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方四国,唯有璧国姬氏的公子婴独享此荣,受封白泽。因此,世人看见白泽,便知这是姬婴到了。

说起姬婴,那可是太傅生前十分头疼的一个人。

十五岁的彰华某一日上课时,突问风乐天:“老师,璧宜程三国,你认为将来谁会是本宫的对手?”

风乐天沉吟片刻答:“两个半。”

“愿闻其详。”

“一是程王。此人暴戾凶残,毫无道义,不出十年,必有一场大战,不是与宜,就是与璧。”

“为何不是燕?”

风乐天笑了:“燕有殿下,十年可保强盛。”

受到如此盛赞,彰华却并无喜色,他这位老师,天生笑面,甜言蜜语从来都跟不要钱似的各种泼洒,从小被他夸到大,他早已习惯。

“那么还有一个半人是谁?”

“一是宜国太子赫奕。”

彰华的表情顿时一肃。他虽一出生即是太子,但父王正值壮年,因此权力有限,大多时候都是听命办差,跟臣子也没什么区别。赫奕却不一样。宜王一向体弱,赫奕从十岁便开始掌权,鼓励发展商业,实行了一系列的轻商税政策。原本位于四国之末的宜国竟然很快崛起,尤其是这几年,颇有赶超璧国之势。

“赫奕此人开明亲民,幽默风雅,颇得民心。他若为帝,宜国必兴。但此人仁慧有余,沉稳不足,太过圆滑的人虽然会得到很多机会,但也难成霸业。所以,以殿下的本事,不用惧怕他。反而是那半个……”风乐天说到这里,笑嘻嘻的表情也没有了,显得凝重起来。

“为何只有半个?是荇枢吗?”

“荇枢老矣。臣说的半个,是璧国姬家的公子……婴。”

“他的身份还不足与本宫相较。”

“是,他不可能称帝,所以只算半个。但老臣出使璧国时,他来拜会过三次。此子风神之美,实乃生平仅见。”

“比小雅还美?”

风乐天失笑起来:“小雅阴郁似雪,姬婴磊落如月。雪会冻死人,月却能照亮夜啊。”

彰华皱起了眉头。

“不过,璧国形势复杂,姬家未必能笑到最后。所以,殿下留意就好,不必介怀。”

两年后,彰华跟赫奕差不多同时称帝,登上了风云变幻的历史舞台。而璧国,还在荇枢的掌控之中。姬婴虽有贤达之名,却无实权。因此,彰华未将其放在心上,反而在见过赫奕后,对他十分欣赏,曾对翰林院学士们道:“四国之内,荇枢如千年古树,苍姿英阔;铭弓乃寒漠孤鹰,难加析赏;唯有赫奕,镐镐铄铄,赫奕章灼,若日明之丽天,可与吾相较也。”

此话传到程王耳中,程王不屑:“不过两个黄毛小儿尔。”

璧王则笑:“赫奕的确像太阳。而他最像的地方就是——只要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就有他宜国的生意。”

赫奕听了立刻动手写了一封信给彰华,上面只有四个字:“日月同辉。”且附带一个同心结。

此信一出,燕宫流传的小道消息里又多了一条燕王是个断袖的“铁证”——看,他跟宜王打情骂俏!两人自比刺日暗月,是对恋人哩!

然后,随着荇枢暴毙,太子无道最终与皇位无缘,而薛姬两家推了一位之前默默无闻的皇子昭尹出来称帝。昭尹登基后,极为器重姬婴,几乎对他言听计从。正如风乐天担心的那样——姬婴一跃而上,位极人臣,开始大放异彩。

但彰华冷眼旁观后,私下对吉祥道:“昭尹心气极高,不会允许这些世家骑在他头上太久。姬婴虽秀,姬家却烂到了根里。看着吧,姬薛二家必会步吾朝庞岳二党的后尘。”

一语成谶。

年初璧王昭尹便以雷霆之势铲除了居功自傲的薛家,那个曾获彰华赐璧的冰璃公子小薛采自然也跟着遭了殃。不过说来稀奇,姬婴却于那时给彰华写了一封信,请他为薛采去昭尹那儿求个情。

彰华收到信,第一反应是诧异地扬眉:“姬婴凭什么认为他求,朕就会答应呢?”

如意点头道:“就是就是,璧国自家之事,跟咱们大燕何干?”

谁知彰华下一句却是:“但小薛采毁不得。”

如意无语。

彰华叹了口气:“朕是多情之人。既然多情,怎能见死不救,浪费朕的冰璃?”

