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金雁带着靳秀去了秦凤市医院,医生诊断结果也只说靳秀是神经衰弱,开了些药并且嘱咐她注意休息,心情要好。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几日,靳秀被贾宝拿捏住了的事便不胫而走,在四邻八乡四处传播着。当时的情景还被人们添枝加叶更加惟妙惟肖的描绘了出来,渐渐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街谈巷议的主要话题。

这些话传到贾宝舅舅的耳朵里。

“姐姐,多年不见的姐姐呀,无数次梦中姐弟团聚,真的能找到该多好!“他听说姐姐在竹子山上当尼姑,当下起身去了竹子山,找到竹子山上的尼姑庵,叩动几下门环,工夫不大,一个尼姑开了门问他:“施主是来拜佛的吗?

贾宝舅舅答道:“唔……是……我是来上香火的。”尼姑带着他拿了香火,然后让他在外面的香炉里插上香蜡,点燃。贾宝舅舅依照指引跪在佛前叩首。他口中念着:“南无阿弥陀佛“,眼睛却一直瞅着打坐在大殿中央的那个尼姑,因为看那个尼姑有些像姐组,记忆很快在他的脑海里扫过,虽已是二十多年未见了,但姐姐额头那个大红痣他还是记得的,她还只像原来一样清瘦。等到那尼姑起身朝外走时,他从尼姑举止动作上看到了记忆中姐姐的影子,更加确定了她是姐姐无疑。便上前一步刚想叫她,却见那尼姑瞅着他明显发了愣,小声道:“施主……很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忍不住一声“姐姐“脱口而出,只见那尼姑惊愕得睁大眼睛,浑身如筛糠般颤栗不止,神态表情简直无法形容,脸色一红,脸上不自然地**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喉节跟着滚动了几下,咽了口唾沫,却还是没有发出声来。半晌,那尼姑才又恢复常态,说了声:“施主认错人了吧?”说完只见她咬着嘴唇一股旋风般地奔进了禅房。贾宝舅舅紧追不舍,尼姑立马盘腿坐在蒲团上,俯着头,脸色凝重,默不作声。

贾宝舅舅这次完完全全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他看得一清二楚,面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姐姐。姐姐额头上的红痣还有下巴上那个伤疤他都清楚地看到了,他激动的叫着姐姐,尼姑低头还是不语,贾宝舅舅眼含热泪,说话声显得更大了: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你难道都不想我们,不想看看你的媳妇和孙女吗?

尼姑浑身一震,慢慢地转过身来自不转睛地看着弟弟,两眼泪花闪烁,嘴唇哆嗦。她真想上去和弟弟相认,可是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如今她的名字叫佛贞,已是佛门中人了,弟弟的到来又触动了她心里那根痛苦的弦,她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从前,陷入到二十年前的痛苦回忆之中,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儿子贾宝一次次和她顶嘴,她抡上来就是一个嘴巴,儿子捂住嘴朝她喊:“你干吗老打我?”儿子的目光中充满委屈、冤恨、还有一点点凶狠可怕。人说寒门出孝子,棍棒底下出人才;不打不成人,不打不成才,可自己的儿子再打却还是不听话。后来她一气之下竟然几次把儿子打昏过去。现在想来她也很后悔、很自责,儿子当时还小啊,可自己过去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小孩子看,总是用成人的要求来对待他。只可惜这些都是在她削发为尼出家之后才明白过来的。儿子那次来这里找她,她当时确实心动了,想跟儿子回去,但这只是一闪之念,她强迫自己赶走了这一瞬间的念头。她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对儿子说:“宝宝,妈不该打你骂你,妈自小失去父母,中年又失去丈夫,剩下你一个是妈的全部希望,妈恨铁不成钢,对你要求太严了,还把自己受到的冤气、委屈都往你幼小的身体上撒,妈是爱你的,但妈的方法不对,一次次伤害了还未成人的你,真不该那样对你。妈现在知罪了,妈不想跟你回去,妈要在这里好好忏悔。佛教三世因果文里说:

