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卦象所言,万事俱吉,旅途平安。强化过的水性完全没派上用场,连场雨都没遇到,一行人就那么顺利地在一个月后,抵达玉京。

弃船乘车,沿途柳树正翠,蝉鸣喧嚣。

华贞三年的盛夏,一切看上去都是那般浓墨重彩,生机勃勃。

谢长晏掀开车帘,好奇地注视着前方高达数十丈的青色城墙。玉京共有十二个门。按照律例,她要走正南的明德门。此刻城门已开,十二列银甲黑骑的监门卫军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门前,每一队士兵前面,各有两名身穿绲红边绿裙、手持宫扇的侍婢。

再往前,一匹高大神骏的金羁白马上,坐着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少年,待得近了,一看,竟是如意。

只不过,不是之前传旨时的倨傲模样了。

见谢长晏的车行到了,他催马上前,一个漂亮的鹞子落地,在车辕前屈膝行了一礼:“奉陛下之命,恭迎谢姑娘。”

车内,郑氏给谢长晏使了个眼神。一直歪躺着的谢长晏连忙坐直,待侍婢将车门开启后,眼皮轻抬,由下而上,慢悠悠地看向对方——以一种标准的闺秀礼仪,矜持而优雅。“谢公公相迎,劳君久候。”

如意道:“陛下已辟‘知止居’供姑娘居住,奴婢这就带路。”

如意转身正要上马,谢长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叫住了他:“公公不是如意公公?”

如意回头:“奴婢吉祥。请问——谢姑娘是如何得知?”

“如意公公上次来谢家,我见他捧杯,手指纤美如玉。而公公您许是常握马鞭,指间有薄茧。”

吉祥笑道:“谢姑娘真是观察入微,奴婢佩服。请——”

吉祥说罢翻身上马,十二列护卫齐刷刷驭马转身,在前方开路,一行人继续前行。

郑氏对谢长晏道:“如意公公那般倨傲,这位吉祥公公却如此可亲。如此一来,倒叫人琢磨不透。”

“琢磨什么?”

“他们是天子近臣,从他们对你的态度上,可以推断出陛下如何看你。若陛下看重,他们自会收敛;若陛下漠然,他们也会放肆。可如今一个倨傲一个亲切的……”

“是啊,有点意思……”谢长晏遥望着吉祥的背影,嘻嘻一笑。纵是最臭的棋手,在开一局新棋时也是满心期待和欢喜的。

入得南门,是一条笔直的青石长街,名叫“天枢大街”,宽约五十丈,两旁站满了好奇围观的百姓。

谢长晏不由得兴奋:“他们是在迎接我吗?”

郑氏告诫道:“坐好,勿要轻佻。”

“怕什么,他们又看不到我。”谢长晏娇嗔了一句,似笑非笑,“没想到我尚未大婚,便先有了这般阵仗……”

郑氏目露担忧,但看着女儿雀跃的样子,终没再说什么。

玉京城的主要街道按照北斗七星分布,沿着天枢大街走一炷香后,左拐入天璇大街,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天玑大街。

“知止居”地处天玑街尾,十分幽静。

院落不大,却布置得十足用心。庭前种着牡丹,因为花期已过的缘故,结满了累累硕果。塘中芙蕖,开放正艳,碧叶连天,湖水如镜,倒映着亭台楼阁,被灯光一照,熠熠生辉。

晚宴十分丰盛,谢长晏第一次吃到芥酱调制的鱼脍。在谢家,讲究清心寡欲,粗茶淡饭,几曾见过这等奢华?

吉祥在一旁讲解道:“所谓青鱼雪落脍橙齑,吃鱼脍,讲究的就是刀工。无声息下飞碎雪,一口气吹出去,呼——”

少年鼓起嘴巴一吹,一盘子薄如蝉翼的鱼脍全飘了起来。

这场景颇为滑稽,谢长晏“扑哧”笑了。

身旁的郑氏暗中扯了扯她的袖子。

谢长晏抬袖捂住嘴唇,两眼弯弯地看着吉祥。

婢女立刻训练有素地上前收拾几案,吉祥笑呵呵地继续道:“像这样的,就是好刀工。”

他如此随意,谢长晏也很是放松,拿起碟旁的一个果子问道:“这是什么?”