如意当即一跺脚,扭身气呼呼地走了。

他至今还在介怀此事。吉祥那个吃里爬外的,明明知道璧国访燕的使臣中就有薛采,却对他只字不提,任凭他去滨州给谢长晏送船,就这么错过了见一见薛采的机会。而在他离开期间,薛采果然跟陛下闹了段轰轰烈烈的“佳话”出来,坐实了陛下的“恋童”之名。

陛下也真是的,明明知道庞岳余党贼心不死在民间各种散布谣言抹黑他,却也不加收敛,放纵流言蜚语横行,这是铁了心不想娶妻啊。

之前不娶,姑且认为是他肩责太重,忙着打压世家,无心于此;后来,姑且认为他是在等谢长晏及笄;再后来,谢长晏退婚了,世家们也安分听话了,朝堂上下一片清明,他还不大婚,愁坏了一堆太妃大臣们……

总之,因为燕王为薛采求情,昭尹不好意思不给面子,就把薛采赐给了姬婴为奴。此后就没再听说什么新的消息。

此趟来程,璧国的使臣也不是出自姬、姜二家,而是派了新臣潘方和江晚衣前来,显得对程王的寿宴十分不上心。

既如此,为何姬婴的名帖此刻竟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如意不由得握紧马鞭,狐疑地瞪着两个黑衣人。

黑衣人毕恭毕敬,做着极无礼节之事却显得很有礼节:“我家公子求见燕王陛下。请陛下移驾一叙。”

如意冷笑:“姬婴要见陛下,那就自己来啊。哪有让我们去见他的道理?”

“公子现有急事不得脱身,还望陛下恕罪。”

“那就等他解决了急事再来找我们吧。”如意当即挥鞭继续走。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继续跪在路中央一动不动。眼看马匹就要撞上,车内彰华吹了记口哨,训练有素的马立刻停蹄。

“去吧。”彰华的声音从车内传了出来。

如意一急:他们不是要去渡口吗?不是说再不出去就出不去了吗?但他不敢抗命,只好调转马头,跟着黑衣人前行。

此刻天色已黑,街上行人寥寥。马车越走越偏僻,最后来到一条极为僻静的深巷。深巷尽头是一道红色的小门。黑衣人上前叩门,三长一短后,门开了。

黑衣人转身行礼道:“请燕王陛下下车。”

如意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打开车门,本想扶彰华下车,不料一眼看见吉祥竟也在车内。

如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被吉祥用手按了回去。

吉祥跳下车,扶着彰华一起走入门内。

如意跟在二人身后,一头雾水地想着:吉祥什么时候上车的?他不是被陛下派出去办事了吗?

难怪陛下敢赴姬婴的约,想必是吉祥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一行人七绕八拐地走了很长一段路,进了一间小屋。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矮几,几上点着一盏灯,此外,还有三扇呈品字形摆放的屏风。屏风全都折了一半,后面布置有软榻,可供三四人同坐。而此刻,屋内并无他人。

彰华微微扬眉:“还请了别的客人?”

“是,还有宜王。”

如意睁大了眼睛:好个姬婴,请了自家陛下不够,还请了赫奕?他这是要干什么?!

彰华听了,反而心中一定,没再说什么,走到北侧的屏风后坐下了。

宜王很快就来了,一个人来。笑着推门而入,笑着扫视屋子,笑着望向北边的屏风:“哟,已经有客在了?”

彰华刚要回答,却听外面又传来一连串脚步声。

赫奕也听到了,挑了挑眉道:“看来,今晚人不少啊。”

“宜王陛下请上座。”带路的黑衣人道。

赫奕想了想,走到东面的席位上坐下了。

如意不禁抿唇一乐。

吉祥低问道:“笑什么?”

如意答:“北为尊,咱们这儿才是正统帝位。”

吉祥扶额叹了口气:“照你这么说,右乃宾师之位,宜王还是老师不成?”

如意一愣。

而在他的这一愣神中,门又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第一个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袭白衣。第二个人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身形纤细,似是个女子,因为灯光暗淡,两人的面容俱都看不清晰。

这两人到后,黑衣人们全部退了出去,且关上了房门。

于是如意明白——正主来了。

这最后到的,想必就是白泽公子姬婴。

不知是谁熄灭了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之中。如意下意识抓住吉祥的手,吉祥安抚地拍了他几下。

一片沉默中,赫奕先开了口:“不如我们来抓阄?”

彰华闻言一笑:“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游戏人间。”这几年,他跟赫奕常有通信,谈的基本都是闲事。赫奕就像他的一个老朋友,保持着不近不远、不亲不疏的距离,不谈心,只怡情。

因此,当赫奕接下去说“怎比得上你?如果世人知道你此番来程国的真正目的,恐怕都要吐血”时,如意不禁奇怪地握紧了吉祥的手——宜王怎么知道陛下真正的目的呢?

吉祥给了他一个少安毋躁的回应。

彰华笑道:“好说好说。我最多也不过是玩物丧志了点,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总比某人被追杀到只能落汤鸡似的躲到敌人的船上要好些。”

如意这才松了口气,听这意思,宜王恐怕不知陛下是为谢长晏而来。

“啊呀呀,我临危不乱化险为夷,恰恰说明了我智慧过人福大命大,百姓们知道了也只会更加爱戴与敬重我。但某人抛下一国子民,赶赴他国,借祝寿为名,行不可告人之事,那才是真正地让百姓失望啊失望……”

如意的心又紧了起来——看来宜王还是知道啊!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我们说点正事吧。”

这是一个鲜冰玉凝般的声音,低柔、悦耳,带着从容不迫的节奏。虽是初次耳闻,但如意一下子就断定了——此人就是姬婴。

黑漆漆的屋子里于是安静了片刻。

最后,还是赫奕先笑了起来:“看,你我在此忙着叙旧,倒是冷落了淇奥侯,他吃醋了。”

彰华“哈哈”笑了起来。如意也不禁捂唇,笑得两眼弯弯。这句话的乐趣,必须结合之前的“日月同辉”看。赫奕不但揶揄了彰华的“断袖”之名,还将白泽也拖下了水。

姬婴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变化,依旧清润平静:“十年之内,广渡、汉口、斌阳、寒渠、罗州五个港口全线开放,允许宜国在此五处设置市舶司,所有交易税率再降七成。”

赫奕的笑声便停了。

“这个条件,是否比程三皇子所开出来的每年三十万金的让利,更加符合宜王陛下的心思呢?”

