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门风

三叔死后不到一年,真的是尸骨未寒。庄儿上有关俺花婶败坏门风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她和我们同宗同族的巩群生,二人作那奸夫**妇的苟且之事。并且发展得愈演愈烈。过去是暗中往来,如今已经成了明的了。好多人都在说,他们撞见他俩的事儿。有的说,他们亲眼看见巩群生喝了汤就上俺花婶家去,一直到五更鼓才离开。有的说,他们在庄东的干河里,亲眼看见他俩在那儿疯疯打打,就是正装夫妻也不那样行。

巩群生是我远房的一个叔,他可是有家有小的人啊!为啥他要在本族中作那****的事情?论年纪,他还是俺花婶的大伯子哥。是俺花婶不正经,还是寡妇门前事非多,上演了篱笆破,狗进来的乱剧?究竟是为什么?我想不出来。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尤其是庄儿上出了这号脏事儿,你又能捂得住谁的嘴?庄儿上人说得越厉害,我们一家人就觉得在人前矮了三分。

只要有一双眼睛,就能看得出来,巩群生他们到底作了些什么。有时候,大天白日,他们就敢明目张胆地在一起走,一同坐,旁若无人的架势子,简直是骑在我们脖子里拉屎。

俺爹跟俺妈每次说这件事时,俺爹没有一回不跺脚的。

那天,我再也忍不住了,问俺爹:“爹,俺花婶那事儿——”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俺爹没好气地打断我的话,反问我:“您花婶她咋了?她不正经,你抓住她啥把柄啦?她一个妇道人家,没了您叔,她的日子不好过呀!至于庄儿上有人凿壳她,说点子不三不四的闲话,是不是故意败坏咱们家名声的?是不是有人故意泼脏水?”

俺爹说的很在理,我没有捉奸在床,没抓住啥把柄。人常说,捉贼捉脏,捉奸拿双,这是最起码的道理。但我亲眼看见过,天快明时,巩群生扣着扣子,整着衣裳从俺花婶的屋里出来。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甚至于有一回,我从她门口经过,正看见巩群生他俩在打情骂俏。我登时觉得脸上热烘烘的。我想,俺爹说的这话,纯粹是自己哄自己。

我不忍心地说:“爹,您也别自己劝自己,自己坑自己,有多少人说那件脏事儿,你们不会不知道。为啥谁都这样说?为啥一个庄儿的人众口一词?你想想,和咱亲的,近的,远的,疏的,谁不在说呀?常言说,雀虫过去还有个影儿哩,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总不会因为庄儿上人可恨咱才瞎胡编排的吧?”

俺爹如怒狮一般对我吼道:“我几十几了不知道事儿咋办哩?你说咋整?”

二叔走过来对我说:“娃儿啊,有老不显少,这事儿到不了你管。反正,我是寻摸着,我是没法搁庄儿上混人了!”说罢,二叔抺起了眼泪。

俺爹这一会儿是怒火万丈,他举起热烟袋锅子在二叔头上“梆梆”,敲了几下,质问道:“老二,就你这样你还想混人哩?我实话对你说,有我巩信生在一天,你混一天的人,哪一天我死了,咱这个家就得毁了!”

二叔捂住头,委屈地蹲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了。

俺妈起初想劝阻俺爹两句,她看俺爹真是恼得没法了,她便也不再作声。

一屋子人长吁短叹,唉声不绝,再也没了别的声音。

全家人僵持在那儿,这沉默让人心中发闷、憋燥。夜色弥漫进来,刚刚被妈点燃的那盏豆油灯,像是抵抗不了暗夜的冲击,忽闪一下,黯淡一会儿,再忽闪一下,好像有人故意朝它吹气,也仿佛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似乎不这样拚命地往上蹿几下,甚至要不多长时间,它就会熄灭。而屋子外那如磐石般漆黑的夜色,就会像潮水一样汹涌澎湃地灌进屋中。

我的俩个弟弟,平时一喝罢汤,就开始闹腾,今儿黑了却变得无比安生。这一会儿,他们已经趴在俺妈身边睡着了。俺爹始终嘴噙着旱烟袋哨,尽管烟袋锅里的烟早已绝火,他一直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凝神静思。

猛然间,“咚”地一声响,吓得三弟睁开眼,轻轻地,怯怯地叫了一声:“妈!”

