩着一只戒指,戒指的内侧刻着CQ。
这枚戒指是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找到的,承欢很惊讶,因为所有记录她过往的物件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这枚戒指。她想,CQ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代表着什么呢?是否和琥珀有关呢?
她把戒指放在钱包里,小心翼翼。
车快到海城的时候又收到了素朗的短信,他问她坐几号车,他来接她。
承欢写了短信又删除,迟迟没有发出去,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妥当,最后还是干脆地说,不用了,谢谢。
似乎一句谢谢,就把对方推得很远,也只有普通朋友之间才会用谢谢吧。
呵,她和素朗只是很普通的朋友,不是么?
承欢和铭歌都没有料到,一下火车,迎接他们的就是倾盆大雨。他们俩站在旅客出口处,铭歌不停地打电话叫车。承欢低声哼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缱绻漂浮。
她抬头的时候,看到站在雨幕中的素朗。他在人群中隐没又出现。他逆着人群往出口处赶,身上早已经淋湿,但是脸上是期盼的笑。
承欢下意识地低下头。
她始终喜欢简单如水的人,如铭歌如嬉水,不用花心力去猜想他们的想法,不用小心翼翼地去维系与他们的关系,但素朗,不是这样的人。
铭歌挥动着手臂喊素朗,然后他还看到了挤在人群中的嬉水。
素朗眼里充满着暖暖的笑意,对承欢说,回家玩得开心么?
承欢避开他的眼睛,说,不错啊。
一边的嬉水和铭歌已经吵开了,嬉水不顾鞋子上都是泥水,用力踹了过去,你个没良心的,出去玩都不帮我带点纪念品回来。
铭歌一把搂过嬉水的肩膀,眨眨眼睛,咱们哥俩,需要买纪念品么?太见外了!
素朗把伞往承欢那侧移了移,走吧。包给我拿。
铭歌回过神的时候,素朗已经与承欢走了,他看着素朗几乎把伞都给了承欢,自己的半边衣服都淋湿了。
铭歌瞪了一眼嬉水,都怪你啦,害我错失一次机会!
嬉水看着他,切了一声,然后把伞全部移到自己那边,任铭歌被雨水淋湿,然后哈哈地笑。
素朗说,怎么回去一趟,整个都瘦了呢?
承欢说,瘦点不是更骨感么。
素朗看了她一眼,我怕你被风一吹就没影啦。他轻轻地搂住了她,衔接得极其自然。承欢整个人僵硬了,她用余光看素朗,他脸平静,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素朗又把承欢往怀里搂了搂,说,风大,你冷不冷?
一路上都是素朗在说话,他说,承欢,你走了咖啡店人手都不够,还好你回来了。
承欢看着滴答落下的雨,一如她的心情。她说,自己以后一定不会随便请假了。
素朗笑笑,说什么傻话呢,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随时都可以,我只是怕你一走,就不回来了。
这么一句话,带了那么点暧昧,最后,氤氲在雨声中。
素朗转过头,看到她因为坐车劳顿而产生的黑眼圈,再次重复了刚刚的话,我怕你一走,就不回来了。像是喃喃自语,但是承欢听得真切,这句话,被无限放大出现在她的耳朵里,整个人一颤。
素朗说,黑眼圈真大,最近没休息好吧,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店里你暂时不用去了。咖啡店里谁都知道,素朗是出了名的严厉老板,一般很难批假的,这次对自己却如此宽松,承欢一慌,一脚踩到水坑里。
承欢捂住自己的脸,我也没办法,黑眼圈就是喜欢死皮赖脸跟着我呀,太有损形象了。
素朗说,不管怎样,都是漂亮的。
对话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素朗说,这次铭歌陪你回去……