如意很震惊。没想到宜王竟跟程三皇子颐非暗中有勾结,程三皇子居然给宜国那么多钱!难道燕国不是四国里最强大的吗?这帮人最该找的靠山不应该是陛下吗?他们一文钱都没有给陛下啊!

如意气得整个人都在抖,一旁的吉祥低下头忍俊不禁起来。

而赫奕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我的心思如何,你又怎猜得到?”

“我不需要知道陛下的心思,只是开价而已。”

“你什么时候起不但是璧国的夜帝,便连这程国,都可以做主了?”

“从程王成为我的客人时起。”

如意倒抽一口冷气——程王原来是被姬婴给半道劫走的啊!他想做什么?他劫走程王,又请陛下和宜王来此,这这这这是要一网打尽吗?

那怎么办?他们岂非羊入虎口?

吉祥见如意一会儿得意一会儿气愤一会儿紧张,心中暗道莫怪陛下喜欢他,如此凝重时刻,能看到这么个一惊一乍的活宝,确实解压。

这时,赫奕终于再次开口了:“果然……是你。”

“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我一直在奇怪,昭尹年少轻狂、野心勃勃,加上刚平定内患,正是雄心最盛之时,连我偶尔路过璧国都要来暗杀一番,怎么对程国这么大的一块肥肉却如此怠慢,只派一个没有根基的侯爷和一个屠夫出身的将军随随便便走一趟……”

事实上,这些燕王跟吉祥谈及时也说过。而如今,答案终于浮出了水面。

“果然是另有暗棋。”赫奕轻叹道,“我原本以为那枚暗棋是虞姑娘,因为她太聪明也太神秘。”

如意愣了愣——他们在说陛下赐琴的那个姑娘吗?

“她的地位毋庸置疑,十分高贵也十分重要。然而,她身上说不通的地方太多,谜题太多,所以,我后来反而第一个就排除了她。也许对很多人来说,看事情要看全局,但对我而言,我只注重于看人。我看了虞姑娘的人,我就敢肯定,她或许与某些事情有关联,却绝非牵动。因为,她太善良了。一个为了不想同船者牺牲,宁可破坏自家君王的计划也要放过别国皇帝的人,再怎么聪明,对当权者来说,也绝对不可靠。她今天会为了两百条人命而违抗命令,明天就会为了两千条、两万条人命而再次背叛。所以,虞姑娘不是。”赫奕说了一大串如意都听不懂的话后,最终做了结论。

而这时,始终默默聆听的燕王似想到了什么,忽也发出一记轻笑:“顺便加上一点——她的琴弹得太好。一个能弹出那样空灵悲悯的琴声的人,是操纵不了血腥、龌龊和黑暗的政治的。”

如意趁着黑翻了个白眼,想着要是谢长晏在就好了,得让她听听陛下的这番话,最好还能亲眼看到陛下赐琴给那个什么虞姑娘。不过转念一想,以谢长晏那说得好听叫洒脱、说不好听就是傻不拉几的性子,看见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作为。再想到谢长晏如今生死未卜,如意便呼吸一滞,不由得清醒了几分。

陛下此刻之所以还留在此地,还被区区一个白泽掌控着,不得不听他这许多废话,想必是还没放弃寻找谢长晏的最后一丝机会。既然程王能落入姬婴手中,那么,谢长晏也许也在他手上。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如意不禁睁大眼睛,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而赫奕那边,已说到了尾声:“……你开出的条件,也确实诱人。我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惜……”

“可惜什么?”

“只可惜,我嫉妒了。”赫奕字字带笑,却又笑得格外尖锐,“我实在是太嫉妒了,而我一嫉妒,就不想考虑哪边的条件更好,利润更丰。更何况即使是商人,也是要讲诚信的。我既然已经先答应了颐非,在对方没有毁约的前提下,断无反悔的道理。所以——所以抱歉,淇奥侯,让你白忙一趟啰。”

姬婴沉默了。

彰华轻轻咳嗽了几声,开口道:“这么说起来,我似乎也有嫉妒的立场。因为我曾说过当今天下唯有赫奕可与我相较,如今竟然连赫奕也开始嫉妒起某个人来了,这趟程国之行,果然是收获颇丰呢。”

如意有些意外,今晚的陛下,是在演戏吗?他所说的这些轻佻的玩笑话,都与他的本性相距甚远。

而赫奕立刻嚷了起来:“喂,你这个家伙不要什么都学我跟风好不好?”

“胡说,我什么时候学过你了?”