“枸橼。因味苦而难食,所以,将其雕成花鸟,浸泡在蜂蜜中,再点上胭脂,如此才能色香味三全。”

谢长晏扳下一瓣放入口中,果然酸甜可口。“好吃。”

一顿饭下来,她吃得十分满足,只觉十三年来,以此顿最佳。尤其是吉祥言语风趣,每道菜的来历做法娓娓道来,谢长晏听得津津有味。

饭毕,吉祥起身告辞道:“时候不早,奴婢要回宫复命了。两位旅途辛苦,也请早些休息。”

“请问,鹤公何时为我授课?”

吉祥露出为难之色,谢长晏追问,他才答道:“鹤公尚未回京,姑娘还需再等几日。”

谢长晏转了转眼珠:“那我明日是否可以出去转转?”

“当然当然。明日奴婢辰时过来,陪姑娘出游。”吉祥笑着告辞离去。

谢长晏送到门口,回来时见郑氏还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再看她面前的几案,几道菜几乎没有动过。“娘亲怎么了?”

郑氏挥了挥手,所有仆婢全都退了出去,整个花厅,就只剩母女二人。

郑氏环视着周遭的一切,不由得闭了闭眼睛。“雕梁画栋,越罗蜀锦,金题玉躞,质韫珠光……如此奢华,你不怕吗,长晏?”

谢长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垂下眼睛。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是谢家最忌讳之事。难道五伯不曾教你瓢饮箪食,成由勤俭败由奢?而你,见百姓拥迎而雀跃,失于形;尝饭菜精细而欢喜,忘于志。妥否?”

“谢娘亲教诲。”谢长晏深深一拜,半晌后才轻声道,“不过,女儿有话要说。”

“嗯。”

“入京以来,所遇的这一切,皆为陛下安排。娘亲觉得,陛下此举何意?”

郑氏一怔。

“明知谢家的家训是‘杞人避世’,却非要指定谢家女为后;明知我不过十三岁,却提前让我享受奢华——陛下要的,不正是‘失于形,而忘于志’吗?”

郑氏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五伯伯教棋,与九哥不同。九哥教我走一步思三步,五伯伯教的却是看一步,等三步。陛下走了这样一步棋,为何?他希望我是何反应?”谢长晏说到这里笑了笑,“未知其意前,应顺之。他要我高兴,我就高兴;他要我住,我就住;他要我吃,我就吃。”

郑氏定定地看着女儿,半晌后愧道:“吾儿心中自有乾坤,却是为娘多虑了。”

“女儿虽心中透亮,却毕竟年幼,尝到那样好吃的东西,着实停不住口,所以才需要娘亲在身旁,时时刻刻提点呀。”谢长晏抱住郑氏的腰,撒娇道,“我既拼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也要带你同来,就是要听你唠叨,若没了你的唠叨,我可怎么活?”

郑氏被她逗乐,顿时绷不住脸,也笑了出来。

彰华穿着短衣短裤,包扎着头巾,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开放正艳的碗莲放到石凹中。

石头是青色的,中间有一个天然生成的小凹底,大概三尺见方,蓄了一些清水,旁边长满了青苔杂草。一只蝴蝶就停在其中一根草上,慢悠悠地扑扇着几近透明的蝶翼。

很快地,蝴蝶就从草上飞到了那株碗莲上,开始吸食花蜜。

彰华静静地注视着这只蝴蝶,整个世界安然安稳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陛下,吉祥回来了。”

彰华闻声转身,走出花房。

花房外是一个小隔间。他在那里脱掉短衣短裤和木屐,如意在一旁举着常服皂靴替他穿上,吉祥则恭立一旁,静静等待。

彰华换好衣服,随手解了头巾,带着两人走出隔间。

隔间外,是他的书房。

彰华一边亲自点燃香炉,一边问道:“见到谢长晏了,你的评价如何?”

吉祥看了如意一眼,抿唇笑了:“美,高,灵秀得很。”

如意的眼珠都快瞪出来:“陛下!他成心的!故意跟我反着说!”

