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雁在秦凤路的商店里被贾宝打了以后,更加惧怕贾宝。她知道贾宝给亲戚朋友都留了话,让她和他复婚。
没办法,金雁只好把商店让二哥二嫂接管,自己又回娘家住。
回来后在娘家的这段时间,金雁经常头疼,她知道自己被贾宝打得不轻,但觉得头疼还能忍受,就自以为无大碍,心里又怕家人知道了担心,就没有对他们说,只是一提起贾宝就难过的哭。父亲肖华义显得有些生气:“你就那么怕他的?他歪的吃人呀?你就住咱家!我专门等他贾宝来,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乐乐一直没有中断治疗,眼下的情况稍有好转,不再大哭大叫了,大多时间低着头默不作声。
这天,金雁照料乐乐吃了药,把药碗拿到厨房去洗。
肖华义从外边回来,取掉口罩,脱下手套,一并递给老伴。然后坐在堂屋的火炉旁朝金雁喊到:“金雁,你来一下,我给你说个事。”金雁把碗洗净抹干放在案板上,甩甩手上的水,走到父亲跟前,轻声问:“爸,啥事?您说。”
肖华义把冻的发红的手放在炉头上烤着,抬头看着金雁:“刚才我去镇上,听人说葫芦村最近又卖地分钱了,按理说这钱也有你和乐乐的份儿,我不知道你咋想的?”
金雁朝坐在一边焉焉呆呆木讷呆楞的乐乐看了一眼,一丝愁容挂上脸面,说出的话也就唉声叹息软巴巴的:“唉,乐乐看病正需要钱,欢欢的工资也花的差不多了。爸,是这,我二哥下午要去给店里进货,让他顺便陪我去葫芦村问一下情况,我二哥在,贾宝怕不敢欺负我的……“下午,金雁和二雁就来到葫芦村。
村委会办公室设在新盖的两层小楼内,办公室很宽敞,门口墙上有一块“葫芦村村务公开栏”,底下标注的日子却是前几年的。二雁凑过去正在看,金雁拉过哥哥,告诉他这还是前几年为迎接上级检查布置的,已好多年没有更换了,名义上是村务公开栏,实际上他们才不敢公开呢。
推门进去,金雁叫了一声村长。村长正拿着一沓钱在数。他扬起头打量了一下金雁兄妹后,冷冰冰地问:“啥事?”金雁说明来由。
村长听罢,似乎面有难色。他停止数钱的动作,对金雁说:“难呐!村上像你这样的情况太多了,都是离了婚还想分钱。你先回去,这事村上还要研究研究。”
不容金雁和她哥开口,村长起身迅速把钱放进抽屉里,用锁锁上,就出了门,骑上放在门口的摩托车,一溜烟就远去了。
兄妹俩站在村委会办公室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金雁,你回来了?”听到有人在背后问她话,金雁忙转身看,见太阳叔倒背着手站立在她身后,就赶紧和他打招呼。
太阳叔嘴里含一根已经磨得铮亮的尺长的黄铜烟杆,穿着一件黑料子棉袄,棉袄的扣子缺了一颗,用扣针别着,下身穿大裆裤棉裤,没颜倒色的,说不上是黑色还是灰色,裤裆耷拉着,扎着绑腿,脚上一双新买的棉鞋倒是看起来舒服暖和。他的光头上今天戴上了一顶棉帽,棉帽的两边耳扇带子没有系,燕翅般的在脑袋左右忽扇忽扇。一说话一走路忽扇得更厉害,像极了电影里做宫的“官翅“。
太阳叔用四个手指头捋了捋山羊胡子,吸着那根烟干问:“回来也是要你那份应分的钱么?”
金雁点点头:村长说还要研究研究。”
太阳叔从没了几颗牙齿的嘴里发出一声爽朗而空洞的笑。他仍然双手倒背,微弓着腰,朝金雁跟前紧走两步,一只脚在地上狠狠跺了一下,头朝前伸了伸说:“瓜娃呀,人家都给村干部送礼呢!咱村几个不符合条件的人送了礼村上都给分了钱呢。你不给村干部送礼,不抹抹人家的嘴,该分钱人家都不一定会给你的。人家的理由还蛮多的呢,研究研究,哼!你先等着看看!”
