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遭遇八路

我只能这样说,密阳县保安团只是我以及众多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暂时栖身之处。若问我有什么更远大的理想,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在保安团里当兵,也是头别在裤腰带上,说不定哪一天就没命了。但相对来说,风险好像并不大。能活下去,就是我们这些人最大的福份了。

去年夏天,我报了血海深仇,心里的结总算打开了。笼罩在心头的阴云散去了。从秋到冬,我都沉浸在一种畅快的情感之中。但是,保安团越来越紧张了,尤其是县党部的薛子正薛县长,比任何人都谨慎,比任何人都惕厉。八路的队伍比前两年又多了。保安团的巡查,成了一项重要的事情。

快进入三月了,天还是那样冷,人们很难发现春天的气息。怎样渡过这个三月,保安团的弟兄们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就在二月的最后一天,日头刚沾地,团长巩成久命令我所带的那一营弟兄们出去巡查。目的地就是驻马店。然后,返回到舞阳县境,再从黃山一带回来。我们不止一次干这活,也算是例行公事。

我们先吃了点东西,就往密阳县城东北方向而去。往东,往东北,都是连绵起伏的大山。走着走着,天就黑下来了。山路也就更难走了。

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屠留申对我说:“巩营长,又没有啥急事儿。咱先歇歇不中?”

我何曾不想休息呀?但我肩扛着命令。不管咋说,最起码也得走出山地,到东边平原的边缘。我没有回答屠留申的问话。催促着人们继续往前走。

也没个照明的东西,摸黑也真不好走。一边走,好些人一边还说着又荤又臊的笑话,再不然发发牢骚,说什么住在密阳县城的省参议员王友梅能在密阳县城开大烟馆,为啥取消了乡下老百姓们开的?有的说,密阳县城里的娼妓是怎样的多。他们把那娼妓叫作“破鞋”。还编了个顺口溜:“东关到西关,破鞋有两千。要是不够数,古路沟里添。”说什么的都有。说说,一路上的劳累就会轻一些。

我们从最近的路走,终于出了山地。越过一道丘陵,往前再有二三里地,就是进入大平原的重镇,沙河店。正行进时,我们发现前边好像有很多人,于是,便停下来。

我正在思量着该咋办,这时,他们开始喊话:“喂,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这声音听起来不是密阳和驻马店附近的口音。我多了个心眼,有意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人群中。

屠留申看我没有答话,他走到最前边,向对方大声说:“我们是河南保安旅,密阳县保安团二团二营的。弟兄们,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暗夜里,对面站个人连他的脸都看不清,远处的人更是难以辨认。我和弟兄们一样,期待着他们的回话。

对方突然大骂道:“他妈的,这是薛狗子的保安团,打!”

话音刚落,他们就开枪射击。连续的枪声中,只听见屠留申“哎哟”了一声。

团队里的弟兄们咋唬着:“快跑,八路来了!”

还能等到下命令?弟兄们早已返身便跑,八路在后边紧紧追赶。这是在夜里啊,也不知道八路有多少人。硬碰硬,难保不吃亏。我们顺着来时的熟路,一路跑下去。后退的速度比来时的速度要快得多的多。谁不稀罕自己的命啊!想活下去,就得拚出全身力气,跑到安全地带,躲掉八路的追赶。撤退中,谁也顾不了谁。有多大劲就用多大劲,跑的越快,离死神就越远。

天掩明儿时,我和弟兄们总算跑到了山地的西边缘。往西是一道又一道丘陵,这连绵起伏的黃土岗子,也许是最好的屏障。这一会儿,离追赶的八路有点远了。说到底,他们对地形不熟。我命令弟兄们原地休息。趁这个机会,赶紧给县党部发电报。可是,怎么也接不通。

发报的小广对我说:“巩营长,县党部联系不上。”

“给巩团长联系!”