对两小儿的斗嘴,彰华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拨好香,盖上炉盖,袅袅白烟,氤得一室芬芳。

“你也见过谢繁漪,二人有何不同?”

“回陛下,当年见谢繁漪时,奴婢不过八岁,只觉得是仙女下凡美极了。而今见到谢长晏,伊虽不及谢繁漪美貌,但……”吉祥沉吟了一下,才道,“是个人物。”

“细说。”

“是。她一眼就认出奴婢不是如意,因为如意的手比奴婢光滑。”

如意扬扬得意道:“那是。我的这双手,可是日日摘取花露净洗,再细细抹上……”

彰华睨他一眼,如意立刻闭嘴了。

“晚宴时,虽看得出是第一次见识这些菜,但并不露怯,反而细问做法出处,落落大方。而且,全吃光了。”

彰华扬起眉毛:“全吃完了?”

“是。十道菜,两碗饭。”

“猪呀。”如意讽刺,然后意识到失言,连忙捂住嘴巴怯怯地看了彰华一眼。

“奴婢以为,此姝小小年纪,就既耐得住清贫,也享得了奢靡,故而是个人物。”吉祥总结。

彰华听后久久沉吟,在房间里踱了好几个来回后,才问道:“小雅还没回来?”

“回来了。但是……”

“嗯?”

“他新娶了第十一房小妾,没空教人。”

如意“扑哧”一笑:“他又娶了?这一次娶的又是哪家的寡妇逃妾?”

“是个沽酒的孤女,叫秋姜。据说酒肆起火,父母被烧死了。”

如意啧啧摇头:“果然又是个身世凄惨的女人啊。”

“磨墨。修书给小雅,告诉他——”燕王说到这里,抬起右手看了一眼。右手手腕上方三寸处,有一道伤疤。伤疤十分狰狞,看得出当年受伤极重,而今虽已愈合,但依旧跟蜈蚣似的盘在手肘上。

他的眼神起了一系列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呼啸而来,重重撞在磐石般坚固的心房上。

然后,水花碎溅开来,虽未能撞碎石壁,却漉湿了万物。

十九岁的年轻帝王停顿了许久,才将话说了下去:“告诉他,如此这般——”

身后的如意吉祥双双一震,似听到了极为了不得的大事件!

第二天,谢长晏心中惦记着吉祥要来带自己出去玩,便起了个大早。

推窗望去,外头姹紫嫣红。与总是湿乎乎的隐洲不同,玉京地处北境,气候干爽,因为无雾,放目远眺,景色一览无余。

她换了身简便的常服,见时间尚早,便决定先在苑里转转。

碧湖中央有一水榭,四面是窗,沿着长长的游廊走过去,原来是间书房。

谢长晏进去后,顿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桌上有个和尚敲钟的摆件:木雕的和尚,铜铸的钟,和尚脚边还有个竹筒沙漏。筒里的沙子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落下,每过一刻钟,和尚的手臂机关就发出“咔咔”声响开始动作,带得钟槌撞上前面的铜钟,“当当”有声,看得谢长晏震撼不已。

还有个象牙笔洗,雕着一个女子跪在盆边洗头,长发纤毫毕现,浸入盆中。待毛笔一涮,满盆黑水,真真应了一句“发如铺墨,**漾成藻”。

桌旁的白玉花插,也与寻常的瓶子不同。一整块半人高的白玉,雕成身型纤长、翩翩行来的美人,左手提裙,右臂环绕成圆,抱着一簇旋覆花。人是假的,花却是真的。一眼望去,美人剔透鲜花明艳,十分赏心悦目……