今生守寡为何因,前世轻贱丈夫身。

鮬寡孤独为何因,前世狠心嫉妒人….我今生守寡一定是前世虐待了我的丈夫得到的报应,可我不知道此生我打骂了我的儿子,后世会受到什么惩罚。我只能在这里诵经忏悔,归依佛门,吃斋念佛来减轻我的罪责。

佛贞停止了回忆,她满眼泪水地抬起头,语气缓慢地吟诵道:诵经念佛修心性,红尘不恋心清静。悲欢离合朝朝闹闹,百年全是戏一场。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管红尘事,望施主好生珍重,回去好好过日子吧!”说完,双手合在一起急匆匆走出禅房,把贾宝舅舅一个人撇在那儿。

贾宝舅舅还想去追姐姐,一个年龄稍大的尼姑过来挡住了他:“施主还是回去吧,好多年前一个自称是她儿子的小伙子也来过,他就是跪在这儿,腿都跪麻了,佛贞也没有心软,佛贞如今已入了佛门,什么都不想了,我劝你还是回去吧。

贾宝舅舅忍不住一阵心酸,强咽下泪水,怀着满腹难言的忧思苦绪,无可奈何地回到家里。一见妻子就说:“这世上还真有了鬼了,贾宝过去还确实去过竹子山找过咱姐!……只是姐姐她痴心向佛,坚决不回来了。我也没有告诉她贾宝的事。

几天后,金雁妈对儿子、媳妇们说:“真是怪事!贾宝他舅去竹子山上了,说他姐还真的在那儿当尼姑呢。可就是说啥也不愿还俗了。这靳秀也怪哩,把多少她不知道的事都说得真真切切的,她就是装鬼也不可能装的这么像,说得那么准么。我看过几天得把庙里那个驱鬼的和尚请来了,要不这贾宝阴魂不散,还要作贱人哩!”

老人说完朝孩子们看了看,知道大家都同意她的话,就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记住,甭让你爸知道,你爸不信这个呢。”

但还没等请来和尚,靳秀又一次被鬼附身了。这天早上,肖华义感到牙有些疼,就打了声招呼去了市里医院。

金雁把父亲送出门,转身回屋就看见靳秀披头散发,鼻涕涎水的端坐在饭桌上,她一惊,马上就有汗沁在鼻尖额头上,失急慌忙地喊:“三嫂,你快来呀,看靳秀这是咋咧啦?”三嫂过来伸手就把靳秀从桌子上往下拉“靳秀,你咋坐饭桌上了?快赶紧下来。”谁知靳秀竟然双眼一瞪,手一扬,差点把三嫂掀倒。三嫂站稳身子喊:你的劲咋这么大的!?靳秀,你今儿咋了?”靳秀开口说话了,竟然像上回一样是个粗浑的男声:“我不是靳秀,咋都把我叫靳秀呢?我是你妹夫贾宝。”三嫂一听,吓得脸色突变。仿佛这个人真的不是靳秀,而确实成了鬼一样,她浑身哆哆嗦嗦对金雁说:“我不怕人,光怕鬼么,这可咋办呀?我……我叫咱妈去。

没等三嫂走远,靳秀又说话了:“金雁,那次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今早我是来专门给你说的。我活着时给你写了一封信,一直没有机会让你看,就放在咱家炕席底下,你莫要忘了把它取出来看。我还在我死的前一天给你买了个发卡,把它放在咱家抽屉里,你过去不是总想要个发卡么?但我说你是妖精骂你打你不让你买.你把它可要戴上喔。金雁, 我如今就是想不通,世上的人,为什么总是欺负对他最好的那个人?就你对我好,我怎么就欺负你?现在我真的不想走,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金雁呀!我不能没有你啊!”靳秀又一次大哭起来。

难听刺耳的“鬼叫“在屋里回**。金雁的眼前又似乎出现了那团阴气浓重的白雾,她感到视力模糊,看不清面前说话的人到底是贾宝还是靳秀。

母亲被三嫂叫来了。这次她没有端水碗,而是拿了一根桃木条,老远就朝地上抽着,嘴里念念有词:“贾宝,你咋又来了?你快走,不走我叫人收拾你!”

靳秀闻声从桌上跳下来,一蹦子跑回房里,倒在炕上又闭着眼睛哭:“我舍不得金雁么?我还要和金雁在一起呢!