承欢连忙解释,我和他没什么的……
素朗笑了,一个女孩子带个男孩子回去,自己觉得没什么,但其他人总归会误会他们关系不一般。
原本沉默的素朗今天话似乎特别得多,承欢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对。
素朗问承欢,嘿,云城好玩么?下次你带我去玩玩吧。
承欢随口说了一句好啊。但是话一出口,她就感觉到素朗那句话里似乎包含着另一层意思。她在心里呸了几声,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因为是下雨天,打车很难,一行人就先去了周边的迪欧咖啡坐坐。
四人随意地点了几份套餐,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承欢看着浑身湿透的素朗对他说不好意思,他拿着服务生给自己的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不碍事,你没淋湿就可以了。
他喊服务生过来,又要了一条毛巾,嘱咐承欢把略微滴水的头发擦干。
承欢躲开他的视线,看着外面瓢泼的雨,感觉到肩膀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服务生把承欢点的套餐端了上来,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素朗笑了笑,把她的套餐端了过来,细心地把里面的洋葱挑了出去。
承欢看着他低着头,头发上还在低水,却细致地帮自己夹洋葱,表情里满是宠溺,如同寒夜里突然而至的一点热度包裹着自己。
铭歌假装发嗲地说,素朗你好讨厌,我也不爱吃洋葱,你也帮我挑掉。
铭歌说,素朗,你真细致啊,连承欢不吃洋葱都知道。
素朗说,我是一个好老板嘛,当然要知道自己员工的口味。
这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
回到咖啡店的时候,雨势已经渐小。
店里的生意寥寥,念秋趴在吧台上玩着自己的手机。她想起中午的时候,自己正与素朗聊天,当素朗听到嬉水要去接承欢他们的时候,突然站起来说,嬉水,我和你一起去吧。
念秋问旁边正在擦杯子的员工,你觉得纪承欢长得漂亮么?
员工笑着肯定地说,呵呵,跟念秋姐当然是没得比啦。
正在这时,她看到素朗进来了,身上已经湿透了。于是赶紧迎了上去,素朗,你没事吧,我帮你去熬姜茶。
念秋捧着热乎乎地姜茶从厨房出来,看到素朗正在帮着承欢擦湿了的头发,手上的茶杯抖了抖。她走到素朗面前,低声细语,赶快把姜茶喝了吧,小心着凉。
素朗没有抬头看她,只是顺手接过姜茶,然后递给了承欢,承欢看着眼睛里的疼惜与柔情,觉得身上多了一点点的温度。
他说,你喝吧,去去寒。对了,你休息几天再上班吧。
念秋也微笑着说,你多休息几天,店里有我们呢。你觉得这姜茶怎么样?
承欢看着她堆笑的脸,为什么,每次都会觉得她的笑容那么公式化。有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了上来,突然意识到,这杯茶,并不是给自己的。于是把刚喝了一口的姜茶放在桌子上,说了声谢谢,很不错啊。
素朗叮嘱承欢再多喝几口,她说,还是你喝吧……
一旁的铭歌看着他们陷入尴尬的场面,走过来,拿过杯子,仰头一口气全喝完了,然后抹抹嘴巴,念秋姐手艺真好,真不错啊。
店里缓缓流淌着班德瑞的钢琴曲,挂在门上的风铃偶尔晃动,响起一连串清脆的铃音,没有人讲话。
承欢咳嗽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说,那个……我可能坐车坐太久了,想先回去了……
铭歌正准说我送你吧,却被素朗抢先了一步,他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院看一下么?