此等独具匠心的摆件在书房中比比皆是,看得谢长晏兴奋不已。她一样样地拿起来把玩,只觉大开眼界。

当她踮着脚去够什锦槅子最上层的一个青铜马车摆件时,书房门忽然开了。

谢长晏回头,见两个黑衣仆人抬着滑竿站在门口,竿上坐着一个人。

盛夏明媚的阳光下,那人倚坐在滑竿上,一身黑衣,黑丝软榻与他的长发、身体几乎融为一体,而他的眼瞳,就像宣纸上刻意落下的两点墨,深幽深遂。

谢长晏一看到滑竿,便想到“不利于行”,难道此人就是风小雅?不知为何,有些面善,似曾相识。

但她明明没有见过这个人……

就在这时,架上的和尚摆件突然开始撞钟。谢长晏吓了一跳,青铜马车没抓好,顿时松脱落地,丁零当啷散了架。

谢长晏看着滚了一地的上百个小碎件,傻了。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挥了挥手,两名仆人当即放下滑竿。黑衣人缓缓起身,走入书房。

谢长晏见他行走之间,脚步沉稳,丝毫不见疼痛之色,再联想到此人一身武功,又觉得奇妙之极。

“捡起来。”黑衣人一边跨过满地碎件,一边淡淡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好听。

谢长晏一愣,连忙蹲下去捡碎件,用裙子一一兜住。

两名仆人关上书房的门离开了。如此一来,整个书房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长晏微微拧眉,虽觉不妥,但抱着见招拆招的想法,还是决定先观察一下再说。她一边捡东西一边微微抬眼。眸光中,风小雅走到长案旁,熟门熟路地打开抽屉,取了一匣檀香放入香炉中点燃,他的动作懒洋洋的,却说不出的优雅,像一只梳翎中的鹤。

谢长晏捡齐了所有碎件,提着裙子走过去,轻轻堆到案上,然后行了一个大礼:“学生见过老师……”

礼行至半,风小雅斜瞥了她一眼:“且慢,你先将这马车拼装回去。”

谢长晏一怔:“唉?”

“做不到?”风小雅微挑的眉毛下,似有轻蔑之态。

这难道是他给她出的考题?通过了,才能拜他为师?一念至此,好胜心起。谢长晏扬唇笑了:“我且试试。”

要说琴棋书画,她确实不行,其他的,却是不输于人的,尤其是数字方面的记性。

谢长晏定下心来回忆,先前惊鸿一瞥,未曾细看,但一些大概特征已收录于心,像拓在纸上的画,慢慢浮起颜色:“这是一辆四马独辕双轮车,宽四寸,长一尺,进深……大概是二寸三。”

风小雅本在漫不经心地翻书,听到这句话,动作微止,眸有惊色。

谢长晏将碎件们数了一遍,共计一百零八件。

“车,分底、栏、伞、轮,以及配件。”谢长晏根据形状将碎件分为五类,琢磨不透的全部分到了配件类中,然后再数。

“……三十五、三十六。唔,底部共计三十六件,看来是三横十二竖。”谢长晏将十二条长短一致的竖条拼在一起,然后用三根横条将它们固定。衔接之处的孔眼果然对得上。

“车有左右后三侧栏,共计五十四件的话,看来是六竖三横;至于车上立的圆伞,伞骨十六件……”根据这种办法,她又很快拼好了车身和车轮。

最后,就剩下了一堆实在找不出规律的配件。

谢长晏沉吟。脑海中的拓画只有轮廓,想再探究些细节,却是不能够了。都怪此人,来得太早,未能让她将青铜马车抓在手中好好端详就碎了。

她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时,风小雅忽然开口:“此乃战车。”

谢长晏怔了一下,回头看他。他斜躺在锦榻上,手里捧着本书,视线聚焦在书间。

“我从未见过战车……”谢长晏为难。谢家崇文抑武,父亲虽是武官,生前却常年在外,家中没留下什么兵书。而隐洲小城,连衙役都不足二十个,街头斗殴最多也就用用菜刀,几曾见过战车这种稀罕物。

风小雅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谢长晏露出眼巴巴的祈求之色。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觉有趣,但并没有笑,很快将视线收了回去。

谢长晏只好气馁地低下头继续自己想办法时,耳旁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舆右置盾牌,舆前挂铜弩铜镞。”

谢长晏心中一喜,舒了口气。

如此半个时辰后,谢长晏将青铜马车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风小雅榻前的长案上。“幸不辱命。”

风小雅将目光掠向一旁——那里还留着十几个小件。

谢长晏忙道:“实是不知该放哪儿了。”

风小雅放下书卷,拿起拼好的马车看了几眼,然后将之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一敲——“哗啦啦”,马车再次散成了一堆。

谢长晏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拼回去的车再次散了,当即急了起来:“先生这是何意?”

