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太阳卸下刺眼的光圈,像一只金黄的手镯悬在空中,南广风和日丽。中午,彭玉素驱车从大火地回到县城,经过周楚阳的南栗公司时,看见一辆挂着“粤”字牌照的车停在院坝里,便将自己的车也拐了进去。停车后,她没有给周楚阳打电话,而是直接上楼。走进大厅,值班的小姑娘对她说了一句“彭总好”,便领她去周楚阳的办公室。到了门口,她听见里面谈笑风生,似有好多女人在和周楚阳嬉笑打闹,隐约听某人说:“说不定她就站在门口。”

她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旋即看见好几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其中有张青、燕如燕。还没等她稍作镇定,女人们同时绽放出无比爽朗的笑声来,特别是燕如燕,笑得整个身子在沙发上**。

“好啊,你几个狐狸精,趁我不在,跑这里放肆来了。”她不由分说地冲到沙发旁边,伸手按住了笑作一团的燕如燕。

“我的姑奶奶,下手别这么狠好吗?就算我们是狐狸精,也不可能在公共场合集体作案。”燕如燕一边掰开她的手,一边说。

彭玉素将手缩回来,把包挂在晾衣架上,说:“谁先举手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回来了为什么不事先给我打个招呼?”

张青举手:“我们来来去去已成习惯,何曾与谁打过招呼呢!再说,你这个大教育家那么忙,怎忍心打扰你!”

“那你还忍心打扰我们家周……”她没有把周楚阳的名字说完,脸上突然出现一大朵红晕,“看来还是异性相吸,你们这些重色轻友的家伙。”

“你看,开始心疼人了。早些年一直和人家躲猫猫,原来是苦逼着自己。”燕如燕一开口就直戳她的痛处。

大家又笑,周楚阳在一旁似笑非笑,插话说:“真是江湖险恶,原来你们早有预谋。”

笑完,张青问彭玉素:“祝菲没告诉你她也快回来了吗?”

“当然啦,我催了这个大律师好多次,公司还等着她回来当法律顾问呢!”彭玉素挨着她们坐下,接着说,“这边的律所已经找好了房子,上个月,她的两个助理来过一次,还是我招呼的!”

张青说:“彭总的凝聚力就是强,自己回来不算,还把老搭档也带回来了,今后,南广的法律服务水平必将提升一个以上的等次。”

“张队长就是会说话,原本一个普通的行当,被你稍加修饰,便官味十足。你不去当个女县长,实在是可惜了。”彭玉素拿她出了一口气。

“哪有跑江湖跑出来的县长!”燕如燕在一边说,“依我看,青姐当县长不行,倒适合去开一个婚姻复合中心。就凭她那张甜嘴,世上所有的冤家都能重新走到一起。”

“你就是欠揍!”彭玉素右手举到空中,做了一个即将拍下来的手势,随即放下,岔开了话题,“此次回来,应该有一阵子不回去了吧?”她把张青她们去广州开展回访称为“回去”。

“哪有这么好的命?我们永远在途中。”张青说,“刚刚在电话里领了命,马上要去浙江与几个好汉座谈,把他们请回来干一番大事。今天突袭南栗,是想借周总之前游说的成果一用,充分了解他们,好来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张青所说的好汉,是指在永康做五金的罗其波和从事广告传媒的马航,以及在宁波搞中药材批发的麻军,甚至还包括了做新能源汽车核心零部件的陈家瑜——一个表示很希望与周楚阳合作的女人。

“除了陈家瑜,基本都见过。”彭玉素说,“春节期间,在南广县委温副书记召集的返乡座谈会上,这几人就已经成为重点发展对象。”

“有你们这么好的榜样,不担心他们不回来,早晚而已。只是目前南广发展负荷太重,急迫需要他们伸出援手,所以我们这个使团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

“那么,为了预祝你们成功,要不要周老板为你们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呢?”彭玉素说话也略显“周氏风格”。

燕如燕说:“午餐就不必了,晚餐更不用,我们已经订好机票,下午三点的航班。如果彭大小姐一定要表达心意,等我们凯旋时,好好撮一顿。”

“你不怕把你的小蛮腰吃丢了的话,请你吃一个月。”彭玉素说。

“这话听起来就是温暖。”张青说,“颇有大户人家的气度,南广需要更多像你这样财大气粗的老板,为我们洗脱贫穷落后的罪名。”

“那是那是。”其余几人也说。

玩笑开罢,她们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准备出发去机场。出门时,燕如燕回过头,故作神秘地对周楚阳说:“记得履行我俩的约定,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肯定的。”周楚阳说。

送走了她们,回到屋里,彭玉素问周楚阳:“你和燕如燕有什么私密约定,可否告知一二?”

周楚阳说:“既然是私密,就不能告诉你,一旦说出来就没有惊喜了。”彭玉素说:“关键是现在太神秘,我不得不很想知道。”周楚阳说:“真的那么想?”彭玉素说:“无比想。”周楚阳捧起彭玉素的脸,用右手大拇指捋了捋她的鬓角,说:“你现在如果亲我一口的话,我就告诉你。”

彭玉素挣脱他,说:“你爱说不说,我才不愿意亲你呢!”

“那……我亲你一下?”

“不干。”

两人正闹腾,公司大厅的小姑娘在外面敲门。让小姑娘进来后,周楚阳问:“什么事?”