承欢连忙摆摆手。他拿起她的包,那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看着他们走出店门,铭歌颓然地坐了下来,耷拉着头,把刚刚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雨后的空气,有微微的青草香。
素朗送承欢到了家门口,当她打开门准备进屋时,素朗一把按住了门,他说,那个……你回家洗个热水澡,晚上被子盖厚实一点,还有,记得吃点药。他伸手把她散落在的头发夹到了耳边。
承欢的心像是揣着一只兔子,她摸不清楚他的想法。她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于是他一步步往后退,冲着她说再见,晚安。
天逐渐沉了下来,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没有星光,只有远处闪烁的霓虹。承欢握着一杯茶,站在窗口,仿佛霓虹逐渐变成了素朗微笑着的脸。
正在这时,电源突然跳掉了,窗外素朗的脸也一瞬间消失殆尽。承欢整个人陷入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像是在无边无尽黑夜的海上。
她尖叫了一声,这样真实的恐惧,如同自己刚刚从医院出来时一样,什么都抓不住,无力感涌上心头。想着想着,承欢坐在黑暗中笑了,在失去光亮的瞬间,她想到的是琥珀写给自己的信。
承欢小心翼翼摸索着去找手电筒,她听到了一阵敲门声,是素朗焦急地问,承欢承欢,你没事吧。这声音吓得承欢被椅子撞了一下,椅子砰地倒在地上,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
素朗拍门的力度加重了,他喊,承欢承欢!
承欢摸着自己的胸口,缓了缓情绪,说,我没事,我来给你开门。
门外的素朗舒出一口气,刚刚他在房间看书,台灯突然灭了,素朗看着窗外也同样是漆黑一片,想必是跳电了吧。
承欢打开门,看到他整个人被手里电筒的光包围着,散发着温暖人心的力量,素朗是她此刻的光亮。
他们就这样站着,素朗借着微光,看到她只穿着一件睡裙,薄薄的料子,整个人套在里面,显得更加单薄。
素朗率先打破沉默,我怕你有事,所以过来看看。你的膝盖撞到了椅子了吧,还疼么?
她低下头,不疼。突然意识到自己衣着不整,脸上一点点泛起热。
素朗把衣服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把手电筒给她,说一句早点休息,然后转身欲离开。
承欢突然拉住他的手,急急地说,你能不能留下陪陪我?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或许此刻,也只有素朗能够陪伴自己了吧,自己像是溺水的人,他就像是一块浮木。
素朗转过身,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两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他们坐在沙发上,在黑暗的寂静中,能够听到两个人起伏的呼吸声。
素朗唱起一首外文歌,声音低低地在屋子里旋转。
承欢借着手电微弱的光看着他闭目唱歌的神情,偶尔唱到动情处,微微的皱一下眉毛。她想,其实素朗也没自己想的那样难以相处,或许之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
她靠在素朗身上睡着了。
梦里,她一直在追随一个男子的脚步,男子始终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她想伸手去拉他,他却越走越快,在梦里,她急得哭出了声。
素朗看着她的睡颜,拿出一支烟点上,他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否正确,心里的天平似乎有一点失去了平衡。
承欢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喊到,不要走。
素朗笑了,她一定是做梦了吧。
承欢醒来的时候是在**,盖着被子,很温暖。清晨第一抹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她微眯着眼睛,蜷缩在被子里,笑得像朵花。
她走到客厅,看到桌上放着一份煎蛋,还有牛奶。素朗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起床了啊,赶紧来吃饭吧。
承欢差点被这样温暖的画面感动得哭出来。
曾经,承欢一直觉得自己是极其缺少爱的孩子,所以她在很多个晚上,都会幻想未来会有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宠爱自己。在早上醒来的时候,会有一顿丰盛的早餐。虽然素朗并不是爱她的男人,但是此刻,却让她觉得,自己也是被他人惦念着,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素朗推着她的肩膀往餐桌边走去,哈哈,你是不是感动傻了呀。
承欢沉浸在这样甜蜜里,甚至都没与他说谢谢,她坐在桌子前,看着小太阳一样的煎蛋,转过头对素朗说,你好厉害呢,厨艺这么好。
素朗说赶快吃吧。
承欢看着他,不自觉地微笑着说,素朗,你真好。
窗外有唧唧喳喳的鸟叫声,阳光撒进来,铺了一地。
自那天之后,素朗与承欢经历了黑暗与清早,两个人之间的隔膜似乎在慢慢消失。
素朗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