是俺爹在重重地跺脚,看来,他已经作出了决定。他粗声大气地说:“我这就去找她!”

俺妈问:“你去找谁呀?”

“还能有谁?”俺爹气呼呼地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我不出头露面找弟妹说说,还会有谁来管?我叫她以后多检点自己,能不交往的人就绝不交往,省得败坏门风!”

俺妈笑了笑,说:“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看看这是啥时候!深更半夜地,你去找她?你在她院子里一吵吵,别人会咋说?她一个未亡人,你一个大伯子哥,这个时候合适不?”

俺爹咂巴着嘴:“这——”

俺妈说:“等明儿,我把她叫咱这院来,慢慢对她说,可不敢说狠了。说不定啊,白话她几回,她醒过来劲儿,陆陆续续就改了。真不中,就放开口子,叫她招夫养子,她守不住寡,谁也没法儿。退一万步说,她就是再跨一个门槛,只要能叫长海养活大,还能求她个啥?”

2、规劝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俺妈把俺花婶往俺这院喊,一路上,俺妈热切地执着俺花婶的手,另一胳膊揽着一点儿也不老实的长海,她妯娌俩就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彼此之间似乎没有一星半点儿的隔阂。最让人喜欢的是长海,他已经会说话了,会喊“大伯”“娘”,还会一个劲地冲我喊“大哥”。

俺爹俺妈跟俺花婶的谈话,完全以俺妈为主角。她旁敲侧击地说,一个妇道人家,应该怎么恪守妇道。还比了许多妇女挂贞节牌坊的事例。当然,俺妈最后也说了寡妇再嫁。不过,俺妈并不反对寡妇再嫁。俺爹则坐在一边,虎着脸,只顾吸烟袋,一句话也不说。

这次拍话儿,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俺花婶对俺妈的警示竟然置若罔闻,仍然我行我素。比起以往,犹过之而无不及。俺们二老双亲因此而彻夜难眠。俺爹又一次决定,他要亲自出马,上巩群生家,找他的父母,再白话白话,毕竟是同宗同族,说不了,他们能规劝自己的儿子改邪归正。

俺爹按他的想法行了,巩群生的父母很容易就接受了俺爹的建议,并对俺爹道了歉,赔了不是儿。希望俺爹看在巩群生还是年轻人的份上,饶他这一回。但是,自此以后,巩群生只要看见俺爹,就会远远地躲开。以前虽然是面和心不和,喜在脸上,恼在心里,还能维持表面的关系。如今,已经逐渐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局势了。这其间的冲突,早晚有一天势必要发生。

一个月快过去了,俺爹没有对任何人说,在一个平静的午后,自己闯入俺花婶家的院子,大有一派讨伐不义的阵势。他狠狠地训斥俺花婶,历数她招风惹草,败坏门风的有失纲常之举。希望她悬崖勒马,洗心革面,重新作人。让九泉之下他三弟的灵魂得以安宁。否则,他会以家族的名义惩治她。

没想到,俺爹这一回戳了个大麻蜂窝。

俺花婶一听俺爹那一派话,当时气个半死,她把长海往地上一放,哭着扑向俺爹。一个劲地用头拱他,叫俺爹现在就把她给整死算了。

俺爹在这个失去控制的女人面前,束手无策。杀人如麻的杆匪他不怕,为霸一方的汝川和尚他也不怕,在这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泼妇面前,俺爹只得一步步后退。

俺花婶紧紧地揪住俺爹的衣襟不放,那曾经绾起的似墨染就的如瀑秀发,一下子披散开来。她呼天怆地的叫喊,招来了很多乡亲围观。她看来的人多了,更加撒起泼来,她号哭着对众人表白,说是俺爹趁午后没人,想来占她便宜。“你兄弟刚死,你就急着叫我作小,你就是想灭门霸产。老少爷儿们都来评评,这还有木有天理?”

竟然有人真的就相信了俺花婶那一派胡言。他们躲在一边窃窃私语,指责俺爹的不是。听见他们在对俺爹进行污辱性的描述,我真想上前去每人括他两耳巴子,让他们冷静冷静,好好想想,到了是谁的不对。

俺爹悲愤欲绝地回到家中,不住地仰天长叹:“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歹毒不过妇人心,我这回可算是彻底领教了!”