不大一会儿,接到巩团长回电,他指令我们,一直往西,然后在少拜寺集结。

天越来越明,弟兄们往地上一坐,都不想起来了。特务队来人说,八路还在我们后边继续追着。这是八路的一个先头部队,更多的八路还在后边。

这一回非同寻常,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八路。弟兄们一听到这消息,还是不等下命令,自动地站起来就跑。

到泰山庙东边的岗上,日头已经出来好高了。往后看,还看不到八路的影子。我悄悄地出了口气。到泰山庙街上,我和副官石兰彬算了算,离我们的预定目标少拜寺还有二十五里的路程。八路这一会儿离我们至少有三十里,也就是说,八路以最快的速度追到时,我们正好吃了饭起程。能不跟八路正面冲突,就尽量避免。一是减少伤亡,一是避其锋芒。保存实力是关键哪!

弟兄们累得是不轻,一说休息,有的马上就挺倒在地,有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这一会儿,没有说,也没有笑,只能等着开饭,吃完饭继续逃命。每次战斗中,县团队都是这个样子。怪不得巩团长一训话,就大骂团队里这些当兵的,想当英雄,找卖馍的去吧,等下一篦(辈)子再说。

2、少拜寺之战

前几年,团队的弟兄们还不大害怕八路,每次进入密阳县境的八路,从没有超过两个团的兵力。保安团一出动,不是一个团就是两个团。人多,仗个群胆。再说,那些八路也不大恋战,打一枪就跑,你根本没办法他们。那些八路们对老百姓特好,老百姓们说起八路,像是在说自己的亲戚。而提起保安团,没有一回不骂的。据说,在黃河以北,也就是军事上说的东北,华北,都已经成了八路的天下。大批国军被逼到了黃河这边,甚至长江以南了。如今的形势非常严峻。另外,最吓人的是刘邓大军,他们的威名,可以说比枪和炮都要厉害。所以,这次夜遇八路,弟兄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饭还没造好,石兰彬我们两个让各连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人。不用问,那就是屠留申。因为一出山,我就没见他。到泰山庙,问谁谁说没见他。兴是叫八路一枪打死了?也不可能!好几个人说,当时,听见他“哎哟,哎哟”着喊痛,那一会儿正乱,谁也没注意他,他会咋样儿?目前谁也说不了。丢失了屠留申,真有点可惜,他是跟我最紧的一个人啊!

弟兄们施为着开始吃饭,跑了一夜,都是又累又饿。烙馍一出锅,就有人抢着吃。下手慢的人,连一口汤也没整嘴里。

特务队的孙老歪拨开众人,到我面前,说:“报告巩营长,八路到东乔庄了!”

东乔庄,离泰山庙只几里地呀!我大呼一声:“弟兄们,别吃了,八路又撵上来了!想要命就赶紧往少拜寺去!”

这一喊,不打紧。想喝汤的扔了碗,想吃烙馍的手又缩了回去,先去捉枪,扎扎腰带,束束腰,集合好队伍,马上开拔。

一边走,弟兄们一边感叹:“神八路,神八路啊!你还没歇一会儿,他们可撵上来了。”嘴里说着,脚上加了劲,紧着往前走。一出山地,就是丘陵、河流,跑到岗上往后看,那边相距五六里地的岗上,八路黑鸦鸦一片,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涌。弟兄们只有一个希望,快点到少拜寺。那儿是一个有寨墙的小镇,进可攻,退可守。再者说,县保安团还有很多弟兄在那儿等着我们。

人在保命的情况下,什么事都作得出来。弟兄们为了能活下去,发挥了自身的最大限度。这二十五里地,平常咋着也得两时辰,今天,一个多时辰,弟兄们已经完成了。一进入少拜寺的寨门,两扇厚厚的寨门在我们身后紧紧的关闭以后,每个人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密阳县保安团的一团和三团都已屯兵少拜寺,巩成久接到我后,对我说:“你不要怕,只要我们守着少拜寺,八路再多也奈何不了我们!”