“你懂得先分类再拼装,确有小聪明。可惜,一开始的分类就错了。一错百错,最后自拼不回原样。”

谢长晏皱了皱眉:“怎么就错了?”

风小雅不答,反而点了点一旁的茶杯。谢长晏一看,这是要自己倒茶呢。罢了,反正师徒名分已定,学生给老师倒茶也是应该的。

她强忍怒火,上前帮他将杯倒满。

风小雅只喝了一口,就把茶随手倒在了一旁的花插里。“难喝。”

谢长晏快要吐血。

她深吸口气,告诫自己一定要忍住:“学生不擅烹茶。随行婢女中有擅此道者,我去唤来?”

“不必。”风小雅拎起一旁的茶壶放到炉上开始烹茶。

谢长晏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心中暗忖:此人倒是喜欢亲力亲为,焚香也是,烹茶也是。不是不利于行吗?

风小雅边烹边道:“茶之一道,渊源至今,你既是谢家女,于此应有小成。”

“学生愚笨,只认得出这匣中茶叶,乃是今春雨前的仙崖石花,用的水第一次尝,想来是泉水。”谢长晏嘴上谦虚,心中却很是自傲。五伯伯半年来对她的栽培,可不是白浪费时间。

“这确实是仙崖石花,用的是玉京的紫笋泉泉水。”风小雅神色淡然,“你可知价几?”

谢长晏怔了怔。价格?谢家崇玄道,讲究清谈不问俗世,虽未将钱视作阿堵物,但也是避而不谈的。

风小雅似也不要她答,径自道:“去年,雨前石花二贯一钱,紫笋泉水二十文一担。故而这么一壶茶,大概要百文。今年,石花二贯半一钱,紫笋泉水三十文一担,这壶茶便涨到了一百五十文。为何?”

谢长晏想了想,答道:“物以稀为贵,想必是缺雨?”

风小雅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能想到这点,还算可教。那你可知为何缺雨?”

谢长晏答不出来。

“大燕地处北境,不及璧国温润多雨,尤其玉京,一年也下不到二十场雨。紫笋泉的泉水一年比一年少,雨前石花的产量自也下降。睹微知著,今年的米粮也将较去年贵三分之一,怎么办?”

谢长晏茫然,半晌,讷讷道:“这也是先生给我的考题吗?”

“你是要当皇后的人,国计民生,与你切切相关。别的不论,陛下早朝归来,心情郁卒烦躁,你总要知道他为何烦躁。”

“满朝文武能人辈出,难道不为陛下排忧解难?”

风小雅的目光闪了闪,看着她,似笑非笑:“你若如此置身事外,怕是会失宠的。”

谢长晏脸不禁一红。

风小雅悠悠道:“或许,你从未想过要受宠?”

“什、什么宠不宠的?我是皇后,陛下自会以皇后之礼待、待我。恩宠什么的……那是妃子才要求的。”谢长晏结结巴巴地反驳。

“噢,那么不要恩宠的你,当如何做这个皇后呢?”

“首先,为陛下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其次,统辖后宫众妃,处理事宜。凡事做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问心无愧即可。”

“能为陛下生儿育女,处理后宫事务者众,为何非要谢家女,非要你谢长晏?”

谢长晏一呆。

抬头,是风小雅深邃到令人心悸的幽黑眼瞳,与其说是淡然,不如说是冷酷。他一句句问她:“你最近是不是过得很不快活?

“是不是所有人都在议论说为什么会选你当皇后?

“相貌、品性、才华,他们全都说你不够资格?

“他们教授你各种技艺,告诉你那都是皇后所需,但是你全都学不好?”

