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羞的样子还在,所幸。”说这话时,彭玉素的脸上带着几分嘲弄的神色。
此时,两人站在南广酒店彭玉素房间的客厅里。上午散会后,金鸣有意宴请彭玉素,却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托了。出门时,周楚阳在过道里问她要不要先吃顿饭,让重新认识的进程推进一些。彭玉素边疾步往前走,边冷冷地说:“饭留着以后吃,我急需回宿舍缓一缓,刚才的胡言乱语让我双腿打闪,现在要赶紧回去抽自己几个嘴巴。”
“你这是……”周楚阳一时没听清楚她话里的话,说,“我们要好好见一见,如果你不想听我说其他话题,我就继续向你请教南栗的事。”
“你想说什么都行,反正我留下来了。”彭玉素说,“下午三点吧,你到酒店来找我。”
周楚阳正要在内心为自己鼓掌,偏巧这时金鸣和万巾巾走到他们身边。金鸣说:“看样子你脸皮又开始厚起来了,我就说嘛,你这小子,绝非等闲之辈。”说完大笑。
万巾巾也在一旁意味深长地说:“兴许人家早就认识。”
“真的吗?”金鸣看着彭玉素,“要真是这样,很多事就水到渠成了。”
三点钟,他准时敲响了彭玉素的门,也就是手掌刚离开门心的一瞬间,他就听见彭玉素扭动门把手的声音。“不介意的话,我们坐下说话。”彭玉素笑。
“你坐下吧,我站着。”周楚阳很不自然地笑笑,“对于我来说,现在站着才是最好的姿态。”
“那我也陪你站着吧,站着容易缓解尴尬。”彭玉素说。
沉默了好一阵,彭玉素先开口:“其实,今早我是临危受命,我根本不懂什么公司、基地和农户的事。”
“不会吧?”周楚阳一脸茫然,“那你为何说得如此专业、如此准确,现场所有人都被你征服了。”
“我请教了东莞一位朋友,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彭玉素说,“还有,顾羽真的没告诉你我找过他?”
“什么情况?”周楚阳问,“你俩成为同盟了?”
“当然,要不我怎么向我的朋友请教?是他事先把南栗的情况告诉我的。”
“怪不得这小子说话阴阳怪气的,还开口就什么特殊日子迎来特殊客人,原来是他坑了我!”
“但说真的,要恭喜你有一位好搭档,他是一个敬业的人,也是一个朴实的人。”
“你说得对。不仅是他,公司里大部分人都很好,故乡越来越让人感到温暖和踏实了。”
彭玉素问:“你就不想知道我今天为何唱这一出?”
“想知道。这几乎是我目前最大的困惑。”周楚阳说。
“那就讲讲吧。”彭玉素说,“是万巾巾把我卖了。”
原来,昨晚彭玉素刚回到酒店,万巾巾就去找她,对她说:“既然你没逃脱,想必你是逃不脱了,不如咱们办件正事。”
“什么正事?”她问。
“你明天不是要去南栗考察吗?”万巾巾反问。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慌乱。
“姐姐不必紧张。说来怕你笑话,是我那司机小丛偷偷看了你的信息。”万巾巾的脸上有些不怀好意的表情,“你发信息的时候,就没想把手机藏一藏?”
“这小子原来也这么坏!”彭玉素叹了一声,说,“局长的套没有最深,只有更深。”
“这就对了。”万巾巾说,“我一憋不住,就向金副县长汇报了此事。他说,既然是考察,就得正式一些。”
“所以他也来了?”彭玉素说。
“可不是嘛!他分管农业科技,赵云芃书记给他压了担子,要他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南广的农业特色产业搞出一个雏形来,还特别交代在南栗公司头上下功夫。”
“那南栗可不就成冤大头了?”
“你看你,就知道护犊子。”万巾巾掐了她一爪,“人家是真心照顾南栗,连赵书记都多次考察南栗,还多方为他们争取机会,在政策上也是无比倾斜。”
“可我的考察性质……”彭玉素沉思。
“我知道,你去南栗公司,是为了了却一桩恩怨,但金副县长不肯放过你,他认为你有能力为南栗做点什么。”万巾巾说,“他可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瓜葛,所以一再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动用招商策略把你稳住,还说,说不定你会因为看好南栗而注资。”
“真是想得够多。”彭玉素说,“既然这样,我不会让明天的考察流于形式,我将竭尽全力让妹子你的招商策略得以完美展现。”
彭玉素将这件事的原委告诉周楚阳,是想让他放下所有的疑惑,同时也明白南栗现在存在着很多需要补齐的短板。
“既然是考察,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在你们的身上获取点什么,但老实说,你们除了有一个非常敬业的团队,真的再也没有什么了。”
周楚阳点点头,对她说:“真的想说谢谢,可我知道这世间还有比‘谢谢’二字更有力量的词语,只是我想不出来。”
“那就说点别的吧!”彭玉素主动岔开话题,“反正都得说说,早说晚说都一样。”
“你愿意听吗?”他的声音很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别这样,会让我心痛。”彭玉素的情绪一下子转变,脸上挂着无限的哀伤,“那么多年的事,要说多久才能说完?”