我问他,我领着弟兄们出山后,和县党部一直联系不上,到底是咋回事?他说,薛县长比我们得到消息还要早,他看这一回八路的阵势比较大,他一得到消息,收拾了所有的金银细软,用两辆轿马车拉着,上南阳西三县找别司令去了。他的七挂大骡子留在了少拜寺。

西三县那是淅川、西峡、内乡三县,是别廷芳自治的区域,人们都称他为别司令。可以说,他是宛西、宛东最有威望的地方武装头目。他自有一套清剿地下党的独特方式。薛县长和别司令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在这大军压境之时,密阳县城一旦被八路攻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所以,薛县长只有投奔别司令。

我感觉到,三月初一的阳光并不灿烂。尽管已经是午后,但溜溜的北风刮着,仍然是那样的的冷。巩成久带我们登上寨墙巡视,除了小镇东边那条奔涌的大河之外,余下的三面尽都被八路包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八路。他们并不急于开战,只是在有序地准备着。另外,还有许多的当地人,那些被八路宣传鼓动起来的年轻人,还有平常所说的民兵们,也加入了八路这一行列。巡视一圈之后,巩成久又领我们回到临时指挥所,研究对策。

想不到,竟然有好几个营长大胆地提出了弃寨逃跑。他们说,和八路硬拚,早晚是要吃招的。还是早一点上南阳去,投靠宛城战区司令张轸是上上策。如果不走,在少拜寺这弹丸之地和八路对峙,我们又能熬多长时间?

我和他们的想法不一样,保安团真的一点战斗力也没有了吗?与其说弃寨逃跑,还不如大开寨门让八路进来算了。既然已经被八路围困到寨中了,是血是脓,这一回务必得挤挤。

巩成久非常赞赏我的观点。通过今天下午的巡视、观察,他说,八路最薄弱的地方就是西寨墙,那边再往西就是土岗子。明天就让弟兄们先哈哈阵,试试八路的虚实。假若能从西寨墙找到突破口,我们保安团所有兵力全部从西边出击,给八路一个措手不及。相信,坚持一个礼拜也没有问题。

现在我们能作的就是加紧寨墙上的防护,密切关注八路的动向,一旦发现八路有新情况,守护的弟兄应立即报告团部。谁要误了事,就敲谁。薛县长临走有交待,三个团全盘听从巩团长指挥,谁若胆敢违抗,到时候军法从事。

巩团长下了死命令,寨墙上增加兵力。弟兄们每一个时辰一换岗,这样,也省得他们因熬夜而放松警惕。

一夜过去之后,八路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他们的兵力越集结越多,难道,真想叫我们困死在寨中吗?

一大早,我领着弟兄们准备上寨墙上接替守寨的任务,巩成久朝我喊起来:“长华,你去干啥?”

“上寨墙啊!”

巩成久伸手向我摆了一下,我走到他身边,他才又说:“应黑了我想了一夜,长华啊,今天哈阵这个担子就交给你了。等吃过饭,你就领二营的弟兄们从西门冲出去,先探探八路的虚实。最好是把八路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另几面放松了,我们就有取胜的可能。”

我敬了个礼,说:“一定听众团长的吩咐!”

跟巩成久一起到指挥所,一群电话兵正忙着打电话。巩成久问陈队长:“老姜,跟南阳联系上没有?”

陈队长的外号叫“老姜”,他“啪”地一个立正,说:“报告团座,南阳战区司令张轸回电,今天下午援兵及时赶到!”说完,他把一份电报递给巩成久。

巩成久看着电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把电报递回给陈队长,说了一声:“好,就这么办!”