一句一句,就像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谢长晏的身子摇了摇,几乎站立不住。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学得很好。”

风小雅笑了。

谢长晏对他怒目而视。

风小雅看着案上的马车碎件,悠悠道:“就如此车,一开始就分错类的话,此后再努力也不过徒劳。”

“你!”谢长晏咬着嘴唇,只觉此人可恶至极,“你如此贬低于我,跟那些在背后非议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贬低你的不是我,也不是那些非议你的人,是你自己。”

谢长晏愣住了,绞着手指,感到一阵茫然。

“你对自己毫无目标,毫无自信,才对别人的建议如此盲从。就算不做皇后,难道你这一生就碌碌无为,得过且过了?”

“我……”

“再说一遍——可为陛下生儿育女管理后宫者比比皆是,为什么非要是你谢长晏?我明日再来,希望到时你已有了答案。”

风小雅说罢看也没看她一眼,过去推开房门,两名仆人拱手守在门外,看见他,连忙架起滑竿,他便上了滑竿飘然远去。

这时壶中的水沸腾了,顶得壶盖“扑扑”作响,袅袅白烟喷在谢长晏脸上,她气得一把抓起来就要扔到地上,但动作到一半,又舍不得地收了回来。“这可是一百五十文啊……”

她想了想,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入舌尖,谢长晏愣住了,半晌,慢慢地将杯放下:“好茶。”

难怪风小雅说她的茶难喝。

马车碎件散在案上,谢长晏拿起一片,放在灯下端详。

“你懂得先分类再拼装,确有小聪明。可惜,一开始的分类就错了。一错百错,最后自拼不回原样。”

“就如此车,一开始就分错类的话,此后再努力也不过徒劳。”

风小雅的话在耳边回响。她忍不住想,到底是哪里错了?为什么要说她错了?

“你对自己毫无目标,毫无自信,才对别人的建议如此盲从。就算不做皇后,难道你这一生就碌碌无为,得过且过了?”

谢长晏不禁咬牙,突然气起,将那些碎件全部推到了地上。

郑氏捧着羹汤推门进来,一个车轱辘就那么滚到了她面前。她弯腰捡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怎么生这么大气?听说白天时在书房里见到鹤公了?”

谢长晏抿紧唇角不说话。

郑氏将羹汤的盖子掀开,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也没吃晚饭,饿不饿?喝一点。”

谢长晏毫无胃口,但看到娘亲的眼神,还是乖乖张口喝了。

“这就对了。有什么事都吃饱饭再想。”郑氏笑着在一旁继续绣那双芍药鞋子。

谢长晏见鞋面上的芍药已近尾声,小小两朵花,足足上千针。联想到娘亲绣花时的耐心和毅力,心中感动,再加上甜汤入肚,暖洋洋的,顿觉气都消散了。

“也没生气,只是沮丧而已。”

郑氏好奇:“鹤公怎么着你了?”顿一顿,揶揄道,“可是在后悔当初没写奏书辞掉他?”

谢长晏闻言笑了:“娘,别取笑我了。”

郑氏叹道:“实是不知该如何帮你。不管如何,能笑出来,为娘也算放心了。”

谢长晏注视着她,灯光下,郑氏的鬓角边竟有了几缕白发。虽说谢家仁善,但十二年守寡,仍是令这个贞烈女子未老先衰。

“娘,今天,鹤公问了我一个问题——若是不当皇后,我可曾想过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郑氏微怔:“你如何答?”

“我回答不上来。”谢长晏苦笑了一下,暖黄的灯光下,郑氏的白发如斯鲜明,“其实这一年来,我都很不快活。因为要当皇后,要学很多东西,总也学不好,让大家都失望……”

郑氏刚想安慰,谢长晏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讲了下去:“我总忍不住想,如果不是皇后,就不会遭遇这些了。大家不会对我有这么高的要求,我就能活得自在一些——就像十二岁之前那样自在。没人笑话我弹不好琴,没人笑话我坐姿不雅,没人苛求我要懂这个懂那个……”

“晚晚……”

“但今天,想法改变了。如果不是皇后,我会如何呢?庸庸碌碌地上完族学,在长辈们的安排下找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然后出嫁,生儿育女。若运气不好,跟娘一样,跟丈夫聚少离多,又早早守了寡……大致如此吧?”