俺妈在一边责怪俺爹:“跟你说着别去别去,你偏不听。你一个大男子,你啥不比我知道的多?常言说,男不给女斗,鸡不给狗斗。就是想白话她,你也喊个族家人跟你一路啊!”

俺爹这一回是犯了大忌了。常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他一个人上俺花婶家,俺花婶有多少脏水泼不到他身上?真的是跳进黃河也洗不清了。

3、当仇人有了枪

这个后秋里的黃昏,暮霭渐渐从西河湾里升起。凉飕飕的西北风刮起来,显然已经有了冬天的意味。

我驮着一大捆已经风干的红薯秧,从岗坡上下来。快进庄时,听见后边有人喊我,回转头,隔着红薯秧蓬乱的缝隙,我看见这是俺姨夫,他就是咱一个庄儿的穆子兴。他帮我抬住红薯秧,一同到我家中。

我和姨夫放下红薯秧,正往堂屋走时,俺爹正巧从大门口走进来。

一看见俺爹,姨夫便上前拉住他的手,二人中间洋溢着醇厚而温馨的亲情。进得屋来,不等坐下,姨夫便说:“信生兄弟,我找你一大晌了,这可找着了!”

俺爹问:“有啥事儿?”

姨夫示意我关上门,有点很神秘的样子,使得室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我理会地关上门,回到姨夫身边,他仍然不放心地朝门口看了看。难道他要告诉我们什么重大秘密?

姨夫对俺爹说:“兄弟呀,早前儿我听人说,连长太太和群生商量好了,他们又找到稀屎平,三人合伙买了一棵长枪,一下戳那一号,连发也连不成。我打听出来,是群生跟稀屎平一路从殷家河黃少元手中弄过来的,二十多块现洋。枪也不咋样儿。我心想着,他们弄枪肯定不是啥主贵事儿,但又不能捕风捉影对不对?我就上殷家河找黃少元,说我的亲戚想买枪,叫他生法给整一棵。他说,你可早点来!枪已经卖给你们老白坡巩群生了,也没卖多少钱,我可后悔!听巩群生的话音儿,他说是要报仇!”

姨夫看我们都在注意倾听,继续说:“兄弟,群生跟谁有仇啊?还不是因为你出面阻拦了连长太太他俩的事儿?你想想,连长太太能不恼你吗?因为你的枪,稀屎平能不可恨你吗?他仨合伙买枪,这不是小秃头上的虱——明摆着的事儿吗?那就是朝着你来哩!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兄弟,我还是劝你多操个心儿,提防着点儿好些。”

我插话说:“爹,俺姨夫说的不假。前几天,我也听人风言风语地说,他仨合伙买了枪,就存在稀屎平家。我也没往心里放,总想着是,事儿出来了,不一定谁会说个啥哩!就今天后半晌儿,我上岗背红薯秧,路上遇见黃木匠他娃儿,书谦,他也没对我明说,只是说,人家有枪了呀,长华,跟您爹言一声儿,该防时候防着点吧!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晌,人家这样说,是对咱好啊!经姨夫这一说,对上号了!”

俺爹却显得无比豪侠和英气,他爽朗地一笑,说:“自古以来,都是邪不压正,我做事从来都是坦坦****,我倒要看看这几个小人是咋蹦达的。我就不信族家治不了他们!”

晚饭作好,我们留姨夫喝了汤。之后,他又和俺爹谈了很长时间。姨夫主要是放心不下,劝慰俺爹,人命关天的大事,不可大意,更不可儿戏,千万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能活下去,才有话说,才能作事。说一百圈儿,还是想法活下去好!

4、打黑枪

又过了几天,这天和以前一样平静。夜色在村庄上空铺散开来,星光在无垠的苍穹闪烁。一钩残月斜挂在树梢。寨里除了混合在一起的人声,偶尔还传出隔三差五的几声狗吠。

二叔陪着我的俩个弟弟坐在屋里,等着喝汤。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到门口,正要进屋。

这时,俺妈喊道:“长华,搁屋木?喊您爹回来喝汤。大冷的天,要不多往儿就放凉。”

虽然我不知道这一会儿俺爹在哪儿,俺妈说叫我去喊俺爹,那不是喊,是得去找。差没二派,我决不会因为这区区小事而推诿。我便答应一声,返转身,准备跨步迈入这朦胧夜色中。

此时,从大门口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俺爹凄惨地一声呼喊。在这间隙,又一声枪响,伴着俺爹重重摔倒在地的声音。