金雁妈也紧跟着来到房子,她拿了个簸萁扣在靳秀身上,轮起桃木条就在簸萁上抽打,厉声说:“赶快乖乖地走,活人还能叫你个死人整住!”

话音刚落,只见门帘“呼“地向上翻卷,吊在半空的灯泡也摇晃开来,似乎有一股阴风平地而起,·蹭“的一声掀起门帘朝门外吹刮而去.炕上的靳秀忽然睁开眼,用她原本柔美的声音细声细气地问:“姨!你把簸冀扣在我身上干什么呢?

金雁妈这才舒了一口气,手一松,对金雁说:“赶紧把这簸萁和木条条扔外头去!”三嫂过去把簸萁拿开小声对靳秀说:“你刚才样子可怕人呢,坐在饭桌子上,还说你是贾宝呢!靳秀“啊“了一声,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一时感觉头发刷刷地要立起来。三嫂又说:嗯?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金雁上次也没给你说?靳秀摇了摇头:“上次发生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啊!”你这次都是第二次了,真没想到,你的陕西话还说得蛮好的嘛。你现在咋不说陕西话了?上次你还抽烟呢,你现在还抽不,抽我给你拿烟去?”三嫂哈哈笑着要给靳秀拿烟。

靳秀慌忙摇头摆手:“我就闻不得烟味,那能抽烟吗?陕西话我更不会说了,嫂子别耍笑我了。三嫂这才停止逗她,一本正经地说:“靳秀,你这两次难道真的是被贾宝附身了?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你说陕西话、抽烟这些事,真是怪了!靳秀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和贾宝还没见过面,连他长啥模样都不知道,他怎么老是害我……金雁妈说:“赶紧把和尚叫来。

几天后,驱鬼的和尚请来了。那和尚先是在屋里用桃木条齐齐抽打了一遍,然后把七八张用朱砂画就图案的黄纸符贴在各处墙上,金雁看不懂那些符,就问和尚那是什么意思?和尚说:你甭管,反正这下你家再不会有人被鬼缠住了。

果然打那以后,靳秀再没有出现被贾宝附身的情况,只是她神经衰弱得更厉害了。

肖华义后来还是知道了这回事,他端过小凳子,坐在桌子旁,慢条斯理地说:“有些事情我也弄不明白,咱村三娃他爸说忙罢他和几个人到城南换大米,夜晚走到城外时,几个人都困了,就决定在跟前的桥下睡一觉,其中一个就把野外刚毙命的死囚犯身上的木牌取来放在身下,谁知一觉醒来,那人说话声音、行为神态全变了,哭哭泣泣说他是什么地方人,因何犯了死罪,多想家多后悔的话。三娃他爸说他从不信有鬼,那次他却慌了神。

金雁妈说:“哟,三娃他爸说的玄忽的。这迷信我看他也信了咯!”

肖华义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又说:“还有比这更玄乎的呢,说张村有个小伙晚上跑摩的,一个女娃让把她拉到火葬场门口,到了后,女娃给他一百元让找,他拿着钱习惯性的看了看,那女娃说:“绝对是真的,你甭看,你先把80元给我,要是假的你找我,我家住葫芦镇25号,我叫翠花。

小伙子收车回家盘点,发现那张百元纸币竟是一张阴票子,小伙子以为眼花了,刚才还看的好好的,明明是好好的人民币么,咋成了冥币了呢?一定是这女娃在钱上做了手脚,现在这人做假手段高明着呢,五花八门的,不行,得去找她。

小伙子想着就到了葫芦镇25号,这家正在办丧事,门口堆满了花圈。他向主人打听翠花,主人一昕哭了:“我娃啥时候坐你车的?她都死了三天了,现在尸体还在火葬场等着火化呢。·'小伙子以为那家人合起来骗他,就不信。主人把他带到火葬场,拉开抽屉,果然见那女娃尸首在里边,手上还拿着他找她的80元钱呢,那钱没变,还是好端端的人民币,小伙子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三雁在一边插嘴道:“爸,都说得神乎其神的,到底有鬼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