“慢慢说呗,说到你厌烦为止。”周楚阳低下头。
“我一直努力摆脱你的牵绊。这些年来,我想做一个陌生人,我曾发誓永远不要见你,可我还是食言了。”彭玉素说,“有时候,我想,干吗那么认真呢?这二十年的伤痛,其实都是我自找的,我们完全可以在你从传销圈套里出来的那一年让一切做个了断,这样的话,我们都不会彼此耽搁和浪费。”
周楚阳没说话。这个时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低着头静静聆听她的声音。
她开始在客厅里慢慢踱步。她的身材还是那么绰约,步履还是那么娉婷。自昨天下午机场一见开始,周楚阳心里燃起的,始终还是一种掺杂着初恋感觉的情愫。如今,他和彭玉素两人仿佛重新拥有了一个单独的、与别人无关的世界,就像身处于二十年前罗卓小学的那间狭窄而简陋的宿舍里,只不过此时的她,已经完全退去当年的单纯和天真,变成一个从岁月的风霜里走出来的刚强的女人,这个女人仍然怀揣着对他的爱。她的回归,于他来说是一种拯救,或者说是一次重生。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遭遇其实是一种无辜的牺牲?”彭玉素踱到他身边,看着他的脸。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现在最想做的,是用余生接受你的惩罚。对我来说,你的一切惩罚都是爱。”他的声音还是很小,小得他说完后就责怪自己没有勇气。
“不是这样。”她说,“我们没必要去讨论那些事。我是说,是命运让我们彼此活成了另一个自己。”
“可是,爱和恨呢?”周楚阳问。
“就当之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彭玉素说,“之前的你和我,仅仅成就了我们今天的重新认识。”
周楚阳看着她的脸说:“我不想抹掉过去,这对你不公平。”
彭玉素沉默了。她慢慢眼眶润湿,呼吸急促,直至小声抽泣起来:“我是想过不去原谅你,想过把你当成另一个你,可是,我还是做不到,你告诉我,我们要不要还在往事里纠缠?”
周楚阳用手去牵她的手,在触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她的身子猛烈地颤动了一下,她对他的不适感还是那么强烈。
“你的手?”他小心地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字,“玉素!”
她摇了摇头,哭泣得更加大声起来。她的眼睛里淌出豆大的泪珠,让周楚阳看着无比心痛。
“早年在工厂里,不小心弄丢了一截。没事的,比起内心的疼痛,这算不了什么。”
“我……”周楚阳喉头哽咽,泪水从眼角里流出来。半晌,他说:“那就暂且放下吧,我们都不要去想之前的事,好吗?”此时他回归到一个担当着男人角色的自己。他双手伸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她稍有挣脱的愿望,却只是微微摆了摆肩,见周楚阳一脸可怜的神色,也就没有再动,而是任由泪水肆虐。
“你知道,你有一个女儿。”彭玉素伸手擦拭眼泪,周楚阳的一只手从她的肩膀上滑落下来。
“我知道,我无比想念她。可怜的孩子,是她替我在你身边,同你一起经受苦难。”
彭玉素摆脱了他的另一只手,继续在房间里踱起步来:“有时,我真想让她永远都不要接近这个事实,原本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可阴差阳错……”
“我一直不敢对你提起她,因为我没有资格。”周楚阳说,“如果她是一个拥有健康心理的听话的孩子,这一切都是来自你的付出,是老天对我的特赦。”
彭玉素再次踱到他面前,表情严肃地对他说:“我希望你明白,你的女儿和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毫无关系,她现在已经长大,应该去这个世界上寻找属于她自己的人生。如果她愿意接受你,我不会反对;她要是不愿意,你也要接受现实。”
“我会的。”周楚阳说,“既然上天开始发放亮光,我相信世间上的一切岔路都会会拢到一起,我会让她接受我的,就算你始终不肯接受我。”
她望着他,郑重地说:“你还会逃跑吗?”
“跑不了了。如果你能原谅我,我会做一只陀螺,永远围住你转。”他说完,故意轻松地一笑。
“你不能逃避现实,你知道吗?无论以后你遇到什么,你都不能逃跑。”她终于放声痛哭,两手在周楚阳的肩膀上使劲捶打。
“不要逃跑了,好吗……”
他勇敢地把她揽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搂住她的腰,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下巴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眼里涌出了眼泪。
这是一个美丽的下午。