郑氏眼眶微红。

谢长晏凝望她,“但女儿知道,娘亲,是绝对不想女儿如此过一生的。”

郑氏哽咽:“这苦,我受过一遍已足够了……”

“所以,我要谢谢陛下,一道圣旨,改变了我的人生。抑或者说,是提前让我醒了。人生哪有什么自在快活,放纵之下,就算逍遥,也不过是一时偷欢。百年匆匆,终归还是要做点什么,才不枉费为人一场。”谢长晏说着,拨弄着案上的马车碎件,眼眸沉沉,却写满坚决。看得一旁的郑氏有些心惊。

“晚晚?”

“我要将这马车拼出来。我要知道哪里错了。我要再见风小雅。”

第二天一早,谢长晏来到马厩。马夫们看见她,都很惊讶,刚要行礼,她便笑着开口道:“我想看看咱们的马车。”

蝉鸣声声,凉风习习。

谢长晏坐在水榭窗边,专心拼装那辆青铜马车。

案上还堆放了许多书籍,绘写着各种车舆的结构。虽然没有一幅是跟这辆车完全一致的,但也给了她许多启发。

正满头大汗地琢磨时,风小雅坐着滑竿来了。

谢长晏侧头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风小雅半点不自在的样子都没有,径自进屋、点香、上榻,开始看书。

屋内只剩下马车碎件的碰撞声。

如此叮叮当当了一阵子,还是谢长晏先按耐不住,呼口气,起身走到榻前。

“关于先生昨日的问题——”

风小雅果从书间抬起头来。

谢长晏凝视着他,有些挣扎。

风小雅便静静地等着。

谢长晏终下决心道:“母亲为我守寡,我需孝顺,让她得以颐享天年;谢家抚育之恩,我当报答,令家族延续繁华;陛下提拔,更是天大的恩宠,我虽愚笨不济,也知勤勉自励,争取做一个让他满意的妻子……”

“你说的这些,是责任,不是……”风小雅刚要说话,谢长晏抬手阻止了他。

“我知道这不是答案,起码,不是鹤公想要的答案。但是鹤公的问题是不存在的。您问——若我不当皇后,可是,我不可能不当皇后。圣旨已下,四海皆知,两年后,我便是大燕的皇后。而我,因为责任,不允许有意外发生,让自己当不成,或者说,当不好这个皇后。”

风小雅的眸光闪了闪。

“所以,皇后为什么非要是谢长晏?我不知道,也无须细究。我所要做的,不过是——不再置身事外。陛下若烦忧,我当知他为何忧;陛下若欢喜,我与他共欢喜;陛下需要一个怎样的皇后,我便当一个怎样的皇后。陛下安排您为我授课,想必也是此意,对否?”

风小雅并不回答,只是垂下了眼。

从谢长晏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谢长晏等了许久,等到书案上的和尚又出来敲钟了,风小雅才轻叹一声,抬起眼睛。

“罢了,毕竟……”他后面还说了两个字,但谢长晏没能听清楚。

风小雅放下书,下榻走到北墙的匾额前,额上写的正是“知止”二字,后面落款“乐天”,谢长晏昨日便留意到了这是风丞相的笔迹。

风小雅看着“知止”二字,背对着她,声音显得有些犹豫:“你既是未来皇后,我当你的老师,唔,不妥。这样,我代家师收你为徒,今后你我以师兄妹相称吧。”

“令师是?”

“风乐天。”

原来他是他父亲一手教出来的呀。奇怪,为什么陛下不派风丞相为她授课?可能丞相大人日理万机太忙了,所以只能让这个并无功名的布衣儿子过来了。

不过……坦白说,风小雅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之前听了他的传闻,她对此人的印象是:阴柔、好色。可见了真人,分明相貌堂堂,举止端方,还有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仪,着实看不出是个身有绝症、纵情声色之人。

谢长晏当即跟着风小雅朝匾额行了个拜师礼,再行了见礼,就算是定下了师兄妹的名分。

两人重新落座后,风小雅将目光投向青铜马车。马车只拼了一半,虽然看上去比昨天拼得还差,风小雅眼中却闪过几许赞赏。

“看来,你着实下功夫研究了。”

“我问了车夫、马夫,又翻了些古书,不过,还是不行……”谢长晏愁道,“到底是哪里不对?还请师兄教我。”

风小雅点头道:“你将车分为底、栏、伞、轮、配件,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怎么分?”