“还说没有?当年我夸赞越岭的猴儿酒最好,你就万水千山地派人去那抓猴子给你酿酒……”

如意又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没有啊,陛下从没有去抓过猴子酿过什么酒。这些年,除了蝴蝶,他几乎是毫无他趣。

然而,彰华接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为了抓那猴子大费周章,还要偷偷派人去,瞒过太傅和诸位大臣的耳目,谁料抓回来后根本不会酿酒!”

“猴儿在山中才会酿,你抓到宫里,天天派人看着守着,它们怕都怕死了,会酿才怪!”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起来。

如意慢慢地有些明白了——陛下这是跟赫奕在联手对付姬婴呢。

姬婴果然打断了他们:“燕王为何不先听听我的条件?”

彰华笑呵呵道:“条件?我看不必吧。就算你把整个程国都送给我,我也没兴趣。我大燕地大物博,万物俱全,兵强马壮,自给自足。这区区隔海一座孤岛,土地贫瘠,又尽是凶徒暴民的未开化地,要来何用?”

如意心中呐喊——喂陛下你可真是睁眼说瞎话啊!你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你不是从小就想灭了程国吗?这会儿滨鞅二洲的水军都包抄到程门口来了,你还在这里故作清高,这、这这……真是太绝了啊!不愧是大燕的王!

姬婴想了想,道:“如果,我提的条件,不是国呢?”

“不是国,那是什么?”

“唔,其他的,比如说某样……”姬婴慢吞吞道,“活物?”

彰华面色顿变。他身侧的如意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紧张。

完了完了,谢长晏肯定在姬婴手中!如意跟着提心吊胆。

姬婴开口道:“你还在等什么?”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再次开启,明亮的光照进了黑漆漆的小屋,与之一起出现的,是一个人。

那人手中捧着一个盒子,慢慢地走进来,月光勾勒出他的身形,瘦瘦小小一道。

如意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有些猜到此人是谁了,他不禁“啊”了一声,刚要开口问,就被吉祥捂住了嘴巴。

而彰华皱了皱眉,叫出了那人的名字:“薛采?”

如意一直很想见见薛采。

从他听说薛采的名字时起。但薛采来使燕时,他错过了。所以他心中的期待就变成了嫉妒和懊恼——那块冰璃,陛下连谢长晏也没给,却给了他国的一个小孩,这叫什么事啊?

再加上所有见过薛采的宫女太监都在夸赞薛采的风姿,如意就很不服气。一个小毛孩子,就算再漂亮再聪慧,能超过鹤公吗?

鹤公才是如意心中的第一风流人物!一介白衣身有重疾还能有那么多妻妾,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

于是,当彰华确定了来人确实就是薛采后,如意就睁大了眼睛,细细地看,久久地看,想要看看这位冰璃公子的真容。

然而,他看见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

一身浅褐麻袍罩在此人身上,就像口布袋套着一根竹竿,简极而陋,陋极生丑,哪里有半点风华可言。

孩童走到彰华的屏风前,立定,掀袍,屈膝,跪下了。“璧国薛采,拜见燕王陛下。”

如意嗤鼻道:“原来他就是薛采啊,我以往听说,还以为是多么了不得的人物,没想到,今日一见,真是大失所望……”

吉祥在一旁拉了他一下:“如意,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又没说错!你看看他,又干又枯,瘦得跟只骷髅鬼似的,什么明珠玉露,什么芝兰玉树,什么玉树琼枝,什么玉容花貌,什么琼林玉质,什么良金美玉……呸,明明一个都不沾边!”

吉祥不禁咋舌:“哇,如意,你第一次说成语没有出错,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个……”

“哼,我可都记着呢!陛下平日里怎么夸他的,我都记住了。”如意想了想,索性绕过屏风冲到了薛采面前,居高临下地仰着下巴睨他,满脸的鄙夷。

离得近了,看得也就更加清楚了。什么嘛,不过就是眼睛大了点鼻子高了点脖子长了点,长得也就那么回事吧。

薛采很平静地回视着他。那种平静,令人很不舒服。

如意于是挑衅:“怎么?我说的你不服气吗?”

薛采连眉毛也没有动,只是淡淡地从唇边吐出两个字:“矮子。”

如意顿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啥?你说啥?矮、矮、矮子?你居然叫我矮、矮、矮子?明、明、明明你比我还要矮啊啊啊啊啊……”

屏风后,吉祥终究还是破了功,笑出了声音。

彰华忽然咳嗽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吉祥立刻收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家陛下。戏演足了,胃口也吊得够久了,接下去,该借坡下驴好好谈谈了。毕竟,陛下从不浪费时间。他既来此听了这么久的话,就是为了等着看,姬婴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跟什么都不知道的如意相比,吉祥自然是知道很多的。他之前听从燕王的吩咐派暗部监视颐殊,发现了一些事情,于是连忙秘密折返上了马车。

正是因为知道了颐殊的事,燕王才最终决定来这里,跟白泽谈谈。

这一夜,其实发生了许多事——许多如意没有看见,也没法想象的事情。

能坐在这里,三方商谈,其实已是无数次博弈的后果。大燕一开始是被逼卷入其内的,但吉祥相信,最终能决定这一切的人,也只有他们的陛下——燕王。

彰华道:“如意,退下。”

如意只好极不甘心地回去了,嘴里嘀咕道:“什么嘛,为什么一个比我还要矮的人居然敢这么嚣张地嘲笑我的身高啊,讨厌……”

回到屏风后,看见彰华的表情时,如意一惊,立刻收起了所有的声音。

直觉告诉他,陛下要开始切入正题了——

果然,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彰华再开口时,声音变得一本正经:“冰璃。”

这两个字一唤出来,不止跪着的薛采,坐在姬婴身后的女子也跟着身形一震。

薛采微微抬起了眼睛,平视着屏风,回应道:“在。”

彰华缓缓道:“冰璃,若我为你当年打上九分,你认为,现今的你,有几分?”