二雁皱皱眉道:“这钱,离了婚的人不一定都应该分,可金雁情况特殊,这钱的确是她应该分的。村干部咋都吃黑食呢?”太阳叔嘴里吧嗒几下再吧嗒几下,将嘴离了烟锅,朝外“扑”吐了口吐沫,又嘿嘿一笑, 堆砌在脸上的皱纹更深更密,阳光和泥土在皱纹里拥着挤着碰撞得嘎嘎作响。太阳叔“官翅“扇动得更厉害了,山羊胡子抖动两下说:“情况特殊有屁用?你试着硬气点,甭求人甭送礼,看看这钱你能拿到手么?…….我也是一片好心,一不图麸子二不图黑面我图你啥来?听不听由你了。”说完吭吭咳嗽着,背剪着双手走了。
金雁猛的想起什么似的,对二哥说:“哥,不成咱问问和我同时离婚的亚芹。看她分钱了没有?”她拿过二哥的手机给亚芹打了电话。亚芹也是才从葫芦村离婚不久住到娘家去的。
电话那端传来亚芹清晰地说话声:“……你要分钱就要给人家送礼……我就是送了一千元的烟酒以后,村上才答应给我分钱的·…··,这事你不能说出去,村上不让说…··“金雁挂断电话,看了眼二雁,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哥,你,你身上拿了多少钱?……我想买些烟酒给人家村长送去……亚芹都送了。”二雁说:“钱倒是拿的多,是你二嫂让我给商店进货的钱,你要多少都行。但你要给这些王八蛋买东西,哥还真的有点不愿意。”金雁冻的满脸通红,不停来回地走,她朝手上呵着气,小声地说:“那,那人家都送了礼么!”二雁低头瞧见一股股白气从路边下水道里朝出冒,泛着浓烈的铜臭味,就觉得心里不舒服,抬头迷茫地注视着远处和近处的小村庄,只觉得眼前一片如烟的雾状,一片似雾的苍灰。他心情压抑,好一会才收回目光说:“那好,哥就依你。走,咱买东西喂狗去。”
兄妹二人去了附近超市,一会儿便抱着一大堆东西朝葫芦村村委会走去。
村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在办公桌旁数钱,见他们推门进来,打量了一眼,赶紧起身相迎:“金雁和乐乐户口都在咱村,根据情况钱应该分,还拿这些东西干啥呢?”说着将兄妹二人手中的礼物接住,交到一旁站着的副村长手上,满脸堆笑地给兄妹二人倒了一杯水继续说:“没问题,明天你就可以把钱领走,甭对外人说咯,还有好几个要分钱哩,我们连理都不想理呢·…··“第二天,从肖家村领回钱回来,金雁忍不住向父亲说了此事。
肖华义正拿着半导体在听秦腔。他关小音量,把收音机重重朝桌上一放:“啥球子干部吗?我给人家法庭送礼,人家说啥都不要,咱乡下这些干部还真成了土皇上了,比人家法官还他妈的牛。肯定都是当初送烟送酒请客吃饭给自己拉的选票,要不能当上干部?”
金雁劝父亲:“爸,礼都送了,您就甭说了。听说有人比咱送的礼还重呢。我现在有钱了,你吃什么?我去买。”二雁在一旁插嘴道:“你今就甭买了,咱爸生日就要到了,到时你给他买个大蛋糕吧。”金雁一拍脑门:“唔!我差点忘了,马上就到腊月十六了。……哥,银雁几年没回来了,我一会儿给她打电话,问她今年回来不,我都有些想她了。”金雁拨通了银雁的手机号码。
电话那端银雁的话让一家人喜出望外。
银雁电话中说,她已和丈夫儿子一道准备坐火车,就要从义城回来了。估计后天早上就能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