“世人造车,目的是什么?”

“代步。”

“所以,按用途分。”风小雅边动手分类边开始讲解,“我说过,这是战车,你就要想,它与寻常车舆有何不同?舆以载人,故要轼。”

谢长晏一点即透:“啊,所以它的栏杆不在后面,而在前面!”

风小雅点头:“士兵一手持枪,一手握轼。”

谢长晏一通百通:“那么它的轮子,除了辐轴外,还会有武器!”

“没错。车毂装有三尺利刃,用于冲锋。”

“所过之处马腿尽断!”谢长晏试想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禁眼睛大亮。

“你倒是不怕。”风小雅有些高兴了,一扫之前的冷淡,耐心地为她继续讲解。在他的指点下,谢长晏再次拼好了马车,而这一次,没有多出任何碎件。

谢长晏有些颤抖地捧起马车,只觉小小一个摆件,令得整个书房都亮了起来。她自三岁启蒙以来,从不曾在课堂上这般满足过。族学的老师过于按本宣科,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她混在其中,很多东西就那么滥竽充数地混过去了。谢知微虽细致许多,可惜教不得法,跟他半年,并无多少长进。乃至跟了谢怀庸,虽说是因材施教,但教的不是她感兴趣的东西,学的过程也很是痛苦。

风小雅却完全不同。

如果说一开始谢长晏还没领悟到他的用意,觉得他又是让她拼马车又是让她答问题,是在苛责于她的话,现在她已明白——把她不感兴趣的东西变成她感兴趣的,然后,在她感兴趣的事情上令她获得成就感——这就是风小雅的教学方式。

谢长晏的目光掠过马车,落到风小雅身上。他正在亲自动手烹茶。壶中泉水待沸,他将茶饼放到罐中打碎,再放到火上抖烤,动作着实赏心悦目。

待茶叶烤得香喷喷时,风小雅取过石磨,谢长晏很自然地上前帮忙。如是一人用刷子往磨内扫茶叶,一人转动磨盘,将茶叶磨成粉末。

谢长晏想到他昨日问的问题,便道:“师兄,昨日你说因为缺水物价飞涨,那么,可有解决之法?”

“有。运河。”

谢长晏“啊”了一声,想起自己那番“陛下居然为了迎娶我而开运河”的说法,脸红了红。

“此外,还有植树。”风小雅说到这儿,想起一事,“从西北开元门出去有一片万毓林,可供骑马,明日我命人带你过去。”

谢长晏的眼睛亮了起来。

“听闻你擅骑射之术,那么,就不要荒废。”

“是!”谢长晏开心得不得了,见水沸开了,忙殷勤地拎壶为风小雅倒茶,“师兄请用茶。”

风小雅拿起杯子轻呷了一口,抬眉看了她一眼:“好喝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

水榭的窗户大开着,夏天清凉的风从湖面上吹进来,一室芬芳。

郑氏远远走来,本要进去找女儿,却从窗外看见了这一幕,连忙驻足。她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半晌后,一言不发地掉头离开了。

风小雅喝了一杯茶后便要告辞。谢长晏有些不舍:“师兄明日何时来?”

“明日我不来。自有人带你去骑马。”见她有些失望,他便又道,“我很忙,不一定每天都能来,这书房中所有东西,你都可以看、玩、拆。然后,准备好三个问题,待下次见我时问。”

谢长晏眨了眨眼睛:“我问的问题若师兄答不上来呢?”

她心想此人一看就是高傲之人,肯定会答“这世上怎会有我答不上来的问题”。谁知风小雅想了想,却回答:“那我们便一起找答案。”

谢长晏不由得一愣。

“所谓学问学问,本就是学习如何问问题。”风小雅转身离去。

谢长晏若有所思。

窗外绿树荫浓,夏日正长。有稚虫沿着水草爬出水面,急不可耐地想要蜕皮羽化。有蝉儿激昂高歌,等待生命中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