负分。如意心中道。

薛采却不答反问:“当年,陛下为何会给我九分?”

彰华正色道:“你少年才高,天赋异禀,文采风流,言行有度,此为三分;你仪容出众,秀美绝伦,锦衣盛饰,赏心悦目,此为三分;你无所畏惧,谈笑风生,有着同龄人所远不及的从容与傲气,此亦为三分。”

薛采笑了。巴掌大的脸庞,素白的脸,乌黑的眼,原本看上去像一潭死墨,而今笑容一起,就如墨汁散开,挥抹游走,轻挑慢捻,有了极致灵动的轮廓。

“原来如此。如今我才华屈尽、仪容已失、傲骨不存,将那九分全都丢了,所以,对陛下而言,我就不值一文、毫无价值了,是吗?”

如意忍不住冷哼道:“那是当然。”

薛采继续笑:“所以,陛下是断断不肯以程国来换我的啰?”

如意跺足道:“做梦做梦做梦!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喂,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厚脸皮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薛采已眉毛一扬,眸光流转悠悠道:“但是,为何陛下会认定我家主人口中所说的活物,会是……我呢?”

如意心中顿时一紧:“你说什么?”

薛采自行站起,往前走了几步,将手里一直捧着的那个匣子平举过头,恭声道:“我家主人愿以此匣中之物,换取燕王的一个承诺。”

彰华给了如意一个眼神,如意当即走出屏风,接过盒子时,又盯了薛采几眼:“你可不要玩什么花样,这盒子里装的什么?我先看看……”说着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装着一只四四方方的碗,碗里盛满了水,碗沿上停着一只蝴蝶。

黑底紫纹,近身体的地方各有一道由浅至深的白色波纹。

如意顿时睁大了眼睛,惊喜不已地捧着匣子冲回到屏风后。“陛下你看!”

舞水蝶!如意之前只见过一次——还是死的。

而此时碗边的这只,是活的,正微微地扇动着美到极致的翅膀,显得又脆弱又妖娆。

“天啊,真的是!啊啊啊啊,居然是真的啊!”如意感动不已。

然而,彰华的目光落在了碗下。碗下压着一根头发:又粗又黑,带着微卷弧度的长发。

他的手骤然攥紧。

如意还在叽叽喳喳地感慨万千,忽觉有些不对劲,忙抬头看向彰华,直觉告诉他,陛下此刻又是生气又是害怕。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彰华不禁闭上了眼睛,睫毛跟舞水蝶的翅膀一样,不停颤动。半晌后,才长叹口气,道:“罢了。”

姬婴笑问:“燕王陛下同意了?”

“嗯。”

“陛下还没听我要索取的承诺是什么。”

“我答应你不插手程国的内乱,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做个局外人——难道这还不够?”

姬婴笑了一下,道:“不够。”

彰华霍然睁开了眼睛,如意感觉出来,他的愤怒快到极点了。

然而,彰华的目光最终落到了碗下的头发上,将那愤怒又慢慢地压了下去:“朕……不喜欢与人讨价还价。”

如意敏锐地注意到——这是今晚在这个房间里,陛下第一次自称“朕”。在此之前,他都亲切地同宜王一样自称“我”。这说明,他是真的生气了。

姬婴却似浑然未觉,抑或者说,全不在乎,悠然道:“很荣幸,在这一点上与陛下同样,在下也不喜欢讨价还价。”

赫奕插了“哈哈哈”三声干笑,嘲弄意味十足。

姬婴没有理会他,继续对彰华道:“其实我的条件很简单——只是请二位颁旨,声援一个人而已。与袖手旁观也没太多区别,只是动动嘴皮子。”

彰华微微垂眼:“朕之所以刚才答应你,并不是真的因为你所送的这份礼物。”

姬婴笑道:“我知道。区区薄礼,仅博燕王一笑尔。”

“我之所以答应你,是因为三个原因。第一,我此行私密,而你能探查到我的真实目的,说明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并且,还是个很重要的眼线。”彰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如意下意识道:“不是我!”

彰华轻轻一哼。

如意连忙摆手强调道:“不是我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陛下身边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吉祥那么聪明,绝不会说漏嘴。可他虽然笨,也知事情轻重。关于谢长晏的事他是真的咽在肚里半点没敢外泄啊!