巩成久对我说,怎样冲出西门,寨墙上的弟兄们如何掩护。同时,另外两面的守寨弟兄对八路进行射击,一定要做得圆满,天衣无缝。尽量不让八路看出我们的企图。给他们造成一个我们急于冲出去的假相。但他还是不放心,又领我登上寨墙,转转,看看,估计一下八路的兵力。

寨墙外,八路的喊话声越来越高:“寨上和寨子里的保安团弟兄们,我们是解放全中国,解放全人类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就是被人们称之为神八路的刘邓大军。请你们认清形势,放下武器,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中吧!在我们的队伍中,也有你们的叔伯兄弟,咱不能在弟兄之间进行杀戮啊!在支援我们的民兵中,有你们的亲人,在支援我们的群众中,更有你们的亲人,你们绝不能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亲人哪!保安团的弟兄们,现在,华北,东北,以及黃河以南的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解放了,并且成立了人民政府。蒋家王朝已经灭亡,国民党反动派的大势已去。你们不要负隅顽抗,更不要为反动势力卖命。不要作国民党反动派的走狗!”

巩成久恼羞成怒,他命令身边的弟兄,朝着喊话的地方开枪。虽然不在射程之内,喊话声暂时停了下来。没过多大一会儿,射击一停止,八路又开始喊话了。喊话是从昨天傍晚开始的,想一时半会儿让他们停下来,是不大可能的。喊话也并不是这一处,三面寨墙大概有四五个喊话的。不过,他们所说的“蒋家王朝已经灭亡”,什么“国民党反动派”之类,我不大相信,这不会是真的吧?只是他们的一个宣传攻势吧?但我不管咋说,也不敢问巩成久。这些事儿,谁敢问谁呀?都是在自己心里揣摩。

我听见八路中有人在大声吟诵着一首古诗:“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记得,这是曹操的儿子因为想害死他的兄弟,逼他在七步之内作出一首诗。所以,又被人称为“七步诗”。难道,国共两党真的是亲兄弟吗?

巩成久决心要按他的计划进行,先让我领二营冲出西门,随后,由三营,四营接续上。截至到天黑时,至少要哈五回阵。一定要给八路造成一个我们急于出去的错觉。这样,有利于等待援兵的到来。只要援兵一到,这一次败的不是我们,而是围困我们的八路。

一吃过早饭,我就领弟兄们打开西门,猛地冲出去。包围在寨外的八路猝不及防,他们咋也想不到我们会有这一手。倾刻间,枪声,手雷声响成一团,。毫无防备的八路只有退却。一直把他们逼上土坡,又从土坡上逼往更远的洼地。我看他们再组织反攻,还需要一点时间,还怕另两面的八路运动过来,急忙领弟兄们又回到了寨中。

这一次哈阵,取得了小小的胜利。笼罩在弟兄们脸上的阴云也散去不少。起码来说,让他们看到了保安团的实力,让他们有更大的信心对付八路的进攻。

一天当中,哈了四回阵。第一次八路没有防备,很容易地就取得了胜利;八路想不到的是,我们刚进寨,他们还没有整合好队伍,第二次哈阵又开始了。八路又吃了个亏。第三次哈阵之后,我们再也不出去了。直到日头还有一杆子高时,又哈了一回阵。这一回保安团有了伤亡。但总的来说损失不大。死有十几个人,受伤的七八个。本照也受伤了,我慌着去看他。原来他受伤并不大,只是子弹划破了腿上的一块皮。我这才放下心来。

可本照认为自己有功了,受伤了,是伤兵啊!那待遇肯定就得比别的人高。一会儿说腿疼,一会儿说路也走不成了。我只好派驴儿侍候他。唉!说起来也就那回事儿,卖命是为啥?是为了谁?说不清,道不明。大多数人上保安团当兵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己的日子好过、能过,不至于冻死、饿死。别的还能有啥想法?不过,吃纣王水不说纣王赖。当天和尚撞天钟吧!