我们一家疯了一样飞奔到大门口,只见俺爹直挺挺地躺倒在地上。我和俺妈同时扑到俺爹身上,跪在冰冷而坚硬的土地上,俺妈抓住俺爹的左手,我抓住俺爹的右手,大声地呼唤着,哭号着。这时,俺爹尚有知觉,他想用力坐起来,努了两次力,张开嘴艰难地说:“我遭人暗算!”微弱的声音,只有俺妈俺俩听得到。说完话,他的双手便从俺妈和我的手中滑脱。

我完全失去了理智,试图把俺爹抱起来,可俺爹本就是大高个儿,身体太重了,我一使劲,却反又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了下去。我难以置信,俺爹就这样离开了我们。不曾想,他的一世英名,就如此轻而易举的毁在了几个卑鄙小人之手。

左邻右舍以及同宗同族的人都闻讯赶来。那些与我们和厚的,关系好的,往日敬佩俺爹的,对俺爹感恩戴德的人,都在劝慰我们不要再哭。再哭,故去的人也不会复活了。只有侥幸活下来的人,想法作好当前的事儿,才是正途。

俺姨和姨夫一同来到,姨夫边哭边抱怨:“兄弟,你咋就不听劝啊!兄弟,你咋就不听劝啊!”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好像他在自责,他没有劝到家。

我的脑子混混沌沌,围观的人在说些啥,我一句也听不清。

不知道是啥时候,巩群生也来了,他大声向众人说:“您看看,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大哥这好好的,招谁惹谁了?咋就会有这么大的冤仇,被人打了黑枪了?大家伙也知道,我跟大哥有点不睦,那是本族自己兄弟的事儿啊!今儿黑这事儿,大家伙可别硬往我身上联系,这没有我的事儿!谁要是参与这件事,叫他死到日头落!”

没人理会巩群生,他自说自话,在表述着他的“清白”。

二叔是个没脑袋瓜的人,作事说话欠考虑,哭了一阵子,他看族家有人来打招呼,帮忙把俺爹往屋里抬。他一边揩眼泪,一边悲愤欲绝地说:“哥呀,你死得好惨哪!你咋就撇下二弟不管了?哥呀,你放心走吧,您二弟早晚有一天非查出那个杀人凶手不可。我要为你报仇,我要用仇人的头颅祭奠你的英灵!”

安葬了俺爹后的一连好几天,二叔总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哥呀,二弟我要为你报仇!”

一个月过去了,事情似乎渐渐地平复了。

5、惨案继续

俺爹过了五七忌日的第二天晚上,二叔在牛屋里对我说,他怎样怎样崇拜俺爹,如何如何地以他大哥为骄傲。如果他不为他大哥报仇雪恨,也真是一世枉为人。他说,指望你,长华?你太年轻了,太小唻呀!

二叔唉叹着说:“娃儿,今儿黑了你看好门儿,我上南孙庄去一趟,找人问问,咋能弄一棵枪。要是在白日,恐怕群生他们知道。”

他走出牛屋门,仰头对天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他们用枪打死我大哥,我也叫他们死在枪下!”

二叔上南孙庄去了一夜也没有回来。

半清早时,我正在牛屋喂牛,南孙庄人来报信儿说,应儿黑了听见马沟有枪声,今早起来看见那儿有一个人,到近前一瞅,是您北庄的巩德生。

直到吃罢早饭,俺妈才找族家把二叔的尸体抬回来。与此同时,一个谣言也随即在庄儿上传播开来,说是二瞎子应黑了上南孙庄钻王寡妇的布拉门子,人家觅了个打黑枪的,等他到南马沟时,把他打死了。

不用说,已经很明白了。二叔的死于非命,焉能逃过连长太太、巩群生、稀屎平这三个败类?他们只所以散布这样的谣言,完全是欲盖弥彰,为了转移庄儿上人的视线,使不明真相的人们错误地认为,二叔的死和他们无干。

我家一连发生了两起惨案,俺爹和二叔均遭毒手,连长太太一伙人剪除了挡他们道的人,以后,他们便可以任意妄为,兴风作浪了。再也没有人会阻拦他们,也更没有人去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