彰华沉下脸,轻叱道:“闭嘴。”

如意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既诚恳又委屈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再说话。

见他如此不安,彰华放柔了表情,继续道:“关于那个眼线是谁,我现在不想追究。第二个原因,我为了寻找……”他的视线从头发移到蝴蝶上,目光闪烁了几下后,改口道,“这样东西……其间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而你竟然能先我一步到手,我由衷钦佩。”

姬婴似笑了笑:“在下只是撞对了时机。”

“幸运也是一种实力。所以,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与你为敌。而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得不说,你选了个最好的送礼者。”彰华说到这里,苦笑着,黯然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不忍心拒绝薛采的要求的。更何况……是现在这样的一个……小、薛、采。”

如意捂着嘴巴,虽然不敢再说话,却极力睁大了眼睛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彰华没看他,而是望向了屏风外的薛采——那个形如骷髅的孩童负手垂头,以一种标准的奴仆姿态站立着,碎乱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因此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初见薛采的情形——

冬雨氤氲,料峭森寒,六岁的白衣童子穿过长廊款款而来,世间万物都因他而明亮。

而如今,仅仅过去了一年。

才一年。

彰华仿佛从薛采身上看见了儿时的自己。

这便是……蛹化成蝶啊。

就在这时,姬婴忽问道:“小采,你愿意跟燕王走吗?”

彰华一怔,微微皱眉,有些拿捏不好姬婴这话的真实用意。

姬婴又道:“只要你愿意,我就放你走。”

彰华当即看向薛采,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许期待。若此趟来程,能带个薛采回去,倒也不失为一大收获。

然而,薛采一口拒绝:“不。”

彰华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陛下身边有个我讨厌的矮子。”薛采转向如意方向,挑眉恶意一笑。

气得如意当即就跳了起来:“什么?!陛下!他他他他故意的!他是故意拿我当借口的啊,我我我我明明比他高啊啊啊啊……”

彰华心中叹了口气。

“而且,”薛采又道,“对于奴仆而言,一位出尔反尔的主人,远比少恩寡宠的主人更难伺候。”

彰华皱眉:“你说什么?”

“先前,我家主人问:陛下同意了?陛下回了一个‘嗯’字。也就是说,陛下已经明确表示了,会同意我家主人的要求——任何要求。但是,当后来听闻我家主人要求的不仅仅是置身事外,还有声援某人时,陛下就开始迟疑,甚至顾左右而言他……”薛采说到这里,凉凉一笑,“睹微知著。虽然我家主人是得寸进尺了些,但君无戏言,两相对比,孰去孰从,很容易得出答案吧?”

彰华顿时无语。

如意立刻护主心切地吼道:“大胆薛采!竟敢这样污蔑我家陛下!顶撞天威可是死罪!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一语喊完,想起此地不是燕国领土,不过没事,周围肯定有千牛卫暗部。

如意信心十足,提高了声音:“来人——”

结果,四下一片静谧,千牛卫暗部并没有跳出来应声。

如意怔了一下,转向彰华道:“陛下……”

吉祥朝他摇了摇头。如意这才发现彰华异常沉默——他半垂着眼睛,看看盒中的碗,又看了看薛采,有种无力的悲痛。

陛下为什么悲痛?为薛采,还是……为了谢长晏?又或者,是二者皆有?因为他既救不了薛采,也救不了谢长晏……吗?

如意咬着嘴唇,也不说话了。

吉祥悄悄地朝他挪近几步,心有灵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彰华没说话,其他人都没再说话,光影暗淡的小屋,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安静中,却有什么,潜移默夺,见了分晓。

最终,彰华抬起一只手,揉了下自己的眉心,低低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叹道:“好,好一个淇奥侯。”

姬婴则依旧没什么表情。

彰华盯着碗,仿佛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说吧,你要我声援谁?”

“且慢——”赫奕出声打断,“淇奥侯果然了得,不但运筹帷幄雄才大略,连降奴术都高人一筹,这么一个恃才傲物天下皆知的小冰璃,都被你**得服服帖帖,连自由都放弃了,还帮着你反过头去咬自己的恩人,有趣啊有趣。”

如意心中一暖,顿觉宜王不愧是陛下推崇之人,关键时刻见真情啊!

薛采淡淡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然现在事关社稷,关系到四国的所有利益,关系到天下百姓的安危,薛采不敢以私人之情偏天下之势。同样,宜王陛下可以嘲笑我,但不可以嘲笑时事。”

赫奕冷笑起来:“好,好一个心系天下的小薛采。真是颇得你主之风,什么龌龊事都套上社稷二字,就都显得大义凛然了。”

没错!就是这样!形容得太好了!如意忍不住心中拊掌。

薛采道:“两位陛下既然肯来至此处,说明你们已经有了与我方谈判的心理准备,我方开出条件,你们裹足不前,更反过来嘲笑我方虚伪龌龊——试问,在这场内乱爆发前,两位又做了什么?一位以贺寿为名行私谋之事;一位则与程三皇子做了暗中交易——两位分明都已经预见了这场大乱,一个袖手旁观,一个推波助澜。袖手旁观者并非不重利益,而是利益不多看不上眼;推波助澜者,都是趁火打劫,又何须说什么商人要守诚信这样的话语?究竟是谁更虚伪?”