直到掌上灯,喝罢汤,南阳方面的援兵也没有到。几个营长们焦劲了,一齐去找巩成久,问问到底是咋回事儿。一见巩成久,营长们无不牢骚满腹,先是骂张轸不守信用,他就等着八路把弟兄们消灭掉哩。又骂八路,也真是,把一个少拜寺小镇围得铁桶一样,何必呢?咱不就是一个县团队吗?搁不当这号劲儿!咱要是正规军也好些,说一百圈儿,咱们是地方武装啊!这八路也真太那个了。

巩成久沉默不语,有啥法儿?眼时,实在是想突围。今天哈了四回阵,都看到了。保安团若是倾巢出寨,肯定是全军覆没。往后,密阳县保安团就只能是有名无实了。这可是薛县长的一片心血啊!

巩成久长叹了一声:“唉!要是薛县长在就好了!”

一提到薛子正,营长们又骂开了。他早就跑了,还管咱这些人的死活哩?咱枪林弹雨,南征北战,披着血布衫子,头别到裤腰带上,为的谁呀?不都是为的薛子正吗?这好,他一听说八路的大军来了,他先跑了。咱还守在这儿,这不是等死儿哩吗?

唯一的希望就是南阳的援兵。又等了一夜,援兵还是没一点消息。虽然巩成久连发了好几份电报,每次回电都是“已派援兵前去”。可人呢?连个人影也没有。

3、保安团土崩瓦解

三月三,又是一个晴天。

为了保存实力,也不敢再哈阵了。守在寨上的弟兄们这两天不断有人被打死打伤。枪声一直没有断过。登上寨墙,寨外一圈子都是红旗招展。从八路的队伍中,不断地传来年轻勇武的歌声,喊话声更是不绝于耳。守寨的弟兄们打退了八路好几次进攻,让他们再也不敢接近寨墙了。

刚吃罢早饭,我正和几个营长们聚在指挥部里,巩成久让我们参谋一个更好的以守为攻的办法。南阳的援兵一直不来,恐怕是没指望了。一连串的大炮声,让我们感到特别吃惊。几个人都沉默下来,不知道是咋回事。没多大一会儿,有弟兄跑来报告:“八路对着寨墙开炮了!”

还没等这个报信的走,整个少拜寺街上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弟兄们拥挤着,呼喊着:“寨破了,寨破了!”

八路真够厉害的,几天没有动静,几炮可叫寨墙轰开了。

巩成久真是临阵不乱,他向我们布置,出东门,过河往西,上南阳找张轸去。听罢巩成久的安排,我们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各招呼各的人马。

还没到北门,迎面走来驴儿和本照他俩。驴还在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本照,他们后边有好多弟兄们在没命地往这边跑。

本照说:“放开我吧,我没事儿!”

驴儿一松开手,本照撒腿就跑。

驴儿对我说:“华叔,不中了,寨破了,八路成起子地进来,快跑吧!”

八路的炮声惊醒了我们的美梦。刚才,巩成久还吹嘘着,“别看少拜寺弹丸之地,咱守的是固若金汤的城池,八路想一时半会儿把咱们赶走,他们只有飞进来。”

大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保安团的弟兄们纷纷奔向南门,只有那儿是逃命的唯一出路。东寨墙下是宽阔的河流,河上没有桥,所以,八路也没法设兵。指挥部门外,有人拉出了薛县长的七挂黑骡子。

巩成久看着拚命往南门跑的弟兄们,知道大势已去,他命令身边的弟兄们:“快,把骡子统统打死,决不能留给八路!”

几声枪响,七挂骠悍的大骡子应声倒在地上,从它们的头上流出了殷红的血。

巩成久手一挥,说:“走!”

河里已经满是保安团的弟兄,一个个穿着棉衣,在没腰的河水中趟着往河对面去。我跳入水中时,一股冰凉剌骨的感觉让人难以忍受,这比冬天的风还厉害。河水一下子灌进裤腿中,瞬间,把棉裤都浸透了。涉过河的弟兄们,没命地往西跑去。没人敢回头看,一旦看见在后边紧紧追赶的八路,可能就会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跑到南阳时,天都快黑了。三个团的人马,只剩下一少半人,另外的人打死的打死,俘虏的俘虏。当晚,战区司令张轸安排了专人接待我们,并说,张司令明天要见见大家。这么一说,都是信心百倍,对张司令有点感激涕零了。但一提到援兵的事儿,大家还是窝一肚子火。不过,相信张司令明天会有一个说法。