姑娘说:“周总和彭总现在要不要去食堂吃饭?如果不去,我让人给你们拿上来。”

周楚阳看了看彭玉素,似在征求她的意见。彭玉素想了想,问:“中午食堂里有几人吃饭?”小姑娘说:“十几个人,大部分都到山上去了。”彭玉素说:“我们下去吧,要是人多的话,不好意思占了别人的座。”小姑娘笑笑,说:“彭总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两人去了食堂,要了餐,端到一张空着的桌子上去吃。原本公司里的员工们是稀稀拉拉坐在不同的座位上的,见二人坐下,随即相互使了使眼色,就都慢慢凑了过来,几乎与他们凑在一起,边吃边互相用各种表情打哑语。

“什么情况?”彭玉素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定定地看着周楚阳。周楚阳没说话,一个人大快朵颐。彭玉素用手肘捅了他一下,问:“这是你们公司对客人的欢迎仪式吗?”

人们哧哧地笑了起来,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边拿眼睛瞟她,让她脸色绯红。周楚阳实在绷不住,放下筷子,说:“我投降了,我的祖宗们,你们到底想怎样?”

其中一个小姑娘说:“周总说过的,如果某天彭总能到我们的食堂里来吃饭,就择日不如撞日给我们发喜糖,可不能反悔哦。”

“真的吗?”彭玉素问周楚阳。

“可今天被你搞了个措手不及,昨天才表的态,还没来得及买喜糖呢。”周楚阳有些尴尬。

“有什么来不及的!”彭玉素说,“你们谁去买,我给钱,马上。”

刚才说话的姑娘把手举起来,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我去,楼下就有超市。”

彭玉素从包里拿出一大沓百元大钞,用指甲从中间拨了一下,分出一小半,递给姑娘,说:“全部拿去,多多地买回来,不能让人家周总说话不算话,择日不如撞日。”

“要买这么多钱的糖?”姑娘看着那一沓钱,猜想应该是好几千块,说,“怕是把超市的货架搬空了,也用不完这些钱。”

“你看着办,想买什么都可以,不一定全买糖,只要把钱用完就可以了。”彭玉素说。

姑娘招呼了另外一个员工和她一起去,大约二十分钟后,拎了几个塑料袋回来,除了糖,里面还装了各式各样的零食。

彭玉素招呼大家过来,自己把口袋打开,把糖每人一份分了,又摆弄那些食品。她问大家:“你们平日高兴的时候,都买这些东西吃吗?”

平素爱吃零食的几个姑娘点了点头。彭玉素又问:“你们觉得这些东西好不好吃?”

刚下楼买东西的姑娘说:“那得看每个人的口味,我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买来的,不一定合所有人的意,不过应该大多数人喜欢吧。”

彭玉素把几样东西拿在手上,一件一件地摆放在桌子上,说:“其实这些东西,都是些超市货架上常见的零食,口味大同小异,完全没有特色,比起咱们家的栗子来,我觉得档次低了很多。”

“那是当然的。”一个大男孩说。

彭玉素抬眼看他,半晌,对他说:“如果是你去超市买东西,会不会和这位姑娘买来的一样?”

“差不多吧。”男孩说。

“你们之中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拿着这些钱去超市里,除了买糖,其余的钱都买了我们自家的栗子?”彭玉素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想找出一个让她满意的表情来。然而,她只是看了那么三四秒钟,就又低头看桌子上的那些食品了。她一边用手拨弄它们,一边说:“这就叫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卖自家的产品。你们有可能没有反应过来,认为没必要拿自己的钱买自己的东西,其实你们只要稍作思考,就会明白,如果这些钱买了自家的东西,也是一笔收入,因为如果不这样,钱就变成桌子上这些零食生产商的收入了。”

大家如梦初醒,纷纷鼓起掌来。彭玉素接着说:“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今后,南栗人要养成一个习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勇于推销自己的产品,在功能和用途完全一样的前提下,买自己的产品,一是让经销商看到咱们产品的前途,以后大批量从我们这里进货,并让导购员使劲向客户推荐食用;二是把产品利润留给我们自己,虽说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背后的意义却很大;第三,以这样的方式增强咱们南栗人把南栗做大做强的信心和决心,让企业越来越强大,让企业的形象越来越高大。”

掌声又响起来。有人说:“彭总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营销课,让我们受益匪浅。我提议,以后咱们谁结婚,坚决不要去买糖,直接买我们自己的栗子,谁说结婚一定要喜糖,喜栗难道不可以吗?”

“非常可以。”彭玉素说,“今天,这些糖和零食我们就不吃了,去仓库里把咱们自家的栗子拿来,咱们以栗代糖,好好庆祝一下。”

刚才下楼买东西的姑娘问:“这些糖和零食要不要拿回去退掉?超市老板娘和我很熟的。”

彭玉素说:“不用去退,退了就让人家伤心了。你想想,要是有人买了咱们的栗子,然后又拿回来退,你会舒服吗?”

原本,周楚阳在头一天和员工们吃饭时,有人问起:“周总和彭总有情人终成眷属,要不要请我们吃吃喜糖?”周楚阳说:“当然要请,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如果哪天彭总恰好来咱们食堂和我们一起吃饭,就择日不如撞日。”这样的一个表态,就相当于一个玩笑,却不小心来了个“碰巧”,彭玉素真的就来公司里吃饭,还给南栗的员工们上了一堂别致的“营销课”。周楚阳不禁暗自称赞起她来,也在心里思忖,这些年,她和他天各一方,彼此在不同的世界里打拼,修炼出此等境界,到底吃了多少苦啊!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之前认购了南栗一万株板栗树的人是谁已经不再是一个秘密,这样想着,眼眶就润湿起来。恰好彭玉素看到了他的表情,对他说:“周总缘何感动?”

周楚阳:“自己买自己的东西,于你来说应该不是第一次吧?”

彭玉素想了想,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周楚阳:“感恩你回到了我的身边。”

众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他把彭玉素轻轻揽入怀里,深情地对她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