这毛头小孩,说话还真是一套一套,好生令人烦厌啊!你都懂个屁!我们陛下哪里是袖手旁观,看不上蝇头小利?我们陛下那是、那是……如意看了眼彰华静默无波的脸,心中一叹:算了,不能说。

那薛采继续滔滔不绝道:“既然都是利益,就没什么不可以摆上来谈的。燕王虽然看不上荒岛小国,但就不想知道程国秘不外传的锻造冶铁术?燕之所以为泱泱大国,除了人才济济之外,更因为虚心接纳众集所长,可以自强自给,但绝对不是刚愎自大;而宜国的商贩之所以能遍布天下,有阳光的地方就有宜国的商铺,难道不是一点一滴权衡得失争取来的?如今你在此放弃了七成降率,他日,你也许就会放弃更多。筑潭积水,连续千日;决堤山洪,却是**。宜王陛下真的不在乎?”

如意翻了个白眼,心中接话:那冶铁术我们还真不想知道,谢谢……不过也不好说,起码公输蛙肯定想知道,而谢长晏……没准也想知道。唉!

薛采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一会儿,才再度沉声道:“程国的这场夺嫡之乱,与我们三方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但于程国的百姓而言,很可能就是妻离子散、国破家亡……帝王之威,不是体现在‘一语灭天下’,而是——‘一言救苍生’。”

彰华的眉毛动了动,似被这最后一句打动了,但仍是盯着碗,一个字都没说。

最后还是赫奕开口道:“你们想怎么做?”

“很简单。”这回,终于轮到姬婴说话,“快刀斩乱麻。”

“怎么个斩法?”

“齐三国之力,迅速扶植程国一位王孙成为下一任程王,处死叛党,平定内乱。”

彰华终于将视线从碗上移开,望向姬婴:“你想扶植谁?”

赫奕轻哼道:“肯定不是颐非了,否则他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颐非的确是个人物,表面看似荒诞不经,但胸怀大志,可惜,聪明得过了头,也任性得过了头。以他的实力,本无须装疯卖傻,他却偏要,或者说嗜爱特立独行。这样的人,可以是最好的名士,却绝对不能当帝王。帝王……”彰华说到这儿,微微眯了下眼睛,“要必须舍得,舍得放弃自己的一部分特征。不中庸,无以成表率。所以,如果让他当上程王,程国将来民风如何,难以想象。”

赫奕道:“那涵祁更不行!就他那种好战的性子,当上程王后,活脱脱又是一个铭弓,到时候频频开战,不是给我们添麻烦吗?”

彰华道:“不错,涵祁是万万不行的。”

赫奕道:“那么只剩下了麟素。他虽然为人庸碌懦弱了些,再加上身体不好,当了皇帝后,虽然对子民无益,但也不至于变成祸害。也罢,就选他吧,咱们也都省心些,太太平平地过上十年。”

彰华盯向姬婴,他很清楚,麟素也不可能。

果然,姬婴笑了一笑,悠然道:“不。”

赫奕的声音里顿时带了点怒气:“你究竟想怎么样?”

“麟素是万万选不得的。”

赫奕和彰华同时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很快就要死了。”清冷的语音绽放在空气中,却宛若一道惊雷劈落,震得天崩地裂。

彰华缓缓闭上了眼睛——等了一夜,终于,等来正主!

只听一阵“咯咯”声从大厅中央的那把椅子上传出来,灯光慢慢上升。

如意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发现不是灯光上升,而是椅子在上升,连同着椅上的灯也越来越高,灯一高了,照着的地方也就越大,室内也就越来越明亮。

原来,椅子所摆放的地方是个设计精巧的机关,此刻露出了一个直径三尺的圆柱,圆柱上有一道门,而刚才那句话就是从这门内传出的。

姬婴缓缓道:“不错,我请两位陛下下旨声援支持成为程王的人,就是——你还不出来?”

“吱呀”一声,圆柱上的门开了。

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顺便抬手轻绾了一下头发。

如意还在心想这谁家狐狸精呀,就听坐在姬婴身后的女子终于开口,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颐……殊公主?”

“呀!是那个弹琴的姑娘!”如意也认出了姬婴身后的女子。

彰华抬手示意他噤声,视线再次落到碗下的头发上,目光隐晦不明。

“我请诸位声援公主为帝,理由有三——”姬婴的声音回**在小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一,程国之乱,于吾三国而言,非幸,乃难也。二十年前的四国混战,给各国都带去了无比重大的损失,二十年来,我们休养生息,好不容易稍有起色,目前正应该是一鼓作气继续上升的阶段,于各国而言,都宜静,不宜动。宜王陛下,如果程国就此战乱下去,你的子民如何在此继续经商?要知道战乱期间,只有一样东西能够赚钱,那就是——军火。但非常不幸的是,军火,非宜所专,它是程的特长。至于燕王陛下,程乱一旦开始,百姓流离失所,必定会大批搬迁,到时候灾民妇孺老残全部跑去燕国,赶之失德,留之隐患,对你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困扰吧?”