美美地歇了一黑了,枪声、炮声,以及被八路追逐的惊恐,离我们远去。保安团上下人等,都只有一个想法,被张司令收编,让我们加入到正规军的行列之中,继续跟八路交战。

刚吃过早饭,张司令就来看保安团的弟兄们了。在宽阔的大操场上,密阳县保安团重振精神,排着整齐的队伍,聆听张司令训话,他说:“密阳县保安团是好样儿的,能打善战,英勇顽强,立下了不少赫赫战功。尤其是在牵制沟州八路方面,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他着实把密阳县保安团夸奖了一番。最后说到援兵的事儿,他说,保安团一拍过来电报,他就派了一个旅的援兵,不幸的是,到唐河就中了八路的埋伏。他们激战了两天,你们激战了三天。弟兄们确实辛苦了!说罢战争,他又说到了保安团弟兄们的妻子儿女,父母兄弟。他说,虽然南阳会战在即,但有正规军就足够了。密阳县保安团的弟兄们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血与火的洗礼,在枪林弹雨中浴血奋战,我向你们致以崇高的敬礼。目前,先请诸位回自己的家乡去,每人七块大洋,作为奖励和补偿。一旦有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尽快通知你们的。

张轸几句话就把薛子正苦心孤诣经营多年的密阳县保安团给解散了。我们脱下保安团的服装,回到了家乡。但我们始终不明白,张轸为什么要这样作?我们加入到正规军中,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力量啊!也许他有他的打算,只是咱这些小人物弄不懂罢了。

回到家,还有许多乡亲们上少拜寺去寻找亲人。三月三那一场战斗,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八路和保安团双方都死了很多人。有的子弟是八路,有的子弟是民团。死在了战场上,能认领回家,也少抛尸荒野两天。战争,从来都是这么地残酷。

听庄儿上人说,三月三少拜寺之战中,柳三儿他大哥柳金柱就在八路的队伍中,庄儿上的好几个民兵都见他了。柳金柱跟着八路往南了,我们从南阳回到家,民兵们取笑柳三儿,说:“三儿呀,你在寨里往外打枪,您哥在寨外往里打枪,您弟兄俩各为其主,对着干。早知道这,您弟儿俩谁也别出门儿了,搁家情整了!”

好在是,咱老白坡跟我一起干保安团的,没有一个被俘虏的,也没有一个阵亡的。我把他们又领回来了。不过,屠留申是个例外。啥事也都是该着哩!你说咋会恁巧咧?那天晚上,我们巡防到沙河店,迎面碰上八路,人家一问话,保安团这边没人吭气,屠留申挤前边报名号哩。好!人家先开了枪,一下子把他的腿给打伤了。混乱中,都急着往后退,没人顾得上他。他跑不动路,便被八路给俘虏了。八路解放了沙河店,马上成立了沙河店人民政府,一审一问,屠留申招承了,说自己是密阳县保安团的营长。明明自己是个连副,非说自己是营长。这好,公审大会一开,他与人民为敌,只有死路一条。屠留申被人民政府枪毙在沙河店的河滩上。

沙河店人民政府军管会通知了屠家,让去收尸。抬回来的时候,好多孩子们说,打仗是穿盔甲的啊,你看屠留申那一身盔甲,明晃晃的,在太阳下耀人眼目。走近一看,哪是什么盔甲呀?屠留申被枪毙在河滩上后,他的尸首上冻了一层厚厚的冰。

屠留申进保安团后,总是生法整钱,整着钱就往家送给他大哥屠留成,置地,盖房。他自己寻了两房老婆。每次从密阳县城回到家,俨然一个大军官。

归根结底,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才是生活的强者。可是,在这乱世之中,谁又能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呢?我只有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想法,那就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会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