“止戈为武……”吉祥喃喃了一句后,有些期待地看向彰华。

彰华勾唇无声地冷笑了一下,没作声。

姬婴又道:“其二,程国目前,谁是军心所向?涵祁?没错,他是名将。但他同时也是个眼高于顶性情暴躁的皇子,崇拜他的人虽然多,不满他的人更多。他寡恩少德,又自命不凡,看不起那些出身贫民的将士,因此,他的军队虽然军纪严明,但也遭人嫉恨。颐非?他是个聪明人,可惜有小谋略,无大将才。麟素?对举国崇武的程国而言,完全废人一个!所以,谁是军心所向?答案只有——公主。她出身高贵,礼贤下士,兵无贵贱,一视同仁,而且,文采武功样样不弱。呼声之高,可以说,在程国,她是独一无二!

“其三,程国目前,谁是民心所向?众所周知,程王宠爱的是公主,百官巴结的是公主,子民爱戴的也是公主。是公主,而不是她的兄长们。”

姬婴一口气说完极长的三段话,室内再次陷入静默。

彰华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头发从碗下拉了出来。头发很长,他拉了好久。最后那根黑发蜷曲成圈,温顺地蛰伏在了他的手心上。

而这时,赫奕开口说话了:“你说得都很动听,但是别忘记了,颐殊为帝,有个最大的缺陷,而那个缺陷,足以抵消她所有的优点。”

彰华接了话:“因为她是女子。”

赫奕道:“没错。女子为帝,没有先例。就算你能说服我们两个,又如何说服天下?”

姬婴笑了笑:“女子为帝,没有先例?那么如何解释女娲造人之说?如何会有共工氏与女娲争帝之说?又如何会有女娲补天之说?”

“那是传说!”

“没错,那是传说。”姬婴沉声道,“然而,谁能说,现在就不可以再起一个传说?如果一个女子,是仅剩的皇族血脉,且又能力才华样样在诸位之上,为什么,她不能称帝?最重要的是,有三位君主的支持,她怎么就不能称帝?别忘了,三位陛下,才是当今之世的主宰。”

彰华轻轻抚摸着手心里的那根头发,眼神难得一见的温柔,他似乎有点想笑,但笑到唇边,便沉淀成了牵挂。

“公主,告诉两位陛下,为什么你,非要坚持称帝不可。”姬婴道。

面带浅笑一直在旁聆听的颐殊,闻声走了几步。几个程国的侍卫走进来,撤走了宜王和燕王前方的屏风,然后又退了出去,将门窗全部关上。

彰华下意识合上了手,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秘密。

此刻的房间里依旧只有一盏孤灯,光影斑驳地照着大厅。而站在灯旁的颐殊,伸手轻轻地解开衣带,脱去了外衫。

如意“哎呀”一声用手捂住了眼睛,然后从手指缝里偷偷看。他的表情先是羞涩,然后变成了震惊,再次“哎呀”叫了一声。

只见颐殊只穿肚兜站在原地,**在外的身体上布满了伤痕。

圆的、扁的、长的、短的、深的、浅的,一道道,一条条,就像狰狞的虫子,爬在她身上,又因为她的皮肤极为白皙,所以就显得十分触目惊心。

素来怜香惜玉的赫奕腾地站了起来,惊道:“谁干的?”

颐殊面无表情地答道:“父王。”

“什么?程王?”彰华皱眉。

如意惊道:“你不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吗?”

颐殊扬唇一笑:“没错,我是。而且这些伤痕,都是他对我的‘宠爱’的证明。”

赫奕和彰华彼此对视了一眼,神色复杂。

姬婴道:“铭弓此人禽兽不如,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公主从七岁起,就受他虐待至今,无法对人言说。诸位,就算不为时政,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你们两位身为男子,难道要袖手旁观?”

灯光落在颐殊身上,她低垂的眉眼,窈窕的身姿,无不衬托出她的美,而她越美,身上的伤痕就显得越为可怜。

美丽与柔弱两相交织,当真是太令人震撼。

如意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快要跳出嗓子眼来。而这时,彰华站了起来。

他朝颐殊走过去,却未在颐殊面前停留,继续往前,一直走到了姬婴和虞姑娘面前。这是他第一次见姬婴,太傅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回**,告诫他,需要提防此人。

是他轻敌,未将其视作对手,才遭遇了今日的致命一击。

彰华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将目光掠向姬婴身后的少女。他虽听过她的琴,却也是第一次见她的人。她叫什么来着?对了,虞姑娘……此女也是姬婴的暗棋。

程境的水,竟如此之深,深到即便命水军攻进芦湾,也无法更改现在的局势。更何况——长晏很可能在此人手中。

“朕同意扶颐殊为帝。”彰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颐殊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姬婴也似松了口气,微笑起来:“燕王一言九鼎。”

赫奕自看见虞姑娘后,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定,此刻目光在姬婴和虞姑娘身上打了个来回,也悠悠起身走了出来:“朕也同意,扶颐殊为帝。”

他说这话时,灼热的眼神一直盯着那位虞姑娘。而虞姑娘则微微低下头,往姬婴身后挪了一些。

如此,孤灯将他们五个人的身影照在了地上。

——这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五个人。

然而如意想,他们每个人,此刻的心中都藏了挺多痛苦。也许只有即将称帝的颐殊公主是真正开心着的,可对比她身上的伤痕,她的开心又像是一场无声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